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安寧,與臨沂 第119章 森羅萬象
一句話猶如平地驚雷,炸得陸家人俱是一震,便是精明如陳氏,此時也有些難以維持臉上的表情,一時怔滯在當場,無法做出多餘的反應。
陸娩更是直接變了臉破口喊道:「沈知意,你彆太過分!」
沈知意明明知道她不是這個意思,還故意要這樣說,簡直就是故意跟他們過不去。
怪不得她今日會過來,原來是來砸場子的!
陸娩隻恨自己手裡沒根鞭子,要不然她早就要朝人抽出去了。
陳氏聽到自己女兒的叫聲就已經回過神來了。
她臉色也不好。
但陳氏畢竟不是陸娩。
她這些年沒少受林家和陸平章給的氣,縱使一時沒反應過來,也不至於跟陸娩似的,直接當著沈氏那個小賤人和燕氏那個老虔婆的麵發火。
她從不打沒準備的仗,更不會留下讓人摘指的地方。
隻是她要阻攔時已經來不及。
燕姑原本安靜站著,聽到陸娩這一番話,直接沉著臉盯著陸娩斥道:「放肆!三小姐以為你是在跟誰講話,侯夫人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
陸娩被訓得臉色一變。
尤其在燕姑威嚴冷肅的目光下,臉色也漸漸變得慘白了起來。
她小時候就沒少被燕姑立規矩,從小到大產生的習慣,陸娩對她是打心裡畏懼。
陳氏心疼女兒,看不得女兒受欺負。
但這種時候,越關心女兒,隻會越把她推入更深的深淵,無法挽救。
陳氏隻能按捺著心疼和恨意,先走過去狠狠扇了陸娩一巴掌。
陸娩被直接打偏了臉。
這一巴掌打得屋子裡一靜,陸娩更是不敢置信地捂著臉看向陳氏。
她雙目怔怔。
陳氏被她看得,心裡也驀地一痛。
她當然不想打自己的女兒。
何況剛剛娩兒會那樣說,也是為了維護她。
但事到如今,她要不扇這一巴掌,等待著陸娩的就是陸家的家法了。
她隻能強忍著心疼,繼續沉著聲和陸娩說道:「跟你大嫂道歉!」
陸娩自然不肯。
若沒有這一巴掌,她或許還會在燕姑的注視下勉強自己低頭。但被她娘扇了這麼一巴掌,陸娩隻覺得臉上痛,心裡更恨。
她豈肯低頭?
她隻覺得自己這一腔拳拳之心都錯付了。
可就在陸娩氣憤不已,還想說話的時候,她的胳膊忽然被陸硯辭一把握住了。
「二哥?」
陸娩怔怔看著陸硯辭。
陸硯辭低著頭,目光幽深看著她,說了和陳氏一樣的話:「道歉。」
陸娩目光震動。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二哥竟然也會這樣對她!
陸娩紅唇微動,還想說話,便聽陸硯辭壓著聲音說道:「阿娩,聽話。」
一直沒做聲的左謐蘭這會也走了過來,輕輕拉了拉陸娩的胳膊,滿臉體恤和關心模樣地跟陸娩說道:「娩兒,你聽母親和你哥哥的話,他們不會害你的。」
轉頭,她又跟沈知意恭聲說道:「大嫂,娩兒畢竟還小,還要慢慢教導,您大人有大量,就彆跟她計較了。」
她說完還主動跟沈知意屈身一禮:「我替她先給大嫂賠不是了。」
沈知意坐在椅子上,很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位小腹高隆、衣著依舊素雅的女人。
她跟左謐蘭的接觸其實並不多。
除了侯府那次初見時,兩人曾經好好交流過一番,鬨得彼此都有些難看,之後即便在侯府碰過麵,也從沒說過什麼話,頂多左謐蘭遠遠給她欠身行個禮,說話卻是從來都沒有說過的。
沈知意要麼點頭示意,要麼直接當做沒看到。
這就是她們之間為數不多的接觸。
左謐蘭背後有太後,而她背後是陸平章。
她們好像都在維持著這其中的微妙平衡,誰也不想打破這樣的平衡。
今日再見。
左謐蘭還是跟從前一樣,很會體恤人,也很會做人。
剛才沒惹她不耐煩,現在也能充當好兒媳,好嫂子。
但沈知意並沒有買左謐蘭的賬,好笑道:「這話有趣,我從頭至尾也沒說過什麼,反倒是莫名其妙被三妹吼了一頓,怎麼現在弄得好像是我跟三妹過不去了?二弟妹就算偏幫三妹,也彆太明顯吧。」
左謐蘭被說得臉色微變。
她張口想為自己辯解,又說不出來。
不過沈知意看她這大肚子的樣子,也懶得跟她計較什麼。
「二弟妹起來吧,你有孕在身,可差池不得。這要是出個什麼事,我可真要被人戳脊梁骨了呢。」
沈知意說完,也沒再理會左謐蘭。
而是繼續把視線對準陸娩說道:「三妹,你讓我給爹孃請安,我剛才讓人去請母親牌位,有何不對?竟叫你發如此大的火,又要跟我喊打喊殺。」
陸娩心裡簡直跟噴火一樣。
她對沈知意這副明知故問的樣子,簡直恨透了!
她說為什麼!
林氏都死了多少年了,現在侯府的女主人明明是她娘!
昨天拜高堂,大哥要換成祖父和那個女人的牌位,就已經讓他們臉麵儘失了!
現在沈氏這個賤人竟然又要拿那女人的牌位來壓她娘一頭!
真要叫她這麼做了,以後她娘在侯府還有什麼地位?他們又還有什麼臉麵?
隻是這滿肚子的不甘委屈和恨意,皆被她哥握著她胳膊的舉動收住了聲。
她可以不聽她孃的話,還能轉頭責怪她娘。
她討厭她娘這樣的模樣。
但二哥從未在這些事情上給她受過委屈,何況二哥那麼討厭沈氏那個賤人,他這麼做肯定是有理由的。
陸娩勉強想通了一些之後,終於強行忍耐著不再繼續鬨騰了。
「是我說錯了話,我去跪祠堂。」她竟主動這樣說道。
沈知意挑了挑眉,看著陸娩沒再說什麼。
陸硯辭鬆開了手。
陸娩就直接騰騰騰往外走去,沒有逗留分毫,就連路過陳氏身邊時見她伸出來的手都沒停下腳步。
燕姑皺了皺眉,對她這明顯沒有認錯模樣的態度自然不會感到滿意。
但陸娩都準備去跪祠堂了,自認了家法,她也不好再說什麼,隻能看著陸娩離開又收回視線。
「爹,你不是還要去處理公務嗎?」安靜間,陸硯辭忽然又開口了。
陸昌盛剛剛沒參與他們的爭論,和他那位老母一樣當縮頭烏龜,都不敢吭聲。
此時猛地聽到次子說這樣的話,他一時都有些沒反應過來。
待跟陸硯辭的目光對上,陸昌盛倒是領悟過來,次子是在給他們解圍。
他哦哦應了一聲。
「差點忘了。」陸昌盛邊說邊起來,對著沈知意一副很為難的模樣,「衙門裡的公務,的確不好耽擱。」
他倒也不是為了幫陳氏解圍。
這杯茶到底是敬給林氏,還是敬給陳氏,其實對陸昌盛而言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隻是經過這陣子,尤其是昨晚上陸平章對他,和他舅舅的態度,他也算是看明白了。
他這長子還在記恨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他。
維持現在這樣的模樣,已經是長子看在老爺子的麵子上,對他們做出的讓步了。
但他這個親爹要想靠他做點什麼,卻是難的。
長子如此。
他總不能讓次子也一樣記恨於他。
次子雖然不如長子有本事,但如今也漸漸在翰林院站穩了腳跟,日後前途也是不可估量的。
「老大家的,茶就不用敬了,你跟平章好好的就行,我這還有事就先走了。」他說著就要逃遁。
沈知意卻喊住他:「公爹,茶可以不敬,但有件事,兒媳還要與您好好商量一下。」
陸昌盛被喊得沒辦法,隻能停下腳步。
他也不知道這沈氏究竟有什麼事是需要跟他商量的,但想來也不會是什麼好事。
陸昌盛心裡叫苦不迭,麵上卻還得繼續擺著長輩的笑臉。
燕氏還在這。
要是回頭告訴他那個長子,還不知道又要惹出什麼事情來。
陸昌盛隻能溫和道:「你說。」
沈知意放下茶盞,起身說道:「兒媳雖然初來乍到,但畢竟也是嫁給了侯爺,日後難免要籌宴賓客,總不能叫陸夫人繼續這樣辛苦,所以兒媳打算接管西院,既能承擔起當兒媳的責任,也能讓陸夫人日後可以輕鬆一些。」
陳氏自陸娩走後就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
直到如今聽到沈知意這一句話,她幾乎是唰得一下就立刻抬起了頭,也終於明白她今日過來究竟是為了什麼了。
她本以為她是來借陸平章的勢報複他們從前苛待她的仇。
可現在看來,她這醉翁之意遠不止一層啊!
這下彆說是陳氏了,就連陸昌盛,甚至就連一直沒說話窩在旁邊當縮頭烏龜的陸老夫人也都抬起了頭。
陸老夫人一臉愕然看著沈知意。
她從沒見過晚輩要權要得這麼直截了當的。
哪個大家族,不是婆婆一點點分權給自己的兒媳婦?陳氏是她孃家侄女,從小與她的關係也十分親厚,說是她帶大的都不為過,可當初陸老夫人也是過了好幾年的時間才終於肯把家中中饋交給她。
這沈氏一來就要權,簡直讓人大開眼界!
陸老夫人自然不想權力旁落。
這管家大權要真給了沈知意,以後他們一家還有什麼好日子過?隻怕她平常要吃點什麼,都得看她的臉色了。
陸昌盛也是一樣的想法。
母子倆都想說話,但看著沈知意那張笑吟吟無所顧忌的臉,以及始終站在她身後代表著陸平章的燕姑……竟都有些不敢說出口。
沈知意這做法要是換到彆人家,說一句沒規矩也不過分。
但換成他們家,好像她做的一切又都變得十分合理起來……她是陸平章的妻子。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信義侯府。
歸根究底,這其實是陸平章的府邸。
隻是他們這些年安穩日子過得久了,陸平章又從不來跟他們來往接觸,導致他們都以為這是他們的地盤。
他們也就漸漸都忘記了這一層關係。
陸昌盛猶豫半天,也隻能斟酌說:「老大媳婦,你這剛來家裡,什麼都還不懂,而且平章身體不好,你這還是照顧平章的身體,孕育子嗣為重啊。」
沈知意笑道:「便是我什麼都不懂,我纔要學。」
「至於侯爺,他倒是很讚同我多學些。」沈知意笑笑,佯裝出一副新婚婦人羞赧的模樣,「侯爺總覺得我還不夠努力,怕我日後沒本事管好一個侯府呢。」
眼見陸昌盛仍一臉難色。
沈知意索性不再理會他,直接扭頭問起陳氏來:「夫人怎麼說?」
陳氏能說什麼?
她是在場最沒資格說這話的人。
但要叫她把權力分出去,陳氏又怎麼肯?她此時便是強行維持,也有些繃不住自己的臉色了。
燕姑看著這一幕突然冷哼一聲。
陸昌盛一聽到她要開腔,多年來的經曆讓他習慣性脊背一抽,不敢叫燕氏先開這個口,陸昌盛沒等她開口就立刻咬牙說道:「你既然有這個心,那就試試看吧!」
滿屋子除了沈知意和她帶來的人外,皆在此刻變了臉色。
就連陸硯辭也看著陸昌盛下抿了唇,目光變得更加漆黑幽深起來。
陸昌盛當然知道這事不妥。
但他有什麼辦法?長子權勢太大,他可不敢跟他作對。
他畢竟是長輩,又是陸平章的親爹,想來沈氏也不至於為難他這個公爹。
要怪就怪陳氏當初自己糊塗,不肯讓沈氏進門,現在才惹出這麼多禍端來!
陸昌盛想通後,也就不想再參與其中,丟下一句「你跟你……」
下意識想說「婆母」,陸昌盛又反應過來,立刻改口一句:「陳氏,你跟老大媳婦交待下,我去忙了。」
他說完就急匆匆出去了,直接把所有人都丟在身後。
就連同樣當縮頭烏龜的陸老夫人看著兒子這樣,也有些臉色難看起來。
但她又哪裡敢說什麼呢?
沈知意倒是依舊笑吟吟地麵向陳氏喊道:「夫人?」
陳氏看著她。
臉上神情難以維持,不知道是針對沈知意的步步緊逼,還是陸昌盛什麼都不管說走就走的舉動……
直至過了好半晌,陳氏纔看著沈知意勉強揚起一個笑來:「這是應該的,回頭我就讓人把對牌和賬本給你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