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安寧,與臨沂 第245章 浡泥國
沈平遠最後還是知道了王氏之前做的那些事情。
兒女都不肯隱瞞,阮氏最後自然也沒能瞞住,隻能由著女兒跟丈夫把之前發生的事都說了。
彼時他們都已經回到主屋裡麵。
婢女們也都被佩蘭領著上了茶水後就都去外麵伺候著了,沒打攪屋內的主子們說話。
等女兒說完,阮氏看丈夫臉漲紅著,身體都氣得在克製不住地發抖了,顧不上女兒他們都還在,阮氏主動握住沈平遠的手和他說:「都已經過去了,我也沒受到傷害,朝朝一早察覺到不妥就沒叫我去。」
話雖如此。
沈平遠看向阮氏時,還是沒忍住紅了眼眶。
「你們都受苦了。」沈平遠啞著聲音和阮氏說道,又看向前麵的一雙兒女。
沈知意和沈佑聽聞此話,也不由紅了眼眶。
沈知意坐在陸平章身邊。
看到父親殷紅不已的眼眶,心裡也有些後悔叫父親知道這些事,但沈知意還是看著沈平遠啞聲說道:「爹,娘說的是,這些事都已經過去了。」
「我剛才說這個,也不是想讓您為我們出頭,我就是不想您總覺得大伯父他們是好人,他們……一點都不好。」
「祖母和大伯母欺負我們,大伯父明明知道也總是徇私包庇,總想著草草了事。」
大伯父雖然從未主動做過什麼。
沈知意曾經對他也有過幾分孺慕之情,在祖母和大伯母的映襯下,大伯父對他們其實還算不錯,何況之前他還為父親的事奔走過,沈知意曾經對他心中是有感激的。
但這種感情早在那一年年無休止的徇私下了沒了。
她希望父親也能認清,不要被人哄騙了去。
沈平遠沉聲說道:「爹知道。」
他有一陣沒說話,過了會後忽然開口:「我也有件事,要同你們說。」
沈平遠說完後,眼睛忽然看向陸平章。
先前他們一家人說話的時候,陸平章並未置一詞,隻安安靜靜地陪著沈知意坐著。
若不是他本身氣勢就無法讓人輕易忽視,恐怕大家都要忘了這裡還有一個他了。
「什麼事?」
沈知意主動詢問。
倒是沒有察覺父親是在看平章。
不過恐怕她即便察覺了,也不會猜到父親要說什麼。
陸平章卻是看見了的,心裡也已猜到他要說什麼。
他依舊未曾說話,隻靜靜與沈平遠對視片刻,而後握著沈知意的手輕輕拍了兩下,示意她稍安勿躁,也是怕她待會聽到嶽丈說的話生氣,提前握住,免得她穩不住。
沈平遠嚴肅出聲:「當日在蜀地救我出來的並不是大哥,而是平章。」
他說完後,先對著陸平章啞聲說道,「平章,此事我在路上聽丁原說起時才知道,這些年一直沒好好感激過你,我真是……」他覺得自己真是糊塗至極也昏聵至極。
被人冤枉也不知道,被自己的親大哥背叛也不知道。
若非丁原當時酒醉說起,他恐怕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當日救他出牢獄的人並不是他的大哥,而是平章。
怪不得當時送他出牢獄的那幾個獄卒,突然對他那麼客氣。
當時他未細想,還以為是大哥在背後出力為他請動了誰,哪裡想到原來是平章的緣故。
「嶽父客氣。」
陸平章依舊態度淡然溫和:「您當初在山上救下祖父,讓祖父能安然無恙下山,我救您本也是應該做的事。」
「祖父當時若還在,知曉此事,也肯定會叫我出麵。」
他事先從未說過這件事。
即便後來跟朝朝在一起,也未提起過,讓朝朝感激他。
當時他在遼東鎮聽說了沈平遠出事,便派了丁原出麵去蜀地遊走了一番,他並未讓丁原直接接觸沈平遠,也是不想有太多的牽扯。
當時他跟沈家其實沒什麼關係。
沈平遠雖然救過祖父,但祖父也早已以親事應允了沈家,算起來,他並不欠沈家。
何況當時祖父已經故去。
但陸平章最後還是選擇讓丁原出麵。
那時留下的機緣,沒想到之後他不僅娶了沈平遠的女兒,竟然還愛上了朝朝。
陸平章之前沒說過這件事,後來也沒打算說過。
但陸平章也沒想到,當日他救沈平遠一事竟被沈鴻仁給冒領了。
更沒想到沈鴻仁竟完全不顧兄弟之情,私下貪了朝朝他們那麼一大筆錢財不說,竟還隱瞞下來了真正的幕後凶手,就這麼讓自己的親兄弟背負這樣的罵名,還因此找了靠山入了都察院,從一名微不足道的地方官成為了一名京官。
這還是不久前,丁原給他寫信時說起的。
丁原跟沈平遠喝酒的時候,話多了一些,沒瞞住當年的事,沈平遠聽聞後自然覺得奇怪,跟丁原仔細打聽一番之後,才發現當年蜀地之事竟不是他大哥做的,而是信義侯做的。
沈平遠當然不敢相信。
丁原也沒想到沈鴻仁膽子這麼大,還敢冒領他們侯爺的功勞,當晚便氣得給陸平章快馬加鞭送了信。
陸平章前不久收到後才知道此事後麵還有這樣的緣故。
他不說不提,不代表其他人就可以冒領。
之後他便著人去仔細打探了一番,沒想到這背後果然還有其他緣故,順藤摸瓜挖出了當年蜀地鹽井的真相。
這事,他暫時還沒跟朝朝他們說過,隻寫信跟沈平遠說了個大概,好讓他心裡有數。
至於其他,陸平章並不打算主動插手,而是打算看他嶽父準備怎麼做。
「爹,你說什麼呢?」
沈知意先回過神,邊說邊看向身側的陸平章。
與他四目相觸,沈知意似是不敢置信,又像是已經幡然醒悟。
呼吸在一瞬間收緊。
漸漸地,沈知意一點點沉下臉。
她果然如陸平章想的那樣,氣得不行,當即就氣得要站起來,像是要去沈府跟沈鴻仁算賬一樣,問問他行事怎麼能這麼惡心!
冒領功勞這樣的事都做得出來!
這麼多年,他們一家人沒少因為這件事感激沈鴻仁。
當時大伯父把父親帶回家後,沒少在他們麵前提他找了多少關係,受了多少冷眼,又花了多少錢才叫父親得以出獄。
以至於有一陣大伯母還有沈寶扇她們整日在他們麵前裝腔作勢,拿捏他們,她也被母親勸導著要忍耐,不要與他們起衝突。
這都是因為他們感激大伯父為他們遊走,救下父親。
所以母親要她忍耐,她可以忍。
可這竟然都是假的。
當初根本不是大伯父救下父親,而是平章。
被活活欺騙了這麼久,這讓沈知意怎麼能忍?
但手被陸平章握在掌心之中,陸平章拉著她重新回到位置上坐好,她自然起不來。
「先聽嶽父說話。」陸平章低聲安慰沈知意。
沈知意一聽這話,霎時紅了眼眶,又詢問起陸平章:「你怎麼都不告訴我?」
她的嗓子裡就像是被堵了一大團棉花一樣,聲音又澀又啞。
陸平章抿唇:「我之前也沒想到沈鴻仁敢冒領這事。」
「當時我在遼東鎮,不想日後折騰,索性就沒叫丁原跟嶽父說明緣故,想著嶽父能平安回去就好。」
沈平遠接話道:「是我沒調查清楚,我那會要是多費些心思,也不會叫大哥冒領了這功勞。」
可他那會渾渾噩噩,哪裡想得到那麼多?
他也不可能想得到自己的大哥會是這樣一個人。
阮氏沒說話,枯坐在椅子上,顯然也被這個訊息給震到了。
「爹,您打算怎麼做?」沈知意平靜下來後,問沈平遠。
沈平遠沉默,沒有立刻說話。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甚至都還沒說大哥知道他是被人汙衊的,還跟人合夥瞞下此事給自己找青雲路。
隻說起這事,都已經惹得朝朝如此震怒了。
若把全部緣由都說出來,那一切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他也不敢想朝朝該有多生氣多傷心。
還有蕙娘……
他在猶豫間,阮氏忽然開口說話了:「就這樣吧。」
沈平遠扭頭看向妻子,神情微怔。
阮氏迎著他的目光,再次握住他的手。
夫妻多年,她當然知道丈夫內心的柔軟和重情義。
即便知道自己的大哥做出那樣的事,他也不可能真的做到快刀斬亂麻,真的不管不顧斷了那邊的關係。
那人終究是他大哥,何況那邊還有他的母親。
就算不顧念沈鴻仁,他也不可能真的不顧念他的母親。
所以就這樣吧。
「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再去計較也沒什麼用了,就這樣吧。」
沈知意聽聞這話,下意識皺起眉,張口想說話時卻又突然頓住,沉默下來。
是啊。
就算去找沈鴻仁,然後呢?
他就算承認了,又能如何?
隻是沈知意心中終究憋屈,卻也知曉這事之中最為難的就是父親。
沈知意最後還是選擇了閉嘴。
陸平章像是能感覺出她的難受,握著她的手又緊了一些。
沈知意回頭看他。
接觸到他關心的注視,沈知意終究還是一點點放平了自己的心情,沒再繼續耿耿於懷。
算了。
至少這事讓父親看清了大伯父,以後他也不會再因為惦念舊情對他們心軟了。
這樣想著,沈知意最後也沒再插嘴說什麼。
唯有沈平遠依舊心懷愧疚,握著阮氏的手遲遲不知道說什麼。
阮氏和他夫妻多年,自然知道他此時的心情,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說道:「先吃飯吧,你已經很久沒吃過家裡做的飯了。」
一句話就惹得沈平遠再次紅了眼眶。
「好。」
他哽咽道:「先吃飯。」
這事暫且先這麼過去了,陸平章也沒說什麼。
等吃完午膳,沈平遠便也沒再繼續跟他們隱瞞馬車裡的事。
這事阮氏和沈佑並不清楚,先前也未有絲毫察覺,沈知意即便知曉馬車裡頭有人,卻也不知道那裡麵的究竟是什麼人。
唯有陸平章早已知悉,卻也沒插嘴。
「我帶回來兩個人,待會得由夫人尋個僻靜偏遠些的院子安置他們,不過不必找人過去伺候,他們的一日三餐都會由沈元親自照顧,平時也不會出現在你們麵前,你們不用擔心,隻是彆叫府裡的下人知道這事,免得傳出去什麼風聲。」
阮氏對於丈夫的善心早已瞭然。
從前丈夫就沒少帶人回家,尋差事安置他們。
聽他這樣說,阮氏也沒有絲毫反對,隻是不解丈夫這次為何這麼鄭重:「他們是什麼身份,竟叫你這樣大的陣仗?」
沈平遠未直接言明,隻遲疑說道:「他們的身份……有些特殊。」
沈平遠說完後看向陸平章,像是在詢問他的意見。
陸平章接到眼神放下茶盅。
他倒是沒隱瞞,直接開口闡明瞭這兩人的身份:「嶽父帶回家的是浡泥國的大王子,如果我猜的沒錯,他本應該是現在浡泥國的國王。」
「什麼浡泥國,什麼大王子?」沈知意直接懵了。
她都如此,阮氏就更是如此了。
倒是沈佑想到什麼,忽然插話道:「夫子在課堂上好像跟我們說過這個浡泥國,說它位處蘇、蘇……」
那名字有些繞口,沈佑一時想不起來,擰著眉憋了半天也沒能吐出來完整的名字。
陸平章替他補充完:「蘇門答臘島。」
「對!」
沈佑眼睛一亮:「是那!夫子說那雖然是個小國,但盛產海鹽和香料,十分富有。」
「姐夫,我說的對不對?」
沈佑不懂那些政治鬥爭,隻是一味地把自己知道的說了出來,像課堂上回答問題的學生,沈佑說完後就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陸平章,一副求誇模樣。
陸平章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然後點了點頭。
「佑兒,我們要聊些事情,你先回去。」陸平章跟沈佑說。
之後的事不適合他聽。
倒不是怕沈佑說出去,隻是他畢竟還小,沒必要接觸這些事。
沈佑早已懂事,雖然今天像個小孩,但畢竟早熟,他能看出這事的嚴峻,雖然心裡也很想知道那個什麼浡泥國的王子究竟是怎麼回事,但他還是很懂事的沒有非要留下。
他乖巧地從椅子上下來,然後跟他們規規矩矩地施禮才離開。
沈平遠提醒他:「佑兒,剛才的事彆說出去。」
沈佑點頭道:「知道了,爹。」
就算沒人提醒,他也不會說的。
等沈佑走後,阮氏才開口:「平章,這事你也知道?」
想到丈夫是被誰帶回家的,阮氏又瞭然。
「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和這個什麼浡泥國的王子牽扯到一起?」她重新轉頭問起丈夫。
阮氏隻是一個婦人。
縱使比許多女子多讀了一些書,但天下之大,她知道的終究也不多。
她知道丈夫這次是去海外,也知道她會路過許多國家,可她是真沒想到,丈夫竟然會帶一位外國王子來家裡。
她連他們大梁那麼多身份貴重的勳貴之中,也就隻見過她這女婿一人,哪裡想得到有朝一日家裡竟會有一位外國王子入住。
阮氏自然震驚不已。
沈知意也一樣感到吃驚。
她也沒想到那馬車裡的人竟然會是這樣的身份。
但想到剛才平章說的,沈知意忽然又蹙起眉。
她如今跟著平章的時間長了,又經常去京城,自然要比從前通曉一些權謀爭鬥。
平章剛才說這位父親帶回來的大王子本來應該是浡泥國這一任的國王,可他不僅沒接任,還以這樣的方式秘密跟父親來了大梁,到了她家。
隻怕這其中早有變故。
沈知意忽然心生擔憂起來,她怕這什麼國的王子會給他們家帶來災難。
他們一家人好不容易纔能團聚,生活也纔好起來,她可不想再出現任何變故。
陸平章看出她的擔憂,在桌子底下握著她的手輕輕拍了一拍。
沈知意感受到陸平章的安慰,心忽然又定下了一些。
是了,還有平章。
既然平章知道,就不會讓他們有事。
沈知意十分信任他。
她突然就不再感到不安。
「你彆擔心。」沈平遠同樣在安慰阮氏。
他跟阮氏解釋道:「我是在回程路上碰到他們的,當時他們躺在湖麵上,我開始也不知道他們的身份,便讓沈元把他們救到了船上。」
「是後來從他們口中才知道他們的身份和遭遇。」
「正好當時我們已經快靠近漳州,他們聽說我要回宛平,就拜托我帶他們一路。」
「開始我也有猶豫,怕有危險,正好當時丁原找到了我。」
「我和丁原商量一番之後,最後還是把他們給帶上了。」
既然平章也清楚,阮氏心裡的擔憂倒是也減退了一些。
和女兒一樣。
阮氏也很信任自己這位女婿。
沈平遠同樣信任地詢問起陸平章:「平章,之後該怎麼辦?你有辦法帶他們進宮嗎?」
陸平章點頭。
「我之前已經和陛下說過此事,陛下知曉後也十分震怒。」
浡泥國在許多年前就已經是大梁的藩屬國。
浡泥國主動朝貢,而大梁向浡泥國進行冊封,認可浡泥國的存在。
每年萬壽節,浡泥國都會派人過來。
就在前不久,浡泥國還派人帶來書信,表明瞭先浡泥國王去世和大王子遇害的訊息,如今浡泥國由先浡泥國王的弟弟繼位,希望能得到大梁天子的認可,為他加以冊封,為他正名。
這道書信送到皇宮的時候,陸平章剛收到丁原的書信不久,進宮去找陛下說明此事。
也算是趕上。
陛下知曉此事,當然十分震怒,也已經跟陸平章通了口風,會為大王子正名,派人送他回浡泥國接任國王之位。
這屬於要聞。
現在還沒多少人知道。
但陸平章並未隱瞞。
他這樣說完後,沈家三人果然都安心了不少。
阮氏也終於放下心來,表示道:「那我先派人去給他們安排院子。」
她還真沒安排過這樣身份的人,難免有些緊張。
阮氏揣著忐忑,說完就準備起來去安排他們的住處,沈知意提醒道:「娘,叫孟姑姑去安排吧,你去安排的話太引人注目了。」
阮氏聽她這麼一說,也顯然想到了什麼,忙道:「你說的是。」
「孟姑姑?」
沈平遠一時沒想起這人是誰,目露疑惑。
沈知意與他解釋道:「是之前大伯母請來教寶扇規矩的那位姑姑,之前我替她救了她的侄女,之後孟姑姑便主動來了咱們這邊,現在家裡內院的大小事務都由孟姑姑在處理。」
沈平遠聽她這麼一說,倒是也想起這位孟姑姑是誰了。
當初朝朝就一直十分豔羨寶扇有這樣一位姑姑,他那時也為她尋覓很久,想替她找個與孟姑姑差不多的教習姑姑。
隻是還沒成,家裡就出事了。
之後他們日子過得緊巴,這事就這麼耽擱了。
沒想到這位孟姑姑竟然現在來了朝朝身邊,沈平遠驚歎之餘,也跟著說道:「那就讓她去安排吧。」
既然是朝朝提議的人,那必然可信,沈平遠也沒猶豫。
阮氏點頭說好,出去遣人喊來佩蘭,叫她去喊孟姑姑過來。
陸平章跟沈平遠說:「嶽父,我想見見那位。」
沈平遠當然不會拒絕,點頭表示:「等院子安排好,我就帶你過去,他們也知道這一路多虧了你,很感激你,想親自見你一麵。」
陸平章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