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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安寧,與臨沂 第249章 之前沒有得到的溫情,此時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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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平遠乘坐馬車到了沈家。

從小生活長大的地方,至今也快有近四十年的時間了。

他的幼年、少年、青年、中年都生活在這間宅子裡,小時候的三世同堂,跟著爹孃和祖父祖母一起生活的樣子,少年時和兩位兄長在一起在家探討學問,青年時娶了自己的心上人回家。

過往的記憶好像都還在眼前,他所有的快樂和不快樂都在這間宅子裡發生。

沈平遠以前從未想過分家。

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都會在這個家裡,直至死去。

可如今再見,看著眼前這座明明應該感到十分熟悉的宅子,沈平遠竟然發現自己對這竟然沒再感到絲毫的親切和迫不及待想進去的念頭。

大抵是他的家人已經不在這邊了,又或許是他再一次認清了他的母親和大哥。

這裡早已經沒有他迫不及待回來的理由了。

「老爺,到了。」

外頭的車夫從前就跟著沈平遠。

之前喊他三爺,如今三房分府單過之後,便也改口喊他老爺了。

沈平遠應了一聲。

等馬車停在沈府門口,他便彎腰掀簾走了出去。

沈府門前的下人剛才就注意到了這輛馬車,也認出了車夫的身份,本來還在思索不知是三房哪位主子回家來了。

冷不丁看到下車的人是沈平遠時,下人們都直接愣住了。

直到沈平遠走過去,快到他們跟前了,門房的這些下人這才各個高興地激動起來。

「三爺,您回來了!」

其實昨日三爺回來的訊息,家裡就都已經知道了。

有人說看到他們大小姐帶著信義侯還有二少爺去城門口接三爺回家了,老夫人和大老爺還特地遣人去問過二少爺,確認是有這件事。

但三爺一整天都沒回家來,也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想法?

彆說沈老夫人和沈鴻仁心裡著急忐忑,他們這些下人也一樣。

本以為大小姐嫁給信義侯後,他們也能跟著雞犬昇天。

哪成想大小姐不知道為何緣故竟跟家裡分了家,之後就帶著三夫人和小少爺出府單過去了。

之後更是很少回來,也從不邀請老夫人和大老爺過去。

他們雖然不知道這其中的具體原因,但看一向脾氣不算太好的老夫人這次也隻是在家裡犯嘀咕,老太爺更是直接回家幫大小姐離了家,心裡便也清楚,定然是他們又做了什麼讓大小姐不高興的事,一家人才會鬨得這麼僵。

現在除了二房的主子們還跟大小姐他們有來往之外,大房和老夫人那是真的徹底沒了往來,也就過節的時候,侯府和三房才會派人送些東西過來,人卻是從來都不來的。

現在看到三爺回家,這些下人就跟立刻找到了主心骨似的。

隻希望三爺他們能回到家裡來,他們這些人也能跟著好受些。

他們一個個圍著沈平遠都十分地熱情激動。

倒也不止有上麵的原因。

沈平遠待人一向寬厚,從前在下人堆裡的口碑就很好,即便之前落魄的時候,這些下人在沈平遠在的時候也很少對他們落井下石。

沈平遠對他們也和從前一樣。

斂了剛才心裡的那點思緒之外,他溫和地和他們打過招呼,之後便被他們迎著先進府去了。

而此時,沈老夫人和沈鴻仁暫時還不知道沈平遠已經到家裡了,此時正在往這邊走來。

兩人也正在說起沈平遠的事。

「你弟弟那,還沒訊息?」大半年沒過過什麼安穩日子,沈老夫人從最開始的憤懣不甘,到如今也變得越來越躊躇不安起來。

她頭發不知何時都全部花白了,人也看著要比從前老上好多歲。

從前養尊處優看不出年紀的老婦人,如今像是終於回到了她應該回的那個年紀,一下子老態畢現,再也不複從前的精神氣了。

她就像個遲暮的老人一樣坐在椅子上,即便珠寶在身,也隻是像個還在負隅頑抗不甘就這麼老去的人一樣。

嘴巴上麵還長了水泡。

這是昨日知道小兒子回來,一時高興激動,又因為他遲遲沒回家,又氣又惱,一晚上沒睡好,上火長出來的。

沈老夫人本以為小兒子回來後肯定會立刻回到家裡,她的小兒子一直都很孝順。

沈老夫人還想著,到時候她就逮著他好好說說他的妻兒一頓,讓他自己好好想想這日子到底該怎麼過。

她現在倒是也不敢再叫幼子跟阮氏分開了,但總不能真這樣一直分著家。

這大半年來,他們一大家子都過得不太好。

長子在朝中受挫,仕途不穩,她在宛平也不好受,從前來往頻繁的那些人家,如今都與她斷了往來。

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流言,說她是欺負兒媳的惡婆婆,幾個兒媳都跟她關係不好,尤其是這三房的兒媳……這才導致他們一家分了家,不跟他們來往了。

如今那些人彆說來他們府裡了,這大半年來,沈老夫人就沒收到過什麼邀請過,偶爾她自己下帖請人過來,也都是個個找了由頭推拒了,生怕沾了她的邊也被旁人議論什麼惡婆婆不惡婆婆的。

沈老夫人簡直慪得要死,卻又不知道能說什麼。

隻有三房重新回到家裡,旁人才會重新對他們改觀,他們的日子才能好過一些。

為著這個,就算以後要她硬著頭皮跟那阮氏做一對好婆媳,她也認了。

總好過這麼被人一直議論下去,讓她如今連這扇門也不敢出。

長孫的婚事也一直耽擱著。

「老大,我跟你說話呢。」沈老夫人說完後發現沈鴻仁沒回話,脾氣自然又變得有些不耐起來。

她性子一向如此。

即便有片刻地壓抑隱忍,但骨子裡始終未曾變過,隻是從前她從未對自己的長子發過火罷了。

但沈鴻仁從小被她捧在手心長大,豈會畏懼她的話?

他隻覺得不耐煩。

何況他自己最近心裡也的確煩得很。

仕途受挫,本就讓他煩心不已,偏偏最近朝中還出了一件事。

之前帶他進都察院的那位路大人,最近不知道犯了什麼事,竟突然被撤了官職入了大牢。

聽說是貪墨過多,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都已經開始在著手盤查他的事,想看看與他關聯之人都有誰。

雖然當初他們聯係得十分私密,不一定會有人查得出來。

但沈鴻仁隻覺得自己的頭頂像是有一把懸而未落的長刀,讓他始終難以安心,生怕那把刀會掉下砍掉他的脖子。

要是再因此盤查出當年蜀地一事,那他就不僅僅是沒了仕途,隻怕在宗族裡也要被除名,人人喊打……

這件件樁樁都是不能與人說的。

沈鴻仁內心焦灼,哪裡還顧得上理會他那個三弟來不來家裡,有沒有跟他們生氣?

就算他真的來又能如何?

難道他們這一家子還能回到以前不成?

粉飾太平有什麼用?

最重要的是,難道以後還要他跟沈平遠低頭,仰仗他的鼻息過日子不成?

這世上,他什麼人都可以求,唯獨沈平遠,他絕對不會向他低頭!

永遠都不會!

沈鴻仁心裡陰鬱難消,偏偏他那老母親還吵得不行,沈鴻仁更是煩不勝煩,惱道:「他要來就來,難道還要叫我們八抬大轎去請他不成?」

他如今的脾氣是越來越差了。

沈老夫人莫名吃了這麼一記瓜落,眼睛睜大,心頭也陡然一顫。

崔姑姑在一旁看著這副情形,忙出言勸道:「大老爺,老夫人也是想著你們兄弟和睦,日後三爺能替您多跟侯爺說幾句好話。」

「您看看二房對三房那個殷勤勁,難不成要叫他們吃了這些好處?」

這要是沒有沈平遠,就算讓沈鴻仁去跟沈知意低頭,沈鴻仁都不會覺得有什麼。

可偏偏在這個世上,他最不想求,最不想低頭的就是他這個親弟弟。

他都不明白為什麼人能好運成這樣。

當初一起讀書,明明他的成績也不差,可夫子看到的永遠隻有沈平遠。

即便後來科舉仕途被斷,他從頭開始做生意,竟然也能做得風生水起,成為宛平城中排得上名號的一甲富豪,還拿下了鹽井的生意,在家族裡受歡迎的程度比他這個當官的還要厲害。

隨便救個人還是陸家的老太爺,還因此跟陸家成了親家。

就連後來財路被斷,背上人命官司,他也還有對他不離不棄,永遠鼓勵他的妻子和兒女。

現在又從海外回來,女兒還嫁給了信義侯,深受信義侯的寵愛。

恐怕就算以後想謀個官職,對他而言也是輕輕鬆鬆,毫不費力。

沈鴻仁始終不理解,人和人的運氣怎麼能差這麼多,他求爺爺告奶奶,好不容易纔進了都察院,看起來光鮮亮麗,其實在那就跟孫子無異。

誰都能差使他做事,也就回家能裝下大爺。

如今更是隨時都要提心吊膽,怕自己被牽連出事。

而他那位好弟弟,好像永遠輕輕鬆鬆就可以獲得一切。

沈鴻仁越想越不甘心,已經全然忘了他曾經對沈平遠做的那一切了,好像他永遠都在不甘,永遠都覺得沈平遠欠他的。

「要去你們去,我沒時間。」沈鴻仁說著就要起來。

沈老夫人看他這樣,自然更為生氣起來。

她一直偏寵長子一家,如今卻與長子的關係越來越疏遠僵硬了。

偏偏她還拿長子毫無辦法。

眼見長子要離開,沈老夫人氣得又咳嗽起來。

崔姑姑想勸沈鴻仁,聽她咳嗽,又隻能先回過頭照顧起她。

但沈鴻仁最終也沒能離開。

他才起身往外走了兩步,就看到被一堆下人簇擁著走在正中間正在朝他們走過來的沈平遠。

兄弟倆陡然相見。

沈鴻仁臉上的陰鬱還沒徹底消散,在看到他這弟弟依舊如此受歡迎之時,心情更是變差了好幾分。

他這弟弟一向有本事,總能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無論深受什麼處境。

隻是沈鴻仁在外人麵前向來能裝,即便心中有諸多不滿,在看到沈平遠過來的時候,剛剛那個還因為沈平遠跟自己的母親置氣的男人還是立刻重新拾起笑顏,大步朝沈平遠走了過去。

他的臉上擴著大大的笑容,嘴上也言辭真切地跟沈平遠喊道:「老三,你可算是回來了!」

其餘下人看到他過來紛紛往兩邊讓開,嘴上恭敬地喊著「大老爺」,讓出一條道可以供沈鴻仁朝沈平遠走過去。

沈鴻仁就這麼幾個大步走到了沈平遠的麵前,然後跟從前一樣抱住了自己這個弟弟,邊拍著他的後背邊說道:「回來就好。」

沈平遠卻沒有像從前一樣回抱住自己的兄長。

他臉上的笑意在看到沈鴻仁時微微收斂,就連身形都跟著緊繃了幾分。

沈鴻仁沒察覺到,因為他很快就鬆開了手,自顧自在一旁跟沈平遠說道:「剛我和娘還在說起你,想你什麼時候過來,還想著要不要親自去接你回家。」

他故作玩笑般在一旁哈哈說著話,沒注意到自己的弟弟早已和從前不同。

剛在裡麵掉眼淚的沈老夫人聽到外麵的動靜,也立刻被崔姑姑攙扶著出來了。

在看到幼子的那一刻,這個年邁的婦人終於沒忍住哭出聲來:「平遠!」

悲愴的聲音響起來。

沈平遠在看到她時,臉上的神情也終於有了變化。

尤其是在看到她滿頭白發,和他離開時比起來明顯要年邁了許多的樣子,更是瞳孔緊縮朝她大步走去。

「娘,您怎麼——」

沈平遠扶著沈老夫人,目光震顫地在她的滿頭白發上徘徊,手抬起來想去觸碰,最後又落下,雙臂微顫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沈鴻仁看著那邊母子重逢的樣子,眸光微暗。

「你們先下去吧。」他打發走了那滿院的下人。

等下人們離開,沈鴻仁這纔回過頭,故作平常地和沈平遠說道:「進去說話吧,娘這陣子身體不好,吹不得風。」

沈平遠沒有說話,隻沉默地扶著沈老夫人進屋去。

縱使心中對娘親的偏心有過不滿,但沈平遠在看到她變成如今這樣的時候,還是難掩心疼和自責。

他孝順慣了,又太過善良。

所以才會一次次把自己逼入絕境,讓傷害他的人沒有絲毫愧疚,承擔相應的責任。

但他這種自責的情緒也沒持續多久。

在扶著沈老夫人坐下,沈平遠陪著她一起坐下,崔姑姑給他們倒茶的時候,沈老夫人先是看了沈平遠一會,紅著眼睛說:「瘦了,也黑了。」

沈平遠正要安慰她說自己沒事,還想問問她是什麼病,大夫是怎麼說的時候,沈老夫人忽然又對著他抱怨起來:「我當初就勸你彆去,你非要去,這麼多年你為了那個女人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你真的是——」

她還要說,崔姑姑察言觀色,見三爺臉上的表情比起先前變得僵硬許多,忙有眼力見地開口勸道:「老夫人,三爺現在已經回來了,咱們就不說那些事了。」

這要擱從前,沈老夫人當然是憋不住的。

但現在憋屈的日子過多了,沈老夫人也終於學會了隱忍一二,隻是顯然她這一番隱忍在自己這位一向孝順的小兒子麵前還是沒能維持太長時間。

才把那番話勉強憋下去,在看到沈平遠自己一個人來家裡時,沈老夫人很快又變得不快起來。

「你那個媳婦和你那雙兒女呢?你就一個人回來的?」

沈老夫人越想越不快,索性新仇舊恨都夾雜到了一起,全都變成抱怨說與沈平遠聽了:「他們現在真是好大的架子,自打你那個女兒嫁了個如意郎君之後,就越來越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你是不知道,你不在家的時候,你那個——」

後麵的話還沒說完,沈平遠就已經先鬆開手。

「娘。」

沈平遠皺著眉出聲打斷了她。

雖然他沒說彆的,但沈老夫人被這猛地一打斷,反應都跟著慢了一拍。

知道他這是又要幫他的妻兒說話了,沈老夫人自然更為不快起來。

他們母子從前感情也是很好的。

作為她的小兒子,平遠比老大更貼心也更聽話,沈老夫人當然十分喜歡這個幼子。

甚至從前比起長子,幼子還要更合她的心意一些。

直到兒子娶了阮氏進家門,她知道老大之前也喜歡過阮氏,兩兄弟的感情就是因為阮氏變得冷淡起來。

紅顏禍水,她自然不快。

而她越打壓阮氏,兒子就越要幫著那個阮氏,他們母子之間的感情自然也就變得越來越糟糕了。

雖然兒子依舊對她很孝順,但到底和從前不一樣了。

這就是沈老夫人恨阮氏的原因。

隻是如今情況不同,她便是再不高興,也沒法真的撕破臉,隻能在一旁不高興地犯著嘀咕:「娶了媳婦忘了娘,我是連說都不能說一句。」

嘴裡埋怨著,但沈老夫人到底忌憚於她那個孫女和那位信義侯,也沒再說彆的,隻是臉色看著有些不高興。

崔姑姑就適時打起圓場,說起好話來。

「三爺,您離開這一年,老夫人可沒少惦記您,整日誦經唸佛,就盼著您能平平安安地回來。」

「天可憐見的,您總算是平安回來了。」崔姑姑說完還唸了幾句阿彌陀佛。

沈鴻仁剛才沒插嘴,這會也喝著茶說了句:「既然回來了就彆再繼續折騰了,你們一家人一直住在外麵也不像話,等明天就搬回來吧。」

「你要是覺得院子小,就把旁邊的幾個院子也打通,現在家裡人少,夠你們住,都是一家人,哪有真的分家的道理,平白讓彆人看了笑話。」

這也是沈老夫人的意思。

聽長子開口,她也立刻忘記自己剛剛還對長子不滿,跟著幫腔道:「你大哥說得沒錯,馬上把你媳婦兒子帶回家裡來,整日待在外麵像什麼樣子,家裡這陣子可沒少因為他們被人議論。」

她說著說著又有些不高興起來,隻是強憋著一口氣沒發作罷了。

她以為孝順的兒子一定會答應。

沈鴻仁也這樣以為。

就連崔姑姑也笑盈盈地在一旁說道:「院子一直讓人收拾著,老夫人沒叫彆人動,一直保持著原樣呢。」

沈平遠卻拒絕了:「不用了。」

他聲音平淡,音量也不高,但也足夠屋內這三個人聽清了。

沒有人想到他會拒絕,彆說沈老夫人了,就連沈鴻仁也第一次用一種驚訝的目光看向沈平遠,眼中也漸漸帶上了審視和打量。

「你說什麼?」

沈老夫人在反應過來後,立刻有些繃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崔姑姑想勸都來不及。

習慣了幼子孝順模樣的她,根本接受不了自己的小兒子會這樣直接拒絕她。

她沉著臉說道:「阮氏給你下了什麼**湯?叫你連我們這個家也不要了?還是他們跟你說了什麼?」腦中閃過幾個念頭,沈老夫人臉色難看,「是因為王氏?」

沈老夫人的聲音緩了一些,但還是不高興。

「王氏做的那些事,我和你大哥事先根本不知道,我們要是知道豈會叫她做出這樣的事情來?知道後,我們也立刻懲治她了。」

「現在她人也死了,難道你要跟你媳婦一樣,把她的過錯全都記到我和你大哥的身上?」

沈鴻仁也皺著眉開了口:「老三,我知道你心疼你媳婦,但王氏做的那些事,我們是真不知道,你就算怪我,也彆把母親帶進去。」

「母親想你想得頭發都白了,你彆不懂事。」

沈平遠忽然看向沈鴻仁。

他目光幽深而又複雜,像是湧動著許多情緒一樣。

沈鴻仁還是第一次在他的眼睛裡看到這樣複雜的情緒,神情錯愕半拍後,沈鴻仁忽然想到了什麼,握著茶盞的手一緊,他的瞳孔也一點點放大了。

「崔姑姑,你先出去。」沈平遠開口,話卻是對崔姑姑說的。

崔姑姑剛還在充當說客,一邊勸著沈老夫人,一邊勸著沈平遠。

此時冷不丁被點名,她也有些莫名。

但看著今日明顯有些不同以往的三爺,崔姑姑也不敢反對,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先出去了。

隻是在出去前,還不忘多勸了一句:「三爺,大爺,你們都是老夫人的孩子,一母同胞的親兄弟,都是一筆寫不出兩個姓的一家人啊。」

沈鴻仁沒說話。

沈平遠也沒吭聲,隻是點了點頭。

崔姑姑滿腹擔憂地退出去了。

「大哥剛說我不懂事,是我害娘變成這樣的?」沈平遠問沈鴻仁。

他語氣並不尖銳。

但兄弟之間,從小到大,這還是他第一次質問沈鴻仁。

沈鴻仁感到不快,同時,還有些隱隱的不安。

他看著眼前這位和從前頗有些不同的弟弟,忽然想到了那位前不久突然下台的路大人。

沈鴻仁忽然用力握緊了茶盞,但他嘴上還是說道:「我沒這個意思。」

沈老夫人雖然剛才也在生老大的氣,但看小兒子這樣質問長子,也有些不高興。

「老三,你做什麼?」沈老夫人沉著臉問沈平遠。

「你大哥哪說錯了?你看看你現在像話嗎?還是你也覺得有了個侯爺女婿,就沒人管得了你了,也可以不用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

「娘!」

沈平遠再次打斷了沈老夫人。

這次,他的聲音都響了許多,帶著憤懣和不甘。

沈老夫人起初被他嚇了一跳,氣得正要發作,忽然看到幼子看著她的眼眶都紅了起來。

沈老夫人見此更是嚇了一跳。

她還是第一次看幼子這樣,剛剛還盛怒著的人,此刻不由都有些慌神了。

「你、你這是怎麼了?有什麼不能好好說的?」沈老夫人有些無措。

沈鴻仁則沉浸於自己的思緒之中,看著沈平遠的目光更加幽深了。

這的確是沈平遠第一次在自己的母親麵前這樣外放自己的情緒。

他紅著眼眶看著自己的母親,第一次不想再忍耐。

「您從小就偏心大哥,長大後更是如此,我過去從沒說過一句不好,甚至因為我的懦弱,還讓蕙娘和朝朝他們也跟著我受罪。」

沈老夫人一聽這話,臉又要沉下來。

但看幼子這副模樣,她又有些慌張,隻能憋著讓自己沒發火。

沒好臉色的為自己辯解道:「什麼偏心不偏心的,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我能偏心誰?我就算偏心你大哥,那也是因為你大哥辛苦,你爹是個不管事的,這麼多年,要不是你大哥,咱們家早就敗落了。」

沈老夫人說服了自己,覺得自己沒有錯了,心也更安了。

她沒有掃見幼子眼中閃過的那一抹失落。

沈平遠像是看明白了,他的母親永遠偏心,永遠不會覺得自己和大哥有錯。

即便有錯,她也會包庇,會粉飾太平。

他其實早就該看明白了。

當年他考科舉的時候忽然腹痛不止,他並非傻子,很快就查到了他大哥的頭上,知道是他大哥連同廚房的人動的手腳。

科舉失利,他當然生氣。

他氣得想去找大哥質問,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過去的時候,卻發現母親也來找大哥了。

原來母親也查到了這件事。

他以為母親會幫他,可母親隻是哭著捶打了大哥幾下,口頭上怪了大哥幾句之後便生怕旁人知曉一般,竟主動替大哥清掃了罪證,把有關的人全都趕了出去。

他眼睜睜地看著母親包庇大哥,看著母親粉飾太平,好像那真的隻是一場意外。

這些事,他都知道。

隻是他不想把事情鬨大,不想讓家裡不安生,更不想害得大哥也丟了功名,所以才隱忍了下來。

可他的放縱卻讓他的大哥變本加厲,越來越過分。

「您知道當年蜀地救我的並不是大哥嗎?」沈平遠忽然開口。

他這句話說得毫無預兆。

沈鴻仁剛才雖然有所猜測,但也沒想到沈平遠竟然真的已經知道了。

那那位路大人的倒台——

想明白這其中的關鍵之後,沈鴻仁幾乎是立刻慘白了臉色。

手中的茶盞也再也握不穩了。

「什麼不是?」沈老夫人卻是懵了。

她看看沈平遠,又看看沈鴻仁,發現長子的臉色此時也奇差無比,想到什麼,她忽然也變了臉色,立刻質問起沈鴻仁:「老大,這到底怎麼回事?」

沈鴻仁沒有理會她,隻依舊目光沉沉地看著沈平遠。

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盯了很久才問:「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沈平遠看他竟然如此坦然。

除了剛才那瞬間的慌張之外,竟沒有絲毫覺得對不起他過。

沈平遠就像是第一次認清他這位兄長一樣,也看了他很久才說:「回程路上。」

「大哥可知當初救我的人是誰?」他問沈鴻仁。

沈鴻仁皺著眉看著沈平遠。

他當然不知道。

他那時查了許久也沒查出來,隻聽當地的獄卒說是個厲害的人物,但更多的卻不知道了。

他開始以為沈平遠知道

但見沈平遠也一無所知,還滿臉感激地跟他道謝,還以為那都是他的功勞。

他也猶豫過。

但最後還是認了下來這個功勞。

他當時想得很簡單。

雖然救他出來不是他的功勞,但他的確為他這個弟弟奔走過,也是費了心力的。

就算以後老三知曉,他也可以當做不知道,以為是他找的人出了力。

這不是什麼大事。

他隻希望以後老三可以聽話點,可以彆再鬨騰了,光宗耀祖的事他會做,他就安安分分待在家裡就行。

沈鴻仁對自己這個弟弟的感情很複雜。

小的時候,弟弟剛出生的時候,他高興極了。

不同於彆人所生的老二,老三跟他是一個母親,擁有一模一樣的血緣,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兩兄弟。

怕弟弟受欺負,小時候他都是跟弟弟一起睡的。

小時候的老三很可愛,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麵,哥哥哥哥的叫,他也對他有著無限的包容,會陪他玩,給他念書,教他寫字。

直到老三也開始上學,他的優秀漸漸凸顯出來。

他對老三的感情忽然就變得複雜起來。

在學堂裡,他深受夫子們的喜歡,回到家裡,爹孃也是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老三的身上,就連家裡的下人也都喜歡照顧老三。

老三好像天生就有讓所有人愛上他的本事。

那個時候,他突然就不怎麼喜歡他這個弟弟了,稱不上討厭,但他突然就不想整日看到他。

隻要跟老三在一起,就不會有人注意到他。

這件事在阮蕙那邊又一次得到了一樣的回答。

明明是他先認識阮蕙的,明明最開始相談甚歡的是他們,可老三出現後,阮蕙就喜歡上了他,最後拒絕他的追求,要跟老三在一起。

沈鴻仁也不知道他對老三的感情是在哪一天變質的,是一次次的求而不得,是一次次被人忽視?

他忘了。

他甚至都快忘了自己小時候竟然跟老三是真的要好過的。

他看著沈平遠,目光變得複雜。

心中依舊沒有答案,但他已經不想再追問了。

沒什麼必要。

不管是誰,這件事都已經瞞不住了。

而他依舊不想求他。

這個世上,他最不想求的就是他。

沈鴻仁不知道為何,竟忽然變得坦然起來。

在母親喋喋不休的質問聲中,沈鴻仁依舊一言不發,反而喝起了茶。

「你就沒有對我有過絲毫的愧疚嗎?」沈平遠看他竟然還能坦然喝茶,紅著眼睛質問。

沈鴻仁看著他,語氣竟然很平靜。

「那你讓我如何?你既然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應該知道那些人你得罪不起,我也一樣得罪不起!」

「我如果不答應,你覺得我會有什麼後果?還是你想讓我跟你一起進大牢?」

「那我們這個家怎麼辦?誰來承擔?」

沈老夫人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但聽長子這樣說,不由又偏向到了長子那邊,試圖跟沈平遠說道:「老三,你大哥想必也是有苦衷……」

最後一個的還沒說完,沈老夫人就看到自己的幼子看向他時滿臉失望的模樣。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幼子的眼中看到這樣的失望表情。

沈老夫人的心裡竟不由地一悸,喉嚨像是忽然被人用手卡住了一樣。

「您永遠都是這樣。」沈平遠看著身邊的母親,發現自己竟然已經不會感到生氣和憤怒了。

大抵是他一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一個結果。

不再期待,自然也就不會再感到失望。

「當年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他直接平靜地揭露了那件被他們母子倆隱瞞多年,以為他從來不知道的事。

沈鴻仁喝茶的手一抖,再次震驚地看向沈平遠。

這次他的反應反而要更大一些。

沈老夫人先時沒反應過來,待想到什麼,她也立刻慘白了臉色。

「平遠,我……」她終於變得驚慌失措起來。

沈平遠反而成了在場最平靜的那個人。

他平靜地看著她,語氣不疾不徐:「我知道您偏心,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了,我一直都告訴自己,不要太斤斤計較,大哥做錯事,但大哥也是愛過我的。」

「他一時做錯事,您偏幫他,隱瞞我,這也是為了我們這個家著想。」

「可欲壑難填,我的大哥早就不是我小時候認識的樣子了,而在您的眼中,他無論做錯什麼事,都有原因,都可以被寬恕被原諒。」

「我……」

沈老夫人啞口無言。

她怔怔看著沈平遠,看著自己這個幼子,第一次不知道說什麼,隻能蒼白地為自己辯駁:「我沒有……」

沈平遠看著她問:「那您能眼睜睜看著大哥為他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嗎?褫奪官職,入獄,和我從前一樣。」

「這怎麼可以?」

沈老夫人幾乎是想也沒想就直接反駁道。

話說出口時,她已經看到幼子臉上的瞭然。

她再次變了臉色。

「平遠,我……」

她想解釋,又實在解釋不出。

就算她臉皮再厚,就算她平日顛倒黑白慣了,但眼前這兩個人都是從她肚子裡托生出來的兒子,她不可能為了一個,真的舍棄另一個。

「老大,你倒是說句話啊!你要是真做了對不起你弟弟的事情,就跟你弟弟道個歉!」沈老夫人難得拿幼子沒辦法,便轉戰到沈鴻仁那邊,想讓他開口道歉,讓這件事妥善過去。

幼子是個什麼樣的人,沈老夫人很清楚。

他絕對不可能真的做出傷害家人的事,剛那麼說恐怕也是真的傷心了。

但沈鴻仁沒開口,更彆說道歉了。

他目光複雜地看著沈平遠,依舊隻是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沈平遠看著他回道:「母親去找你,替你把人打發走的那一天。」

這個回答是母子倆都沒想到的,就連沈老夫人也被這話震得再也說不出什麼話了。

沈平遠言儘於此,未再多言,也不想再繼續苦苦等待那一聲遲到很久的道歉了。

沒必要了。

「家已經分了,我和蕙娘都不會再回來,日後母親有什麼需要可以派人來傳話。」

「不管如何,您始終都是我的母親,對我有生養之恩,在有限範圍內,我會儘兒子的義務。」沈平遠說完便直接站了起來,竟是連口茶都沒喝。

沈老夫人看著他離開,終於慌張不已。

她急著起來跟著追出去,看著沈平遠的背影說:「平遠,你、你不要娘了嗎?」

沈平遠的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從始至終,被拋棄的那個人都隻是我而已。」他說完這一句便繼續往外走去。

「平遠啊!孃的平遠啊!」

身後傳來沈老夫人的哭聲,但沈平遠依舊沒再回頭,徑直往外走去。

崔姑姑候在外麵。

她看著出來的沈平遠目光複雜,卻再也說不出一句挽留的話。

顯然,剛才裡麵發生的那一切,她也都已經知道了。

沈平遠不知道當年的事,她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大概是知道的。

但沈平遠也不想再計較什麼了。

「照顧好母親,有事遣人來傳話。」他看著崔姑姑交待了這麼一句,就先行離開了。

崔姑姑最終也沒攔他,隻欠身應了是。

走到外麵倒是碰到沈二爺。

久彆重逢,見弟弟平安回來,沈豐年當然高興。

他剛要走過來跟沈平遠打招呼,就看到了他此時格外疲憊難看的臉色,剛想詢問怎麼了,就聽到那正院裡傳來的哭聲。

「怎麼回事?」沈豐年壓下聲音問沈平遠。

看到沈豐年,沈平遠也很高興。

這些年,這個家裡反倒是他們兩兄弟走得更近一些。

「二哥。」

沈平遠笑著和沈豐年打了招呼。

隻是關於先前那些事,沈平遠並沒有打算要跟二哥說,便打了個岔:「沒事,我聽說辭南和心覓定親了,這兩孩子都是好孩子,在一起正般配。」沈平遠誇完又說,「明日我和蕙娘在家裡宴席,到時候你們可一定都要來。」

沈豐年顯然看出他這個三弟並不想說。

他在這個家,一向算是個局外人,也就跟三弟親近一些。

見他不想說,沈豐年當然不會多言,隻點頭說好。

之後兄弟倆一起往外走。

府裡的下人都沒想到沈平遠竟然才來就要走了,幾個在沈府有些年頭的老人都勸沈平遠留下,但沈平遠去意已決,雖然臉上帶笑,語氣也溫和,離開的腳步卻沒有停留一步。

「二哥,就送到這吧,我自己回,你不用送了。」

沈平遠到門口後,就跟沈豐年說道。

沈豐年看他精神狀態不對,本想找藉口送他回去,忽然聽到不遠處有輛馬車裡傳出熟悉的聲音:「爹爹,我們在這,快過來!」

沈平遠顯然也聽到了。

他幾乎是立刻就轉頭朝那看了過去。

不遠處停著的馬車裡,一雙兒女都在,女兒笑盈盈地握著車簾,喊他快過去,而妻子就在兒女之後,同樣眉目溫柔地看著他。

先前未能在母親和大哥身上感受到的溫情,此時在看到兒女和妻子的時候,全都充斥到了沈平遠的心裡,讓他那顆先前消極的心都充斥滿了濃濃的暖意。

沈平遠沒想到妻兒會來接他,他迫不及待想朝他們走去。

「二哥。」

他回過頭和沈豐年說,想告辭。

沈豐年笑著和他說:「去吧。」

看到弟妹和朝朝他們,他也就放心了。

眼見三弟高高興興與他告辭過去,沈豐年留在原地沒動,隻遠遠和他們打了個招呼,目送馬車離開後,也準備轉身進去了。

進去之前,他看著眼前這座熟悉的門楣,心中倒是沒有三弟那麼多愁緒。

他對這個家,一向沒多少感受,不日帶著離開妻子離開,反倒是他期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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