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安寧,與臨沂 第126章 歸寧
回門的日子。
昨兒晚上,兩人睡得都還算不錯,沈知意一夜無夢,陸平章也沒被沈知意打擾。
這天起來,兩人簡單梳洗妝扮一番,吃了早膳之後,便趁著日頭還不算太熱,早些出門了。
路上,沈知意一路都很激動。
即便強行按捺著,也能從她的眉眼間瞧出來。
其實滿打滿算下來,他們也隻是隔了一天沒見,但沈知意的心裡還是十分想念自己的娘親和弟弟。
陸平章瞧得出。
這很正常,但他也差不多已經忘記這樣的感受了。
從前老頭在的時候,他倒是還有些回家的依盼在,自從祖父離開人世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這種感覺了。
要不是雙腿受傷,他恐怕會一直待在遼東鎮,偶爾回來看看陛下和舅父他們,算是讓他們放心,無事應該是不會輕易回來的。
也不知道怎得。
今日想起過往經常想到的這些事情,陸平章竟不由自主地朝沈知意看去。
看著她拉著錦簾,時不時望一眼外麵,想瞧瞧到哪了的樣子……陸平章的腦中忽然閃過一個這樣的念頭。
若是沒回來,或是說他的腿要是沒受傷的話。
他跟沈知意大約這輩子都不會有太多的接觸,更不用說像如今這樣了。
她或許會嫁給陸硯辭,或許嫁給彆人,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跟他有太多的關係。
即便有舊時的一些情分在,她與他大約也隻會成為點頭之交。
他騎馬於她馬車前過。
四目相對時,彼此點個頭,這就是他們之間最大的接觸了。
「侯爺?」
熟悉的女聲讓陸平章回過神。
陸平章循著聲音看過去,便瞧見沈知意正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猜想是剛剛自己一直那樣看著她讓她奇怪了,陸平章也不知道怎麼跟人說,也不可能跟人說什麼,所以沒等人詢問,他就直接先岔開話題問道:「到哪了?」
沈知意果然順著他的話岔開了思路,報了個地段給他之後,又笑著跟陸平章說:「快到了。」
陸平章嗯一聲,繼續低頭看書,沒再看她。
沈知意見他如此,也就沒多想。
又過了會,馬車就到了沈府門前,沈知意還沒下去,就聽到外麵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來了來了,朝朝他們回來了!」
是舅母馮氏的聲音。
緊接著她孃的聲音也跟著傳了過來:「佑兒,慢些跑!」
沈知意一聽這話,也顧不得和陸平章說什麼,立刻掀起錦簾,果然瞧見弟弟正朝她這邊跑來。
「姐!」
沈佑看到她,率先笑著喊她。
沈知意也跟著提醒了一句:「你慢點!」她說完就要下去,免得弟弟橫衝直撞,回頭不小心摔倒。
要下去的時候,沈知意忽然想起陸平章還在自己身後呢,她這才按捺著激動,沒立刻下去,而是先往後頭的陸平章那邊看去。
「……侯爺。」
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羞愧的樣子。
陸平章倒是神色如常,並沒有因為她這樣說什麼。
他合上書,與她發了話:「去吧。」
沈知意這才彎起眉眼一點頭,率先彎腰下去了。
姐弟倆碰麵。
沈佑激動地直接撞進了沈知意的懷裡,小手往她腰上一抱,就怎麼也不肯鬆開了。
沈知意也很惦念他們。
看弟弟這樣,沈知意低著頭紅著眼睛先摸了摸他的頭,又往前看,見娘親被舅母和表姐陪著,舅舅也在,她先喊了一聲「娘」。
阮氏也是激動地紅了眼眶連連點頭。
不過母女倆都還記得規矩,沈知意也沒立刻牽著弟弟過去,而是在一旁等陸平章下來。
等陸平章下來之後,沈佑也沒有露出好奇的模樣,他乖乖地站在沈知意身邊看著陸平章喊姐夫,改了稱呼。
「嗯。」
陸平章態度倒是依舊。
不過也沒人會因為陸平章的態度而如何,他肯陪著沈知意回門,對他們而言就已經很難得,很看重沈知意了。
之後沈知意也沒丟下陸平章,牽著弟弟先過去。
而是主動包攬了滄海、赤陽他們的活,她鬆開弟弟的手,走到了陸平章的身後。
陸平章看她舉動,這纔出聲:「你不用管。」
沈知意這回卻沒聽他的,壓著聲音跟陸平章說:「侯爺忘了,我們現在是夫妻,夫婦一體,我怎能拋下侯爺先過去?」
她說起這些,總是有自己的道理的。
陸平章說不過她,也不想跟她在她家人麵前爭執這些事,也就由她去了。
沈知意就這樣推著陸平章過去,沈佑乖乖跟在沈知意的身邊。
「娘,我們回來了!」
沈知意過去之後,率先跟阮氏打了招呼,又跟舅舅舅母問了好。
沒等陸平章先開口問候,除了阮氏之外的沈知意的舅家一行人也都先朝陸平章請了安。
陸平章讓他們起來,也跟阮氏他們問了好。
剛纔是百姓見侯爺,現在是新姑爺見妻子的家人,阮氏等人自是連連應好,又讓開路請他們先進去。
「外頭太陽大,咱們快些進去。」阮氏笑著和小夫妻說話。
自然不會有人有意見,一群人便先進去歇息。
陸平章是個少言不喜歡說話的人,也不想打擾沈知意跟家人敘舊,等在正堂陪著他們喝了半盞茶,又跟他們聊了幾句,在沈知意問他要不要先回她的房間休息一會的時候。
他看了沈知意一眼,也沒拒絕。
「那朝朝,你先送侯爺去歇息。」阮氏主動跟沈知意說。
沈知意自然不會有什麼意見。
她也正有此意。
倒是陸平章開口拒絕了:「不用,你們聊,找個人送我過去就好。」他難得多說了幾句,「外頭太陽大,就彆叫知知來回折騰了。」
在場的都是沈知意的親人,他們見他主動關心,自然替沈知意感到開心。
沈知意心裡雖知他是隨口說的,但臉也有些泛紅。
不過她還是叫了孟姑姑送陸平章過去。
她做事妥帖,身份也得當。
一行人起身目送陸平章離開,等陸平章徹底走出房間之後,沈知意的舅舅也發了話。
「那小妹,你跟朝朝先聊著,我跟你嫂嫂先去前院和廚房看看。」
意在把地方讓給母女倆說私密的體己話。
他們說完就先出去了,連著把沈佑也給帶走了。
這下屋中隻剩下母女倆,倒也無需再掩飾情緒,阮氏抱著女兒先仔細看了起來,又問了許多先前當著旁人不能問的話。
「侯爺待你如何?侯府的下人呢?」一言兩語,全是關心和擔心。
沈知意埋在她孃的懷裡笑著說:「娘看外麵那一車的東西,就該知道侯爺對我很好了,侯府的下人也都很尊敬我。」
她沒說拿了管家大權的事。
要叫她娘知道,指定又得擔心,而是就揀著一些普通家常的話跟阮氏說,其中不免還有些誇大其詞,但反正陸平章也不在,她自然樂得多說些讓她娘放心。
阮氏其實剛纔看他們過來的樣子,就能看出女兒跟侯爺相處得不錯。
侯爺雖然話少,但隻要朝朝說話的時候,他都會聽,也會回應。
這比起很多人,就已經很難得了。
那一車東西,也能看出侯爺很看重朝朝。
但當孃的,總是要親口問幾句,才能放心的。
「侯爺還準我在家多住幾日呢。」沈知意忽然說。
這是剛纔回來的路上,陸平章跟她提起的。
沈知意當時聽完自然很高興,這會也笑盈盈地抱著阮氏說:「我可以陪娘在家好好住幾日了。」
這要是沈佑在,肯定得高興地直接蹦起來。
阮氏一聽這話,也很高興。
但一想女兒才嫁進侯府沒幾日,侯爺疼她,容她回家住,但他們也不能這樣沒規矩,真就這樣留女兒在家了。
雖然不捨,但阮氏還是摸著女兒的頭發語重心長說了:「你現在畢竟已經嫁人了,回門日侯爺跟著你回來,是看重你,也是看重我們,但咱們也不能這麼沒規矩。」
沈知意一聽這話,果然麵露失落。
阮氏見她這樣,心裡也難受。
怕朝朝覺得是因為她現在已經出嫁了,這個家就不準她回來了,阮氏跟她解釋道:「不是不讓你回來,但你跟侯爺畢竟才成親沒幾天,等日後你跟侯爺相處久了,到時候你再帶著侯爺多回家住些日子。」
沈知意當然知道她孃的這些話是什麼意思,總之還是為了她好。
她主動握著阮氏的手仰起臉笑著說道:「娘,我知道的。」
「那我今天和侯爺回去,回頭有機會了,再跟侯爺回家裡住。」其實真要她現在留在家裡住,沈知意心裡也有些不自在。
總覺得是自己沒完成好契約。
既然契約已成,那就該有點履行契約的精神,不能一味地隻索取好處。
隻是剛剛見到娘親和弟弟,一時太高興,纔想在家多陪他們一陣子。
想通了倒也還好,以後又不是沒機會了,反正一年後,她跟陸平章就橋歸橋路歸路,各不相欠了。
到時候她有的是時間陪娘他們。
見她娘還一臉擔心地看著她,沈知意又笑著看著她說了句:「我說的都是真的,您就彆擔心了,真要叫我現在留在家裡,我其實也放心不下侯爺。」
她這樣說,阮氏就放心了。
她又滿目愛憐地摸了摸女兒的頭。
之後母女倆又說了會話,阮氏便準備去廚房了。
女兒好不容易回來,何況還帶著姑爺,她當然要親自下廚做幾個菜,沈知意就又去找阮心覓和弟弟沈佑聊了會。
聊到快吃午膳,她纔回了自己的院子,打算去叫陸平章吃飯。
沈知意出嫁之後,原本她院子裡的奴仆大多都跟著沈知意去了侯府,隻留下幾個平日清理打掃。
但因為今日陸平章在,她們怕犯什麼忌諱,便都沒近身伺候,這會院子裡就滄海和赤陽兩人守著。
兩人看到沈知意回來,紛紛與她拱手。
「主母。」
沈知意現在已經習慣這個稱呼了,點點頭,越過他們望向裡麵先問了句:「侯爺在做什麼?」
裡頭安安靜靜的,沒有絲毫動靜。
但陸平章一向如此。
睡覺如此,看書如此,除了平日練個鞭子的時候有點聲音之外,其餘時間,他都是這樣的。
「侯爺在睡覺。」
滄海回的她,又問沈知意:「是要吃午膳了嗎?」
沈知意點點頭,說了句「是」,她倒是沒想到陸平章在睡覺。
她跟陸平章相處這麼多天,都是陸平章睡得比她晚,起得比她早,除了新婚頭一天那次意外……正猶豫著想叫滄海去把人喊醒,她就不進去了,滄海便先開口了:「那主母快進去去喊侯爺起來吧,彆耽誤時間了。」
他搶了沈知意的話,沈知意那句原本正想說出口的話,這會就有些不好說了。
也行吧。
沈知意在心裡歎了口氣。
不就是叫人起床嗎?陸平章應該也沒什麼起床氣吧?
沈知意邊在心裡偷偷腹誹,邊往房中走。
本以為陸平章會睡在她的床上,沈知意一進屋便下意識往左邊內間走,但進去後,沈知意見裡麵始終保持著她出嫁前的模樣。
彆說床上有人了,就連那架湘妃榻上也沒有絲毫蹤影。
沈知意竟然覺得有些意料之中。
她跟陸平章這個關係,在侯府是沒辦法,但能避免的情況下,想來陸平章是最知道避諱的。
何況是進她閨中時的寢屋,睡她的床了。
她又退了出去。
沈知意的房間自然是比不過陸平章的培風居的,雖然比起在沈府時,已經大了兩倍不止,但還是可以一眼望得到頭。
她這次很快就找到了陸平章。
他在右側間的一處藤椅上。
窗開著,陽光落在一旁,而他身處在陰影之中麵朝著窗戶的方向,風吹進屋內,藤椅一搖一晃,陸平章看起來睡得很好。
這一幕太安靜,也太過美好,沈知意竟有些捨不得叫醒他。
她走到陸平章的身邊,然後拿了個蒲團放到地上蹲坐著。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既捨不得叫醒他,就該出去跟滄海他們說一聲,或是自己先離開這個地方,回頭再喊人送吃的過來就是。
她卻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他的身邊,的眉眼滑落至他優越挺拔的鼻梁,最後是他的薄唇和下頜。
直到看到那兩隻深邃的眼窩輕輕顫動,沈知意知道這是陸平章醒來的征兆。
就像是黃粱一夢,如夢初醒。
沈知意在陸平章睜開眼之前,就率先坐正坐好了。
在陸平章睜開眼的時候,沈知意便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語氣如常地和陸平章笑著打起招呼:「侯爺醒了,正要喊你,該吃飯了。」
陸平章沒想到自己睜開眼就會看見她。
他看著她失神許久,纔回過神,低啞著嗓子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