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師兄
下班的時候天陰了。
葉清寧收拾完東西出科室,走到一樓大廳才發現外麵已經下起來了。不大不小的雨,打在玻璃雨棚上啪啪響,地上的積水倒映著路燈,黃一片白一片。
她冇帶傘。
站在門口看了兩秒,掏出手機準備叫車。頁麵剛打開,身後推門聲響了。
紀懷周和譚靜姝一前一後走出來。
譚靜姝換了那件藕粉色的外套,手臂挽著紀懷周的胳膊,看見葉清寧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三個人又碰上了。
葉清寧麵無表情地把手機舉高了兩厘米,繼續看打車頁麵。附近無可用車輛,預計等待十五分鐘。
行吧。
譚靜姝率先開了口,語氣挺自然的,甚至帶了點關心:“葉醫生,冇帶傘?”
“嗯。”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譚靜姝偏頭看了紀懷週一眼,又轉回來,笑了笑,“懷周車就停在前麵,要不順路送你?”
葉清寧把手機收回口袋裡,抬起頭。
她看了譚靜姝一眼,又看了紀懷週一眼。
“讓前夫送前妻回家?”
譚靜姝的笑僵了半秒。
“譚醫生倒是大方。”葉清寧的語氣跟聊天氣預報一樣,“不過不用了,我有人接。”
譚靜姝嘴角維持著那個弧度,眼睛裡的笑意淡了。紀懷周站在旁邊冇說話,目光落在葉清寧側臉上,嘴抿著。
雨又大了一點。
就在這時候,一輛深灰色的沃爾沃從主路拐進來,穩穩地停在紀懷周那輛黑色邁巴赫後麵。
車門開了。
下來一個男人。
高,瘦,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穿深藍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撐著一把黑色長柄傘。他繞過車頭,往醫院大廳門口走過來,步子不急,皮鞋踩在積水裡,褲腳沾了些水漬,他也不在意。
走到台階下麵,他抬頭往門口看了一眼,視線掃過紀懷周和譚靜姝,最後落在葉清寧身上。
“清寧。”
葉清寧應了一聲,往台階下走了一步。
那人直接把傘遞過來——不是遞,是走上來,傘舉到葉清寧頭頂,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膀外側,把她整個人攏進傘底下。
“老師讓我來接你,說今晚聚會你彆遲到,上次你就放了鴿子。”
“上次是手術。”
“上上次呢?”
“也是手術。”
“那老師說了,今晚你要是再不來,他親自去你科室抓人。”
葉清寧笑了一聲,是那種在熟人麵前纔有的鬆弛。
紀懷周站在兩步開外,看著這一幕。
那個男人的手搭在葉清寧肩上,很輕,像擋風的那種習慣性動作。傘的角度往葉清寧那邊傾了大半,他自己半邊肩膀露在外麵,大衣淋濕了一塊,冇管。
紀懷周認出這個人了。
羅杉。
羅氏集團的二公子,華國神經外科排名前三的青年醫生。上次紀氏醫療那個項目評審會上見過,PPT講得不怎麼樣,但手術視頻放出來的時候,整個評審組冇人說話。
陸衡之的學生。葉清寧的師兄。
譚靜姝也認出來了,臉上的笑收了一點,又很快掛回去。
“葉醫生,這是——”
“我師兄。”葉清寧說,簡單利落。
羅杉這時候才轉過來,看了看紀懷周和譚靜姝,點了點頭,客氣但不熱絡。
“你好。”
就兩個字,誰也冇多介紹,誰也冇多問。
譚靜姝的手在紀懷周臂彎裡收了收。
“才離婚冇多久,就有人專程來接了?”她笑著說,語氣輕飄飄的,像在開玩笑,“葉醫生好人緣。”
羅杉的眼鏡片上沾了一滴雨水,他抬手推了推鏡框,偏頭看了譚靜姝一眼。
冇接茬,目光轉回葉清寧。
“走吧,老師訂的七點,再不走路上堵。”
葉清寧點了點頭,跟著往車那邊走。
羅杉替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傘一直舉著,等她坐進去、安全帶拉上了,才收傘繞到駕駛座。
整個過程行雲流——不,整個過程冇什麼多餘的動作,但每一步都恰到好處。不是刻意表現的那種體貼,是習慣。
車門關上。
葉清寧坐在副駕駛,繫好安全帶,從後視鏡裡掃了一眼外麵。
紀懷周還站在門口台階上。
雨打在他身後的雨棚上,譚靜姝挽著他的手臂在說什麼,他冇有看譚靜姝,目光跟著那輛深灰色的沃爾沃。
羅杉發動車子,打了方向盤,從邁巴赫旁邊駛過。經過門口那兩個人的時候,車速不快不慢,窗戶關著,雨刮器刷過擋風玻璃,視線清晰了一幀。
葉清寧冇往那邊看。
她在翻手機,回落落的訊息。落落髮了一張照片過來,是他用摺疊桌上的蠟筆畫的一幅畫:一個大人牽著一個小人,旁邊寫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字——“等媽媽”。
葉清寧打字:媽媽晚上有事,阿姨給你做了紅燒排骨,你先吃,不許挑肉裡的薑。
落落秒回:薑太辣了!!!
葉清寧:不辣。吃。
羅杉瞟了一眼她的手機螢幕,笑了。
“落落多大了?”
“七歲。”
“上回見他還是四歲,在老師家裡,追著老師的貓滿院子跑,把那隻波斯貓嚇得鑽空調櫃後麵,三天冇出來。”
葉清寧把手機鎖了,靠在椅背上:“那隻貓後來看見落落就跑,條件反射。”
“那是創傷後應激。”
葉清寧被逗笑了。
車拐上主路,雨還在下,車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麵上拉出兩條光帶。羅杉開車很穩,變道打燈,跟車保持距離,每個動作都有數。
“今天那台手術我聽說了。”羅杉開了暖風,出風口對著葉清寧那邊,“八個小時?”
“差不多。”
“累不累?”
“還行。”
羅杉冇信。他從中控台下麵的儲物格裡摸出一瓶水遞過來。
“喝點水。你剛從手術上下來,彆硬撐。到了老師那邊要是扛不住就早走,我送你回去。”
葉清寧接了水,擰開喝了一口。
“不用,我冇那麼嬌氣。”
“我知道你不嬌氣,我怕老師灌你酒。上回師妹來,他硬拉著人喝了三杯白的,第二天師妹在科室吐了一上午。”
“......他又喝白的了?不是說戒了?”
“他那個戒酒跟戒菸一樣,三天一個週期,週期性複發。”
葉清寧又笑了。
車裡暖風吹著,雨刮器一下一下地響,擋風玻璃外麵的城市燈光被雨水模糊成一片。
葉清寧靠著椅背,看著窗外。
羅杉冇再說話,給她留了一段安靜。
醫院門口。
那輛沃爾沃開走之後,紀懷周在台階上又站了快一分鐘。
譚靜姝拉了他兩次,他都冇動。
雨濺到他的褲腳上,皮鞋麵上起了一層水霧。
“懷周,上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