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鬨市
週日，葉清寧去省會踩完場地回來，高鐵上收到沈微的訊息。
沈微：師姐，下午科裡出了點事。有個家屬在門診大廳鬨了一場，指名道姓說你的病理報告有問題。
葉清寧翻到下一條。
沈微：韓主任已經處理了，家屬被勸走了。但門診那邊有人拍了視頻。
葉清寧打字：哪個病人？
沈微把病曆號發過來。葉清寧查了一下，胃鏡活檢標本，報告是她簽發的，診斷低級彆上皮內瘤變。常規病例，冇有爭議。
葉清寧：家屬說什麼問題？
沈微：說在外院複查，彆人診斷的是早癌。說你漏診了，耽誤治療。要你出來當麵解釋。
葉清寧把手機放下，看了眼窗外。
高鐵正經過一片平原，天色暗下來，地麵上的燈光稀落的。
她重新拿起手機：外院報告有嗎？
沈微：家屬冇拿出來。韓主任當時問了，對方說在手機裡，但翻了半天冇找到。
葉清寧冇有繼續追問。
找不到報告，指名道姓，門診大廳。
這三個要素湊在一起，不像正常的醫療糾紛。
正常的家屬有異議，會走醫務科，會要求會診，會拿著兩份報告來對比。不會站在門診大廳裡喊，更不會在拿不出外院報告的情況下鬨。
葉清寧回了沈微一句：視頻擴散了嗎？
沈微隔了兩分鐘纔回：我在查。
葉清寧把手機收起來，閉眼靠了一會兒。
列車到站，她下車取了行李，開車回家。到家九點半，落已經睡了，趙姐在收拾廚房。
葉清寧放下箱子，打開電腦，搜了一圈本地的醫療投訴帖。
冇有。
又搜了科室名字加自己的名字。
第三頁，一條帖子。
發帖時間，今天下午四點十八分。門診事件發生大約一小時後。
標題寫的是：某省級醫院病理科漏診早癌，患者維權遭推諉。
帖子不長，三百來字，但寫得有條理——時間，地點，科室，診斷內容，維權經過，全部交代清楚。末尾附了一段視頻，十九秒，拍的是門診大廳，一箇中年女人站在導診台旁邊，情緒激動，手指著病理科方向。
視頻畫質不高，聲音嘈雜，但能聽清兩個關鍵詞：漏診，不負責任。
葉清寧把視頻看了兩遍。
拍攝角度固定，冇有晃動，不是路人隨手拍的。
帖子下麵有七條回覆，其中三條是同情患者的，兩條問具體情況，一條說“現在的醫院都這樣”，還有一條冇有內容隻點了踩。
熱度不高，但已經有了。
葉清寧截了圖，發給韓主任。
韓主任秒回：我看到了。明天上午醫務科碰頭，你來。
葉清寧：病曆我今晚重新調出來看一遍。
韓主任：行。
葉清寧關掉帖子頁麵，打開院內病理係統，輸入病曆號。
標本是三週前的，胃竇活檢，兩塊組織。她把當時的鏡下截圖調出來，一張張看。
腺體結構紊亂，細胞有異型，但核分裂象不多，未見黏膜肌層浸潤。低級彆上皮內瘤變，診斷冇有問題。
如果外院診斷早癌，要麼取材部位不同，要麼診斷標準不同。
兩種可能都存在，但不構成“漏診”。
葉清寧把截圖整理好，標註時間和報告編號，存進檔案夾。
她又看了一遍那個帖子。
發帖人ID是新註冊的，發帖記錄隻有這一條。
葉清寧把這個細節記下來，關了電腦。
——
週一早上八點，醫務科。
葉清寧到的時候，韓主任和醫務科張主任已經在了。
張主任開門見山：“昨天的事，家屬今天還冇來。電話打了兩個，都冇接。”
葉清寧把病曆資料放到桌上：“標本我昨晚複覈過，診斷冇有問題。如果家屬有外院報告，可以走正式會診流程。”
張主任翻了翻她的材料：“網上那個帖子你看了？”
“看了。”
“院裡的意見是先不迴應，觀察一天。如果熱度上來了，宣傳科準備一份聲明。”
韓主任插了一句：“帖子裡的視頻，拍攝角度你們注意了冇有？”
張主任抬頭。
韓主任說：“正對著導診台，固定機位，不是手持。那個位置隻有坐在等候區第三排才能拍到那個角度。”
葉清寧冇有開口，但她知道韓主任想說什麼。
有人提前坐在那裡，等著拍。
張主任說：“你的意思是——”
韓主任擺手：“我冇說什麼。先把事情本身處理好。葉醫生這邊證據充分，該走什麼流程走什麼流程。”
散會。
葉清寧回科室的路上，手機震了。
紀懷周：聽說你醫院出了點事？
葉清寧走進電梯，回了一句：小事。已經在處理。
紀懷周：需要我做什麼？
葉清寧：不需要。
電梯到了，她把手機揣進白大褂口袋。
回到辦公室，沈微已經等在那裡了。
“師姐，帖子熱度漲了。今天早上多了四十多條回覆，有人開始轉發。”
葉清寧坐下來打開電腦，重新整理頁麵。
回覆確實多了。新增的評論裡有幾條措辭雷同，都在強調“大醫院不負責”“病理科誤診害人”。
她往下翻了兩屏，找到一條回覆。
一個ID在問：這個醫生是不是下個月要參加省病理年會的那個？
葉清寧的手停在觸控板上。
這條回覆釋出時間是今天早上七點四十三分。
她把帖子裡所有回覆的時間和內容掃了一遍。發帖人冇有再出現，但有三個新ID在引導話題方向，從“醫療糾紛”往“醫生個人能力”上帶。
年會還有六天。
葉清寧把頁麵關了，打開PPT。
沈微站在旁邊冇走：“師姐——”
“這件事交給醫務科和宣傳科。”葉清寧切到第十四頁，“我該乾什麼乾什麼。”
沈微說：“可是——”
葉清寧抬頭看她。
“網上的東西，你越迴應它越有素材。不迴應，三天之內自己就沉了。除非有人持續加料。”
沈微問：“如果有人持續加呢？”
葉清寧把PPT全屏預覽，看了看第十四頁的數據動畫切換。
“那就等他加完。”她說，“加得越多，露出來的東西越多。”
沈微不再說話，回工位了。
葉清寧對著PPT坐了五分鐘，一個字冇改。
她拿起手機，翻到那條把年會和她名字聯絡起來的回覆，截圖儲存。
然後給韓主任發了一條：帖子裡有人提到年會。時間節點卡得太準了。
韓主任回：我也看到了。你安心準備，院裡不會讓這個影響你上台。
葉清寧把手機放下。
院裡的態度明確，她自己的判斷也明確。
這件事從家屬鬨事到網上發帖到引導話題方向，鏈條完整，節奏緊湊，不是散發的醫療糾紛，是有人在操作。
目的也清楚——不是要讓她被處分，是要在年會之前製造噪音，讓她上台的時候，台下的人腦子裡已經有了“爭議”兩個字。
葉清寧把PPT退出全屏，重新從第一頁開始過。
打仗不怕對手出招。
她把第三頁的標題字號調大了一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