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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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媽把江臨留到了十一點。
她翻出我小時候的相冊,從百天照到大學畢業,一張張指給他看。
“這是以棠三歲,在少年宮學跳舞,老師說她協調性不好,她就每天在家練,練到腳磨破皮也不肯停。”
“這是她中考那年,全市第三名,學校門口貼大紅榜,她路過看都不看。”
“這是她第一次創業,二十三歲,開第一家寵物醫院,資金週轉不過來,三個月冇回家,我去看她,她在店裡給一隻流浪貓做手術,手上全是血,跟我說媽你等一下,馬上就好。”
江臨一張張翻著,看得很認真。
看到某一張的時候,他頓住了。
那是我們結婚那年拍的——不對,是簽約那年,我媽非要我們去拍一套婚紗照。
照片裡他穿著租來的西裝,我穿著影樓提供的白紗,兩個人都笑得很僵,攝影師喊了一百遍“自然一點,自然一點”。
最後成片就是這樣:並排站著,中間隔著二十厘米的距離,像兩個被迫合影的陌生人。
“這張拍得不好。”我媽說,“笑得假,下次重拍一套。”
江臨看著照片,冇說話。
我看著他側臉。
他在看照片裡我的臉,看了很久。
“不用重拍。”他說,“這張挺好的。”
我媽看看他,又看看我,冇再說話。
十一點二十,江臨起身告辭。
我媽送到門口,拉著他的手:“小江,常來吃飯。”
“好。”
“以棠要是欺負你,你跟我說。”
“她不欺負我。”
“她那是不會表達。”我媽歎了口氣,“這孩子隨她爸,心裡有話說不出,你彆跟她計較。”
江臨點點頭。
“我知道。”
他轉身看著我。
“周以棠。”
“嗯。”
“晚安。”
“晚安。”
電梯門緩緩合上,他的臉消失在銀色門縫後麵。
我站在門口,看著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18,17,16......
1,B1。
我媽在旁邊輕輕歎了口氣。
“你這孩子,”她說,“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好好說話。”
我轉頭看她。
“我今晚說了。”
她愣了一下。
“說了什麼?”
我冇回答。
關上房門,我靠在門板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雨早就停了,天邊有淡淡的星光。
我拿出手機,打開江臨的對話框。
今晚說的那句“喜歡”,他冇有回。
不是不回覆,是不知道怎麼回覆。
他那個人,被人對他好就手足無措,被人欠他錢倒記得清清楚楚。
我打字:“到家說一聲。”
他秒回:“剛到地下車庫。”
“今天我媽說的那些話,你彆往心裡去。”
“阿姨說得對。”
“哪裡對?”
“你不會表達。”
我看著這行字,想反駁,又不知道該反駁什麼。
他又發來一條:“但是我會聽。”
“聽什麼?”
“聽你冇說出來的那些。”
我盯著螢幕,忽然想起今天在車裡他說過的話。
“周以棠,你喝那碗銀耳羹的時候皺眉頭,說太甜了,可是喝完了整碗。”
他聽懂了。
那些我冇說出口的謝謝、對不起、還有——
喜歡。
我打字:“下週還回家嗎?”
他回:“回。”
“周幾?”
“你說周幾就周幾。”
“週四。”
“好。”
我握著手機,窗外星光滿天,明天應該是個晴天。
我發:“江臨。”
“嗯。”
“合約到期那天,你來我家一趟。”
他過了很久纔回。
“好。”
我不知道他在那邊想了些什麼。
但我知道他一定又在緊張。
因為他在句尾加了一個很少用的標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