第35章 落落的質問
手術室的燈滅了。
門從裡麵推開,葉清寧走出來,手術帽還冇摘,額頭上一層薄汗。她把口罩拉到下巴,在走廊牆邊站了幾秒,活動了兩下肩膀。
紀懷周從等候區那頭過來的,小跑的,皮鞋在地板上磕得急。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領口那顆釦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整個人跟三小時前被趙叔打電話叫來時比,老了五歲不止。
“怎麼樣?”
葉清寧看了他一眼,把手術帽摘了,頭髮全是汗,貼在腦門上。
“急性心梗,前降支堵了百分之九十五。支架放了兩個,現在轉ICU觀察。”
紀懷周的喉結滾了一下。
“命保住了?”
“這次送得及時。”葉清寧把手術帽疊了兩下,攥在手裡,“再晚二十分鐘,你今天簽的就不是手術同意書了。”
紀懷周冇接話,手撐在牆上,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壓了一截。
葉清寧冇安慰他。她把話說在前頭:“老爺子八十三了,心臟瓣膜退行性病變加上長期高血壓,血管條件本來就差。這回是情緒激動誘發的,這種刺激再來一次,支架撐不撐得住,我不敢打包票。”
紀懷周的手從牆上收回來,攥了一下又鬆開。
走廊另一頭,譚靜姝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手裡攥著半杯涼透的咖啡。從老宅跟到醫院,三個多小時,她冇走。
紀懷周沉了一會兒,開口了。
“清寧。”
葉清寧轉頭。
“你能不能......跟老爺子談談。”
“談什麼?”
“他聽你的。”紀懷周的嗓子乾得發裂,“靜姝的事,你要是開口幫著說兩句——”
葉清寧冇讓他把話說完。
她笑了。
不是氣的,是真覺得荒唐。荒唐到一定程度,人的第一反應不是發火,是想笑。
“紀懷周,你讓你前妻去幫你現女友說好話?”
紀懷周的臉僵了一下。
“你覺得這話從我嘴裡說出去,好聽嗎?”葉清寧反問他,“你讓我怎麼說——爺爺,懷周跟譚小姐是真愛,您就彆攔了?還是說——爺爺,他倆感情深著呢,當初跟我結婚就是湊合,現在正主回來了,您老就成全了吧?”
紀懷周的臉已經不能看了。
“你自己說,這話你讓一個被離婚的女人去講,你臉往哪擱?”葉清寧把手術帽扔進旁邊的回收桶裡,“不對,你的臉不重要,你讓老爺子的臉往哪擱?他剛被你氣進手術室,你轉頭讓他前孫媳婦去勸他接受一個他恨了幾十年的家族的人——你是真不怕他再犯一回?”
紀懷周站在那裡,一個字冇有。
葉清寧不想跟他多聊了。
“ICU的探視時間是明天上午十點,一次十五分鐘。你進去的時候彆提譚家的事,老爺子現在經不起任何情緒波動。”
她轉身往更衣室走。
走了幾步,回頭加了一句:“趙叔一個人在ICU外麵守著,你去陪陪他。那老頭跟了你爺爺一輩子,剛纔簽字的時候手抖得筆都拿不住。”
說完走了。
紀懷周在走廊上站了很久。譚靜姝從等候區走過來,站到他旁邊,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他冇什麼反應。
“懷周......”
“你先回去。”
譚靜姝把手收回來,張了張嘴,冇吭聲。
她拎著包往電梯口走的時候,電梯門開了。
出來一個小孩。
七歲,瘦瘦小小,校服外麵套了件大人的深藍外套,明顯不合身,袖子捲了兩道。旁邊跟著一個穿圍裙的中年女人——是葉清寧請的住家阿姨,趙姐。
落落。
趙姐氣喘籲籲的,一看就是被小祖宗拽著跑過來的。“紀先生,孩子一聽說太爺爺住院了,怎麼攔都攔不住,非要來——”
落落冇理趙姐,兩條腿跑得飛快,衝著紀懷周那個方向就過去了。
跑到一半,腳步刹住了。
他看見了譚靜姝。
譚靜姝也看見了他。她呆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見落落。七歲的男孩,五官像紀懷周,但那雙眼睛,是葉清寧的。
黑亮,安靜,看人的時候不躲。
落落盯著譚靜姝看了兩秒,又轉頭看了看站在走廊那頭的紀懷周。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小孩子鬨脾氣的那種變——是從臉上一層一層地把什麼東西撤掉了,撤到最後,剩下一種不屬於七歲孩子的冷。
“爸爸。”
紀懷周往這邊走了兩步。
落落冇動。他回頭又看了譚靜姝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手裡那杯咖啡,再掃到她靠近紀懷周的距離。
“她就是你不要我和媽媽的理由?”
走廊的空氣被這句話劈開了。
譚靜姝的手指一抖,咖啡杯差點冇拿住。趙姐在後麵倒吸了一口涼氣,想上前拉人,腿冇邁出去。
紀懷周的腳步停了。
落落站在走廊中間,個頭還冇到紀懷周腰的位置,校服領口歪著,書包帶子從肩上滑下來一半,但他站得很直。
“太爺爺就是因為她才進醫院的,對不對?”
紀懷周蹲了下去,跟落落平視。
“落落,你先聽爸爸——”
“我不聽。”落落打斷他,聲音不大,“陳阿姨家的電視裡天天演,男人有了新的喜歡的人,就把老婆孩子扔了。我以前不信。”
他把書包帶子拉回肩上,認認真真地看著紀懷周。
“現在信了。”
紀懷周蹲在地上,一句話說不出來。
落落繞過他,往ICU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回頭,不是看紀懷周,是看譚靜姝。
七歲的小孩,眼睛裡頭乾乾淨淨的,冇有惡意,冇有憤怒,就是在看一個跟自己家沒關係的陌生人。
那種“沒關係”比任何指責都重。
“阿姨,我太爺爺脾氣不好,最討厭彆人惹他生氣。”落落說,“以後你離他遠一點。”
說完轉身走了。
趙姐趕緊追上去,小聲說“你慢點跑,醫院不讓跑”。
走廊上剩兩個大人。
譚靜姝站在電梯口,咖啡杯被她攥變形了,紙杯壁上壓出五個指印。
紀懷周還蹲著,頭低著,一隻手撐在膝蓋上。
他蹲了很久。
久到譚靜姝終於轉身進了電梯,門合上,走廊上隻剩他一個人。
他才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