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兒子被一個鄉下女人逼得節節敗退,一直站在旁邊看戲的周老太終於坐不住了。
她一拍大腿,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就往後倒去。
“哎喲喂——我的心口疼啊——!冇法活了啊——!這個黑了心的喪門星,一進門就要逼死我這個老婆子啊!天理何在啊!”
老太太倒地的姿勢很專業,屁股先著地,一點冇傷著自己,嘴裡嚎的詞兒更是抑揚頓挫,聲淚俱下,瞬間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幾個跟周老太相熟的老姐妹趕緊圍上來。
“哎呀,周家大嫂,你這是怎麼了?”
“快,快扶起來!庭訓,你還愣著乾什麼,快看看你媽!”
周庭訓如蒙大赦,趕緊衝過去扶住他媽,回頭衝著沈晚怒吼:“沈晚!你看你乾的好事!我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饒不了你!”
林書慧也抹著眼淚跑過來,一邊給周老太順氣,一邊哭哭啼啼地說:“晚姐姐,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你也不能這麼刺激伯母啊……她老人家身體本來就不好……”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周圍鄰居們的風向立刻就變了。
“這兒媳婦也太凶悍了,哪有這麼跟婆婆說話的?”
“就是啊,進門就掀桌子動斧頭,還要三千多塊錢,這是要逼死人啊!”
“可憐周營長,娶了這麼個攪家精,以後日子冇法過了。”
一句句指責和議論,像針一樣紮過來。
如果是原主,此刻恐怕早就被嚇得六神無主,跪地求饒了。
但沈晚是誰?
她是在法庭上能把對方律師說得啞口無言的金牌律師,這種“倚老賣老、道德綁架”的戲碼,她見得多了。
隻見她看都冇看在地上打滾的周老太一眼,反而好整以暇地走到那堆賬本前,彎腰撿起一本,輕輕拍了拍上麵的灰塵。
“各位叔叔阿姨,大爺大媽,你們說我攪家精,說我要錢是要逼死人。”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讓嘈雜的院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我就讓大傢夥兒聽聽,我這五年,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
她翻開賬本,那上麵是原主用歪歪扭扭的字跡,一筆一筆記錄下來的血淚史。
“一九七零年,秋,為了給小姑子周庭芳湊去省城上大學的路費,家裡賣了最後半袋穀子。我,沈晚,連著吃了三個月的野菜糊糊。周庭訓,你媽來信說,讓你妹妹有出息,是全家的希望。”
“一九七一年,夏,你爹舊病複發,冇錢買藥。我,沈晚,把陪嫁的唯一一對銀耳環當了五塊錢,給他買了三副中藥。周庭訓,你來信說,孝敬父母是為人子女的本分。”
“一九七二年,冬,天降大雪,家裡冇柴燒。我,沈晚,挺著五個月的身孕,上山砍柴,從雪坡上滾了下來,差點一屍兩命。孩子,就是周小滿,早產了。生下來像個貓崽子一樣,冇錢買奶粉,我就每天用米湯一點點喂。周庭訓,你媽又來信說,你提了排長,讓我安分守己,不要給你惹麻煩。”
……
沈晚一樁樁,一件件,麵無表情地念著。
她唸的不是字,是原主那被吞噬的青春,是被辜負的血淚。
院子裡鴉雀無聲。
那些剛剛還在指責她的鄰居們,此刻都沉默了。她們也是從苦日子裡過來的女人,她們太懂這些記錄背後意味著什麼了。
吃野菜糊糊,當陪嫁,挺著大肚子上山砍柴……這些事情,光是聽著就讓人心頭髮酸。
相比之下,這個叫沈晚的女人,臉色蠟黃,頭髮乾枯,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而周家這邊,周庭訓白襯衫一塵不染,林書慧穿著時髦的連衣裙,連周老太都養得油光滿麵。
誰家日子好,誰家日子苦,一目瞭然。
“夠了!彆唸了!”周庭訓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眾人麵前展覽。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隻是他習慣了無視。在他看來,女人嫁進門,不就該乾這些嗎?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嶄新的大團結,捏得緊緊的,走到沈晚麵前,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拿著這十塊錢,先去招待所住下!彆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十塊錢!
用十塊錢,就想打發她五年的血汗和屈辱?
沈晚看著那張紙幣,突然笑了。
她伸出手,接過了那十塊錢。
周庭訓鬆了口氣,以為她服軟了。
然而下一秒,沈晚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驚掉下巴的動作。
她把那張十塊錢的“大團結”,輕輕地、緩緩地,扔在了地上。
然後,抬起她那隻沾滿泥土的解放膠鞋,重重地踩了上去!
用鞋底,死死地碾了碾!
“周庭訓,”她抬起頭,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冰,“你的臉,就值這十塊錢嗎?”
“我的五年青春,我受的苦,我女兒冇喝過一口奶的童年,在你眼裡,就值這十塊錢?”
“你是在打發叫花子嗎?!”
周庭訓被她這個動作徹底激怒了,他覺得自己的尊嚴被對方狠狠地踩在了腳下,碾得粉碎!
“沈晚!你不要給臉不要臉!”
“我給過你臉了。”沈晚一腳踢開那張臟汙的紙幣,針鋒相對,“是你自己不要!”
她環視了一圈噤若寒蟬的鄰居,最後將目光鎖定在周庭訓身上,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今天,這三千二百塊,你要麼給我!要麼,我現在就去政治部,敲響軍區政委辦公室的大門!”
“我就跟領導們好好彙報一下,周庭訓營長是如何在五年內,將一個為家庭無私奉獻的妻子,逼成一個上門討債的‘瘋女人’的!”
“我還要問問領導,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法律裡,有冇有哪一條寫著,丈夫可以對妻子的五年無償勞動心安理得,可以把自己的工資拿去養彆的女人,可以把自己的親生女兒扔給彆人叫媽!”
“周營長,你自己選吧!”
這番話,條理清晰,邏輯縝密,哪裡像一個村婦能說出來的?倒像……倒像報紙上那些懂政策、**律的文化人!
周庭訓徹底慌了。他死死地盯著沈晚,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就在院子裡氣氛緊張到極點,周庭訓被逼到懸崖邊上的時候,一個尖銳的童聲突然撕裂了這片凝重的空氣。
“你這個老妖婆!不準你欺負我爸爸!不準你欺負林媽媽!”
一直躲在林書慧身後的周小滿,突然像一頭小豹子一樣衝了出來,張開嘴,一口就狠狠咬在了沈晚的小腿上!
劇痛傳來,沈晚低頭,正對上女兒那雙充滿仇恨和憤怒的眼睛。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母親,而像是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