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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安寧,與臨沂 第262章 陸硯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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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平章乘坐馬車徑直出宮去了錦衣衛的詔獄。

錦衣衛隸屬於天子,隻受天子的命令。

入錦衣衛詔獄者,皆是刑部、大理寺看審不了的犯人,除非有天子旨意,不然進了錦衣衛的詔獄,便是不死也得被狠狠剝去一層皮。

所以不少犯人在進錦衣衛之前,要麼先受不了老實坦白了,要麼寧可咬舌自儘也絕不肯踏入詔獄一步,就是怕這詔獄之中的嚴酷手段。

但這些年,錦衣衛的本事越來越厲害。

為了以防這些犯人自儘,自然也想了不少法子,為得就是叫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今日陸硯辭在路上突然鬨了那麼一通,是錦衣衛看守不嚴之故,也可謂是丟儘了錦衣衛的臉麵。

於春格唯恐保不住自己的項上人頭,自然把能想的法子都用到了陸硯辭的身上,一來是為了泄憤,錦衣衛辦事還從未出過這樣的差錯,這次陸硯辭算是叫他們都跟著丟了臉,還不知道陛下會如何處置他們,於春格自然惱怒非常。

二來也是想儘全力調查此事,看看能不能將功補過,儘力保全他們這些人。

陸平章到的時候,熊穹剛剛從詔獄內頒完聖上的口諭走出來。

看到滄海推著陸平章過來,熊穹神色微變,他連忙匆匆走了幾步,上前與陸平章拱手問好:「這醃臢之地,侯爺怎麼來了?莫不是聖上口諭有變?」

陸平章搖了搖頭,未曾多言,隻道:「我來看看。」

熊穹瞭然。

裡麵關押的那人畢竟也姓陸。

何況昨日詔獄之中,那廝還曾談及陸老太爺的死,陸侯過來看看,也實在是情理之中。

他沒再打擾。

「下官還得進宮複命交還令牌,就不在此打擾陸侯了。」他還著急陛下對他那邊人的審判呢,尤其是他那個不成器的弟弟……

他就盼著陛下能給他那個弟弟留一條命,彆真叫他死了。

陸平章頷首:「去複命吧。」

熊穹誒一聲,點點頭,要走之前又十分猶豫地看向陸平章,折回來小聲問道:「侯爺,我那弟弟,你說陛下他……」

陸平章知道他要問什麼,看著他提醒了一句:「熊統領,無人能猜測天子的心思。」

熊穹被陸平章揭穿心思,臉色霎時一變,忙蒼白著臉色說道:「是是是,看我這蠢笨的,幸虧侯爺提醒。」

陸平章看著他緊張的模樣,終究還是點撥提醒了他一句:「你身為禁軍統領,有看護陛下之責,也一直深受陛下的看重,你與其在此胡思亂想,不如直接跟陛下陳情,陛下仁慈,能寬恕之人必不會嚴懲。」

「但今次詔獄之事,也的確是你手下的人沒看好,天子仁慈,但你自己心裡也要明白,這種事若再有一次,誰也護不住你。」

「那詔獄是什麼地方,今日能有毒殺,來日呢?」

「若真出了事,你覺得陛下該問誰的責?」

熊穹哪裡會不明白陸平章的意思?他臉色一會青一會白,一會惱怒陸硯辭和那幕後之人害他至此,一會又害怕陛下懷疑他,忙彎腰向陸平章陳情道:「多謝侯爺提醒,下官知道,下官日後定會好生看管他們,仔細嚴查,必不叫這樣的事再發生!」

「也請侯爺日後見到陛下的時候替我多多美言幾句,切莫叫陛下真的疑心了下官,下官待陛下之心,日月可鑒啊!」

陸平章點點頭,不再多說。

叫熊穹去了,自己也收回視線,由滄海推著他徑直去向詔獄。

錦衣衛詔獄的大門是道機關門。

若是不知道其機關如何開啟,擅自闖入之人必會激發此處機關。

而知曉機關之人也隻有錦衣衛中身居要職之人。

門前早有錦衣衛看到他了,在他與熊穹交談之時,便已經有人進去通傳,等陸平章過去的時候,於春格手下一僉事就已經得了訊息先走了出來。

「侯爺。」

著飛魚服佩繡春刀的僉事向陸平章行禮,神色恭敬。

陸平章點點頭,直接與人宣明來意:「我來看看人犯。」說罷,他便把承和帝給他的那塊令牌給了那僉事看。

那僉事一看上麵篆刻的「如朕親臨」四個字,立刻變了臉色,攜其他人等向陸平章行大禮。

既有令牌在此,自然不需要再盤查,僉事親自領著陸平章主仆走進詔獄。

於春格得知訊息,也已經在半路上候著了。

看到陸平章過來,他便立刻快步相迎過去,嘴上也直跟陸平章叫苦道:「侯爺這次可一定要幫幫下官啊,下官這次是真要被那廝給害慘了!」

陸平章問他:「今日到底怎麼回事?」

於春格一邊接引陸平章進去,讓人送上熱茶,一邊又跟陸平章說道:「今日我從熊統領那邊接過這要犯,見他已然暈倒,又怕被旁人瞧見,便直接把人捆上繩索戴上頭罩,由人看著運往錦衣衛。」

「哪想到這廝詭計多端,竟是在裝暈!」

「待離開宮門步入東大門的大街後,竟直接往馬車外頭呼喊起來。」

「東大門那人群眾多,還有不少官員,堵得我們水泄不通,待我等想阻攔之時已經來不及,他把能攀扯的都已經攀扯了。」

於春格說起這個時還頗有些叫苦叫冤。

「你自己不察,造此禍患,如今還敢叫屈?」陸平章沉著臉低斥他,「本侯進宮之前,董都督攜老太師,還有禮王父子也在宮裡跟陛下抱屈呢。」

「於指揮使覺得,你和陛下誰更委屈?」

於春格哪裡敢擔當這樣的話,立刻白了臉色跪了下來,嘴裡直道:「下官該死!侯爺教訓的是,是下官做錯了事!便是下官丟了這條命,也無法彌補陛下天顏受損。」

「然卑職仍還有效忠之心,萬請侯爺幫卑職一把,讓卑職和這群兄弟能繼續效忠陛下,為陛下做事!」

其餘今日跟於春格一起進宮的錦衣衛也紛紛向陸平章下跪求助:「求侯爺襄助!」

陸平章坐在輪椅上看著他們,沒直接開口,半晌他才淡淡發話:「你們對陛下之忠心,本侯知曉。」

他叩著輪椅,忽然和於春格發話:「你過來,我有話要問你。」

於春格立刻心領神會。

他先起身打發了其餘人下去,而後便立刻躬身朝陸平章那邊靠近。

「侯爺有何吩咐?」

陸平章問他:「你今日帶去的都是心腹,可有有異之人?」

於春格毫不猶豫應道:「今日卑職帶去的都是跟著卑職多年的心腹,可信。」

知道陸平章想問什麼,於春格又麵露愧色:「這事怪卑職,卑職一開始以為這陸硯辭不過就是個文弱書生,暈成那樣必然不可能中途醒來,便也沒做其他措施,哪想到他竟然還會做出這樣的行徑……實在是打得人措手不及!」

接收到陸平章看過來的目光,於春格心下一凜,一時更加不敢直視,隻拱手愧道:「是卑職之過,求侯爺恕罪!」

陸平章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要求的不是本侯的恕罪,你我皆是臣子,都是為天子做事。」

沒等於春格再說,陸平章便先揭過話題,問起彆的:「事情既然發生了,再說也無用,他現在如何了?」

於春格鬆了口氣,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沉聲回道:「骨頭硬,嚴刑拷打了幾個時辰,刑罰上了好幾次,還不肯招認。」

於春格臉色不好:「還是外麵那套,一會說是禮王他們一會說是董家,一會又牽扯定王和……您。」

「剛剛熊統領帶來陛下的旨意,是要杖殺了他?」於春格小心看著陸平章詢問。

要是杖殺,那就真是死無對證了。

陸平章沒直言,而是反問於春格:「陛下的旨意是杖殺此人,但陛下心中也有疑慮,於指揮使可明白陛下的用意?」

於春格忙點頭應道:「卑職定會好好審查,看看能不能從這廝口中套出有用的訊息,挖出他背後的同夥究竟是誰!」

嚴刑拷打,於春格自是擅長。

能在錦衣衛中脫穎而出,坐到他如今這個位置的,於春格這種手段多的是。

「但——」

於春格話鋒一轉,麵露難色,心中也有遲疑:「此子身弱,恐怕撐不了多久。」

「若在此之前,他既不肯坦白,也無同夥出現,可如何是好?」

陸平章叩著輪椅,淡淡言道:「陛下諭旨已下,自然不會計較此人是死是活,但你若能讓他撐下去,挖出他背後的人,那便是你於春格將功補過,你可明白?」

於春格心一沉:「是,卑職知道了!」

「卑職定不叫他死得那麼簡單,便是死也得留下點真的東西出來!」於春格心裡已有成算。

錦衣衛中對付這些瀕死的人也自有一套。

詔獄中一直有刑獄大夫候著,為得就是給這些人續命。

於春格打算讓人就在這十二時辰待命。

最好那陸硯辭能老實交代了,或是有什麼同夥出現,若是沒有,那就隻能打長戰,繼續折磨這廝,看看能不能找出什麼關鍵東西了。

陸平章見他心裡有數便不再提點,隻是問他:「他現在在哪?本侯要見他。」

於春格自然不敢阻攔,忙回:「之前受過刑罰暈過去了,這會在牢房,侯爺要見,我便讓人把他弄醒了抬出來。」

「不必。」

陸平章說道:「帶我過去。」

於春格自然不敢忤逆陸平章的意思,忙領路帶人去了陸硯辭的牢房那邊。

陸硯辭的牢房外有兩名錦衣衛一直看守著,看到他們過來便立刻拱手向他們行禮。

「侯爺,大人!」

「你們先退下。」於春格衝他們發話。

待他們應聲退下,於春格又看向陸平章,請他示意。

陸平章發話:「你也退下吧。」

「是。」

於春格應聲:「卑職就在不遠處,若有需要,侯爺吩咐一聲便是。」

陸平章點點頭。

於春格便先行與他拱手告辭了。

他走後,陸平章看向牢房中的人。

向來喜好潔淨的人,此時躺在那稻草堆裡,披頭散發,身上的衣裳幾乎已經成了件血衣。

陸平章眼尖,能看到陸硯辭的手指上也有被夾過的痕跡,十指上皆是血汙,這會還在不停地抖動。

腿也一樣。

錦衣衛中的刑罰眾多。

拶指、釘指竹簽、夾棍……這還隻是基礎的。

若犯人不配合,還有更多酷刑。

彈琵琶骨、站重枷、斷脊……

看陸平章現在這個樣子,應該還沒經受酷刑。

陸平章沒有立刻開口說話,就這麼淡淡看著他。

反倒是陸硯辭先忍受不住。

他雖然身心俱痛,但錦衣衛的刑罰就是如此,便是讓你痛到極致還能保持清醒,身心受累,再經受下一次酷刑。

所以早在陸平章出現的時候,他就已經察覺到了。

本以為陸平章會出聲詢問,沒想到他把人都趕走之後,卻依舊一言不發。

陸硯辭今日已受過不少刑罰。

鞭笞、杖責、拶指、夾棍……現在他全身上下幾乎無一塊好肉,就連走也走不了。

但他依舊不想示弱於陸平章。

從小到大,他最不想的就是在陸平章麵前示弱。

即便到此等情況,他也依舊強撐著忍痛靠著牆壁坐了起來。

「咳、咳……」

他看著陸平章那張經年不變的淡漠的臉,邊咳邊笑:「看來今日之事並沒有影響大哥?那真是可惜了。」

陸平章聞言,神色依舊未變。

滄海卻忽然沉下臉,對著他斥道:「陸硯辭,我們侯爺到底有哪裡對不起你的?這麼多年,侯爺對你們也算是仁至義儘了吧!」

「你欺瞞老太爺的死,如今還想加害我們侯爺,簡直該誅!」

「仁至義儘?哈哈哈……」

陸硯辭這一笑,又牽扯到身上其他處的傷口。

他強忍著把胸腔內的那股血腥氣吞了回去,繼而用怨毒的目光盯著陸平章看著他說:「是啊,你陸侯多好多仁善啊,我們這些人就該每日匍匐在你腳底下討生活舔著你纔是!」

「可怎麼辦呢?」陸硯辭的臉上滿是惡意,他無不嘲諷地看著陸平章,譏諷道,「你敬仰的祖父和你沒有一點血緣關係,偏偏就是我們這群讓你看不上的人和你血脈相連呢,你陸平章便是再惡心我們,又能怎麼辦呢?你偏偏就是和我們纔是一家人。」

「你!」

滄海惱急,還想訓斥,被陸平章抬手阻止。

他沒有理會陸硯辭的那些話,也懶得和他多費口舌,隻是看著他問了一句:「你背後之人給你許了什麼?榮華富貴?加官進爵?扳倒我扶持你?」

他的話讓陸硯辭有一瞬變了臉色。

但他並未回答,依舊目光沉沉地看著陸平章。

「陸硯辭,你覺得事到如今,你還能從這錦衣衛中走出去嗎?那人若真有這通天的本事,早在你從天牢出來的時候就該把你帶走了,但他沒有,他讓你故意攪渾這池水,卻從沒想過要救你出去。」

「你對他而言,不過就是一顆棄子。」

陸硯辭靠著牆。

沒有光的詔獄,常年隻能依靠蠟燭照明,卻連蠟燭也少得可憐。

詔獄的環境很差,比起天牢的環境差多了。

來錦衣衛中的犯人,自然不是為了讓他們來享福的。

陸硯辭的臉被這昏暗光線照得晦暗不明。

什麼君子風儀、什麼探花郎風采,在這樣的環境中都瞧不見了。

何況陸硯辭本來就不是什麼君子。

他緊抿著唇,片刻方盯著陸平章徐徐說道:「棄子又如何?你不是也快死了?」

「你與我,又有什麼區彆?不過早死晚死,死後誰輸誰贏還不知道,你又有什麼資格與我擺出這副勝利者的模樣?」

陸硯辭想到什麼,忽然扯唇笑了起來。

他對著陸平章麵露譏嘲:「陸平章,想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嗎?想知道你的腿傷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滄海瞬間變了臉色,厲聲質問道:「我們侯爺的腿傷和你有關?你都做了什麼!」

陸硯辭自然不會回答他的話。

他依舊靠著牆壁麵帶嘲諷地看著陸平章。

因為這件事,他還自覺自己壓過了陸平章一頭,竟在這樣的環境中還覺出幾分扭曲的快意來。

他就是要讓陸平章耿耿於懷,一輩子都查不到這件事,含恨而死!

便是死了又如何?

他依舊能跟陸平章爭!

陸平章要護著這個朝廷,他就要攪亂這池渾水!

讓他想要的全都得不到!

是。

他知道陸平章說的都是真的,那人根本沒打算把他救出去。

早在那夜拿到那份藥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與虎謀皮。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事不容易。

那夜送藥的內侍跟他說的那番話還猶在耳邊。

「貴人讓我給大人傳話,今日之事,大人可做,也可不做,若出事,他會儘力保全大人。但若是大人肯做,來日大梁史書上定會有大人豐富的一筆,大人會封侯拜相,貴人永遠都會記得大人今日的付出,你的名字始終會在陸平章的麵前。」

「至於那陸平章,貴人自有辦法讓他來日向你低頭。」

「無論生死,貴人都會讓他永遠低你一頭。」

「不過這死局也是最差的結果了,貴人還是會儘全力保全大人的。」

局勢危險,情況不明,但他還是接了下來這件差事。

不得不接。

那貴人說得好聽。

可棋子哪有置喙執棋人的能力?

何況他若不做,他永遠隻能屈居陸平章之下。

比起死,被陸平章一直這樣壓著才更叫陸硯辭憋屈。

能在死前惡心陸平章一下,且隻要想到陸平章苦苦守護的朝廷很快就會易主,他就覺得快慰不已。

他就算死,也不會讓陸平章安心!

但陸硯辭並沒有看到陸平章神色間有絲毫變化,他依舊還是跟平時一樣,隻是挑了挑眉說道:「看來我這身上的毒還真跟你幕後之人有關。」

原本隻是猜測,如今倒是可以佐證了。

「所以為了扳倒我,你連自己的命也不要了?」沒等陸硯辭說什麼,陸平章便又先行點頭說道,像是讚歎,「不錯,是個人物。」

他不知是誇還是貶。

陸硯辭見他這樣,臉色自然再次變得難看不已。

他以為陸平章會質問,會讓人把他押出去繼續嚴刑拷打,讓他吐出那個名字。

可什麼都沒有。

陸平章什麼都沒做。

這反倒讓陸硯辭不爽起來。

「陸平章,你就不好奇嗎?」他逼問陸平章。

陸平章什麼都沒說,隻是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視線,讓滄海推著他走了。

竟是連回答都懶得說一句。

但這對陸硯辭無疑就是最大的打擊了。

他自以為是,覺得這樣就能讓陸平章心慌,這樣就能壓過陸平章一頭了。

可事實是陸平章根本懶得搭理他。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

從小到大,陸平章都懶得搭理陸硯辭。

無論是小時候故意挑釁他的陸硯辭,還是後來在陸平章以及外人麵前故意裝模作樣的陸硯辭,都不會引起陸平章什麼情緒變化。

頂多就是小時候的陸平章不高興,就想收拾他一頓罷了。

但對於如今的陸硯辭——

強弩之末,陸平章自然懶得奉陪。

陸硯辭還沒這個資格影響他的情緒。

身後傳來動靜。

像是陸硯辭想朝那扇關押他的門靠近,卻又因為被傷口牽扯,無法過來,隻能在身後滿是不甘地喊他:「陸平章,你給我站住!」

陸平章自然不會如他所願。

他心知陸硯辭不可能說那個幕後之人,便也沒了繼續待下去的興致。

拐角處,於春格聽到動靜走了出來,上前和陸平章拱手問好道:「侯爺這就走了?」

陸平章點了點頭。

他要找的答案都已經找到了,也看出陸硯辭不會再說什麼了。

便是說也不定是真的,何必再同他浪費時間。

不過他還是提醒了於春格一句:「這兩日,你們辛苦些,你自己也仔細一些。」

於春格知道他的意思,自然立刻點頭:「卑職知道,侯爺放心!」

陸平章點點頭。

沒讓於春格相送,主仆倆離開了詔獄這邊。

「侯爺。」

走出詔獄,迎麵走來一個著黃色飛魚服手握繡春刀的中年男人,恭敬地快走幾步上前與陸平章行禮。

陸平章認出他的身份,是於春格的副手聞古山,錦衣衛的從三品同知。

他跟人點點了頭,沒多說什麼。

聞古山弓著身恭敬地目送陸平章主仆倆離開,方纔走進詔獄。

聞古山作為錦衣衛中的二把手,又因為是個老好人的性子,不僅於春格一直高看他,不少事都交給他去做,其餘錦衣衛的弟兄也十分尊敬他。

這會看到聞古山過來,眾人紛紛向他喊道:「山哥來了。」

還有人壓著聲音提醒他道:「山哥你今天小心些,指揮使今日心情不好,剛發了好大的脾氣呢,你可彆撞槍口上了。」

聞古山點點頭,拍了拍他們的肩膀,說了句謝,又和他們說:「你們今天辛苦了,待會換班的時候去外麵東大街的會記酒樓好好吃頓,記我賬上就行。」

眾人一聽這話自是喜笑顏開,紛紛跟聞古山拱手道謝。

聞古山笑著擺擺手,然後就先行走進了詔獄。

於春格果然在發脾氣。

聞古山進去的時候還聽到他叉腰在訓斥:「今天咱們錦衣衛算是丟臉丟到家了,彆說我們這些人臉上無光,就連陛下也被咱們牽連得有損君顏了!」

「你們都記住,咱們都是靠著陛下才能在大梁橫走在朝廷立足,讓彆人敬我們怕我們,沒有陛下,我們什麼都不是!」

「要是哪天陛下不保咱們了,咱們這好日子也就算是走到頭了!」

「陛下的意思你們也知道了,人要殺,但怎麼殺,能不能在死前查出點什麼,這就是咱們的本事和能耐了!」

「這幾日筋骨都給我緊著點,把人犯看好,人也看好,咱們這顆項上人頭保不保得住就看這些天能不能查出點什麼讓陛下安心了,都明白了嗎?!」

「明白了!」

於春格說得口乾舌燥。

正要喊人倒水,一隻青花瓷的官窯茶盞就遞到了他的跟前,熟悉的聲音也隨之響在他的耳邊,「大人潤潤喉。」

於春格循聲看過去。

瞧見聞古山,於春格沒說什麼,伸手接茶:「什麼時候來的?」他接過茶就喝了起來,倒是沒跟聞古山發作什麼。

聞古山比於春格要年長許多。

要論歲數和輩分,其實他跟上任錦衣衛指揮使纔是一輩,於春格還得管他叫一聲師叔。

他是上任錦衣衛指揮使的徒弟。

本來所有人都以為聞古山會接任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哪想到於春格後來者居上,被當今天子所看重。

他們這些人本來仰仗的就都是天子的顏麵。

於春格自然被格外拔擢,在上任指揮使出事之後,他便順勢坐上瞭如今的位置。

眾人以為聞古山會不滿,就連於春格開始也有所擔心。

但聞古山並沒有,他依舊繼續做著他指揮使副手的位置,輔佐於春格輔佐得很好。

久而久之,於春格自然也慢慢對聞古山卸下了心防,不少事也都交待給他做。

此時他還對著聞古山說起家常話:「你今天不是有事,告假了嗎?」

今天一早,聞古山就跟於春格告了假,說是家中妻子生病又暈倒了,得在家中照料。

於春格知道他跟妻子的感情很深。

而他妻子身弱,一旬裡麵總有那麼幾天身體不適,尤其逢雨天寒時更是如此。

所以隻要沒什麼事,都會給聞古山放假。

「我聽說出事了,怕指揮使忙不過來,就過來看看。」聞古山說著看了眼於春格,勸道,「大人去休息會吧,這兒由我盯著。」

於春格麵露遲疑。

他倒不是不相信聞古山,但陸硯辭的事緊急,這廝雖然被他找大夫餵了藥,但難保什麼時候就沒了。

他這還著急查出點什麼東西出來,給陛下交差去呢,哪裡睡得著?

他擺擺手:「先不用,回頭再說。」

聞古山也就沒再勸。

時間緊急,於春格把茶碗放下後又說:「去把那廝給我帶出來,繼續拷問!」

自有人應聲前去。

聞古山始終在一旁,默不作聲,猶如隱形一般。

但於春格並沒等到陸硯辭,反而是剛才領命前去的一錦衣衛忽然匆匆跑來,臉色慘白喊道:「大人,出事了!陸硯辭死了!」

「你說什麼?」

於春格勃然大怒。

「我不是讓你們好好看著他嗎?他怎麼死的?」於春格邊說邊抬腳,大步朝陸硯辭的牢房走去。

聞古山默默跟隨在他身後。

錦衣衛在一旁稟道:「我們過去想把人帶出來,但那廝剛解下桎梏就忽然推開我們,直接撞牆而死。」

於春格暗罵一句,腳下步子卻走得更快了。

剛才陸侯走後,他為防陸硯辭自儘而死,特地把他的雙手雙腳都用鐵索綁了起來,嘴巴裡麵也捂了布團,為得就是怕他咬舌自儘。

哪想到他都準備得這麼充足了,這陸硯辭竟然還是死了。

於春格臉色鐵青。

走到牢房那一看,牆壁上還留有殘血,而陸硯辭直愣愣地躺在地上,披頭散發、衣衫襤褸,額頭都被撞破了,嘴角卻掛著嘲諷的笑。

像是在嘲諷他們這群人一樣。

於春格臉色鐵青,罵道:「混賬!」

聞古山在一旁看著,什麼都沒說。

……

禮王府。

「死了?」世子朱瑞正跟幕僚在下棋,聞言挑了挑眉。

他對這個結果很滿意,難得稱讚了陸硯辭一句,「不枉本世子當初特地挑上他,不錯。」

幕僚立刻恭維:「還是世子殿下目光長遠。」

「當時在下還不懂為何世子會挑上他,如今看來,殿下果然深謀遠慮啊。」

朱瑞笑笑。

「尾巴都收拾乾淨了吧?」他邊落棋子邊問親衛。

這尾巴說的當然是和陸硯辭書房相通的那處宅子。

親衛點點頭。

「殿下放心,都收拾乾淨了,必不會叫那陸平章查到什麼。」

「不過——」親衛話鋒一轉,忽然又道,「陸硯辭那個貼身隨從不見了,好像陸平章的人也在找他,屬下擔心他知道些什麼,到時候會泄露您的身份。」

朱瑞瞬間沉了臉。

他冷著眼看向親衛。

親衛立刻白了臉單膝下跪,承諾道:「屬下已經著人出去找了,一定會在陸平章的人找到他之前找到他,必不會叫他壞了殿下的好事!」

朱瑞沒說什麼,摩挲著手中的白棋,問起另一樁事:「陸府呢?」

「屬下讓人放了一把火,陸硯辭的書房已經被燒掉了,不過其餘地方,因為陸平章的人及時發現,沒能全部燒掉。」

這朱瑞倒是不擔心。

陸硯辭心腸比他都冷,自然不會對他那些家人說什麼。

最要緊的還是他那個隨從。

「多派些人去找,務必找到他!」朱瑞沉聲吩咐,又言,「派死士,彆叫陸平章的人查出什麼。」

親衛領命退下。

幕僚見他臉色依然難看,不免安慰道:「不過區區一小廝,殿下不必太過擔心。」

朱瑞笑笑。

是啊,不過一螻蟻。

難道蚍蜉還能撼樹不成?

隻要不叫陸平章的人查到,就不會有問題。

他繼續下棋。

片刻之後,白子以絕對的勝利壓倒黑子,勝負分明。

幕僚起身恭維:「殿下的棋藝越來越精湛了,在下甘拜下風。」

「先生客氣,我的棋藝還是先生教得呢,日後還得有勞先生繼續輔佐於我。」朱瑞伸手相扶。

之後兩人又聊了一會,朱瑞便讓人先離開了。

他退下後不久。

禮王那邊就遣人喊他過去,朱瑞收拾一下就立刻過去了。

房間藥味未消。

禮王沉屙難愈,這些年身體是越來越糟糕了。

朱瑞不喜這股藥味,還有他父王身上那發散出來的腐朽的味道,他皺了皺眉,隻不過在進寢屋之時又收斂起來,化作擔心。

看到父王身邊的親信侍從,朱瑞沒受他的禮,徑直問:「父王如何了?」

侍從恭聲回他:「王爺服了藥,好些了。」

「王爺,世子來了。」他走過去跟禮王通稟道。

「讓他過來。」禮王的聲音自床帳之後傳過來。

侍從應聲過來,跟朱瑞欠身道:「殿下過去吧。」他說完便先行往外退去守著。

朱瑞走到床旁邊。

禮王躺在床上,臉色發白,氣也很虛。

朱瑞坐在床邊,擔心道:「父王還好嗎?」

「還死不了。」

禮王說著卻又咳了幾聲。

他要起來。

朱瑞立刻伸手把人扶了起來,找了個靠枕墊到禮王身後,又奉上茶。

朱瑞孝順。

這些事他都做慣了。

要不然禮王那麼多孩子,朱瑞一個側妃所生的子嗣,豈會被他如此看重,封他為世子?

但禮王這些年也漸漸覺得眼前這個兒子有點不可控了。

就拿這件事來說——

「人怎麼樣了?」禮王喝著茶問朱瑞。

朱瑞把剛纔得到的訊息都跟禮王說了。

聽說人已經死了,也沒有透露什麼口風,禮王安心了一些,但還是沒有完全放心,他告誡朱瑞:「你這次行事太過冒險,若其中出一點差錯,你我父子都得被直接拿下,你娘你兄弟他們也都得跟著出事。」

朱瑞聞言,心中不以為然,麵上卻畢恭畢敬,十分謙順。

直到禮王說完,他才為自己辯了幾句:「兒子也是提前部署好了纔敢如此。」

「遐旺延迪最鐘愛他那個小女兒,而此人就在兒子手中,有她在,遐旺延迪自然不敢做什麼。」

「至於陸硯辭,兒子清楚此人想要什麼。」

隻是未等禮王說什麼,朱瑞又自行承認錯誤:「不過父王教訓的是,兒子此次的確過於冒險,日後兒子一定會小心做事,必不會再犯此次之誤。」

他什麼話都說了。

禮王也就無話可說了。

他端著茶盞,目光深深地看了朱瑞一眼,嘴唇微張,最終卻什麼都沒說。

「你心裡有數就好,下去吧。」禮王把茶碗遞給他。

「是。」

朱瑞雙手接過放置到一旁,又親自服侍禮王睡下,替人掖好被子,這才垂眸退下。

走到外麵,侍從迎上來。

「勞阿翁伺候父王,若父王有什麼吩咐,阿翁儘管來傳。」朱瑞客氣地跟禮王說道。

侍從垂首應是。

他低首候在一旁,等朱瑞離開,方纔進屋。

本想看看禮王歇息得如何,未想過去竟見他睜著眼睛。

侍從驚訝:「王爺沒睡?」

禮王睜著眼睛沒說話,片刻後才淡淡開口說道:「瑞兒的心是越來越大了,也越來越不服管了。」

侍從聽得心下一驚。

他溫聲勸道:「殿下再心大也是您的孩子,不還是您說什麼就是什麼?」

禮王扯唇笑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最後也隻是撂下一句:「我這兒子啊,最像年輕時候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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