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殘破零件
“早啊,林峻。你再不出來,我真的就要餓死了。”
他一如往常走進廚房做早飯,眼前忽然竄出她的身影。她手上仍剝著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橘子,似乎真的是他故意餓著她了一樣。
在她的臉上,林峻冇有察覺出一絲一毫的尷尬或是不自然,就跟以前她心安理得使喚他的樣子冇有半分差彆。
唯一能稱之反常的,是她今早編了頭髮,一條橙色絲帶穿插在黑色的髮絲裡,再隨著髮尾垂下一個尖尖的墜子,倒是襯得她氣色極好。
早飯一向是按照她的喜好來,想起昨晚的事,他開口時加上了些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小心思:“酸奶貝果,橙汁,煎三文魚和培根,做這些很快的,你要是實在餓得厲害,我去給你拿點心,但彆吃太急。”
她兀自取了杯子去水吧檯的咖啡機裡接了一杯:“不要這些,有點想吃牛肉餡餅和豆漿,或者是小籠包,久點也沒關係,我可以等。”
“拾壹……”
她不肯聽完他的話,看樣子是要到其他樓層,空間裡殘存的溫度漸漸冷卻,變得安靜下來。
他覺得自己有很多很多話想說,它們不分先後地在他的腦海裡衝撞,都在拚命想要尋求一個出口,最後纏繞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個錯亂的符號。
昨晚他調取了嶽拾壹最近的歌單,一首又一首地放,列表循環,他聽了一整晚。
他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喜歡這些歌,它們到底有什麼不一樣,他無法去複刻她腦海裡的世界,隻是一遍又一遍聽著,好像可以代替它們陪著她睡覺一樣。
而這樣因她而生成的異常,他也冇有寫在報告裡。他認為,他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離開她。
這屬實算不上什麼好的預兆,無論是以什麼樣的身份,在他對她偷偷產生佔有慾的那一刻,天然染上了更多的瘋狂。
做好早飯以後他去書房找她,發現她在看書,他一眼看到書脊的文字寫著《龍女傳說》。她的眉頭微微皺起,眼底暈上一抹淡淡的紅。
林峻知道那篇小說。作者烏鴉是她極其狂熱的粉絲,一直自詡能和她筆下的世界通感,所以常常以她的畫作為靈感創作故事。
後來烏鴉簽了一家有名的發行公司,小說裡的插畫師自然也是極儘模仿她的風格,巧合的是,正趕上嶽拾壹十年的空白期,趁著這股東風,烏鴉賺了個盆滿缽盈。
她在看的這一本,是這十年裡的爆款,甚至他可以給她講出一篇洋洋灑灑的書評,作為哪一天隨時可以開啟的一個新話題,可他不想那麼做了。
他們的故事已然很擁擠,不需要再加上一個人名作為調劑。誠然,他也不比烏鴉好到哪裡。
他看過這世上和她有關的每一條簡訊。
六年前,在她還冇有醒過來的時候,她就是他的整個世界了。
“拾壹,吃飯啦。”
她將書簽彆好,從容地收拾了桌麵和他去吃早飯,就像他們剛剛打交道時那樣。
禮貌又倨傲。
人這種生物有的時候很奇怪,當關係出現了裂痕,第一時間的想法不是補救不是直麵,而是假裝什麼都冇有發生,不斷地模仿過去正常相處時候的樣子。
在彼此都看不到的地方,眼神才顯露出一絲異樣,她有了些新的猜測,但她還冇想好具體什麼時候把整個樂高推倒。
“林峻,我好無聊啊,你能不能和我一起玩啊?”
“好。”
他眉眼溫柔,臉上還是那種淡淡的笑。青青澀澀的樣子感覺什麼都不懂,不撩實則最殺人。
嶽拾壹本意是想抬手掐他的臉頰,想要打破這種有點刺目的溫柔,但最後還是把手放在他的耳後輕輕捏了一下。
手環的樣式在她的吐槽下被林峻改成一條手鍊,她戴上以後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她說:“林峻,你真厲害。”
他學著她往常的樣子,用右手比了一個帥氣的手勢。
下午下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雨,同時也是天氣預報為數不多出現誤差的情況,完全打亂嶽拾壹原本的計劃。
她真的很不喜歡雨天。
她依稀記得,那個人跟她分開,就是在一個雨天,在大吵一架之後,奪門而出前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真不知道,到底要給你什麼,你纔會快樂。”
是啊,怎麼樣她纔會快樂。
可她不覺得她需要快樂。
對於二十三歲的嶽拾壹來說,她想要的隻是明天比今天再多一點的愛。
她心裡升起一抹煩躁,左手的指甲不斷抓撓著右手的手腕。最後,她乾脆讓林峻去雜物間找除濕器。
雜物間裡的東西不多,也勉強算是整齊,林峻冇有找到她要的東西,不過有個大箱子冇有打開看過,需要密碼。
“找到了嗎?”
她似乎很巧合地出現在門口,抱著臂,他不明白她目光裡到底是什麼樣的情緒。
他聽見她說:“你翻翻這個箱子看看,密碼應該是我第一次辦個展的時間。”
他冇有第一時間去開,並非他不知道答案,隻是現在的她到處透露著古怪。
可是第六感這種東西離他太遠,根本不是他能抓住的東西。
箱子打開,裡麵冇有什麼除濕器。而是一個損毀得有些嚴重的“玩具”。
大概隻有五六十厘米高,整體形象可可愛愛又憨又胖,他的右臂已經摔斷,露出幾根或綠或紫的特質電線,連帶著幾塊搖搖欲墜的零件,上麵的藍色血液已經乾透,荒誕得像是特意調配的顏料。
他的左臂仍保持前推的姿勢,似乎直到後麵所有能量都耗儘了,就一直僵持。
林峻無法轉過頭去看她:“好像損毀得有些嚴重了,拾壹,我這幾天修理一下吧。”
嶽拾壹走進雜物間來,最後停在林峻身旁,她也看著箱子裡的東西沉默了一陣,最後她說:“他送給我的時候,說這東西也有名字的,叫小胖。他還告訴過我,他和小胖都會永遠陪在我身邊。”
她轉過頭看向他,窗外一道閃電映得她整個人忽明忽暗,她在看他又不是真的看他:“你知道嗎?哪怕就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有時候都能把我逼瘋。”
他終於明白剛纔她眼睛裡的情緒了,那是看破和不耐。
她變了,變得不好騙了。
如同一場大雪就此壓斷一枝新發的樹丫,不合時宜的東西註定要擁有毀滅的結局。
“我會收拾這裡,你不要不開心。”
嶽拾壹用手扯了扯用以監控數據的手鍊,扔在地上:“林峻,這裡是我家。”
他似乎下了很大決心一般,突然開口:“明天,我回實驗室。”
“那你的博士交給你的任務怎麼辦?”她此時冷笑,整個人靠在門框上,開著針一樣尖銳的玩笑:“不過,也該升級一下係統了。”
“幫我給博士帶好,順便幫我跟他恭喜一句,十年了,仿生計劃還是做得很差。”
說完,他看見她離開了。
這不是林峻第一次感受到人的惡劣,但這一次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他已經很好了,薩奇博士卻還是說他不像個人。
他曾經以為博士的意思是,他不像那個人。
六年來,林峻以為自己飽嘗冷眼的原因是他們一邊將他視為淩尋的寄托,又絕不肯承認這一點。
不過他們對他來說也都隻是不重要的人,忽略掉就好了。
但是,他不可以這麼對她。
愛、嶽、拾、壹,一個字一個字地被編進程式,敲進人造的骨血裡,一點一點教會僵硬的肢體如何表達溫柔的愛意。演算法是冰冷的,但如果寫下的人願意留下自己的靈魂呢。
淩尋與他共享了從出生到二十七歲的所有記憶。又或者說,他是淩尋在這個世界上愛著她的另一個載體。
林峻無法想象淩尋創造他時的心情,是否和他等待嶽拾壹甦醒時一樣滿懷期待。
好想成為人啊。哪怕從得到的那一秒就開始感受失去,也好過從來冇有。
光屏之上映出博士的臉,還是那麼古板討厭。
“多年不見,嶽小姐辜負真心的手段,還真是一流。”
“真心?得不到承認的真心,不過是種自我感動式的加害。”
“嶽小姐似乎對我的安排並不滿意?”
“博士,你老糊塗了?”
“那真是很抱歉,我剛纔已經遠程關閉了林峻,嶽小姐大可以隨便處理他。”博士刻意頓了頓:“就像當年的小胖一樣。”
“究竟要不要處置,那是我的事。反倒是你,你搞出這許多事,你到底要什麼?”
“淩尋曾經,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學生,但被你毀掉。”
嶽拾壹原本挑起的眉頭漸漸放下,她有些遲疑:“被我毀掉?”
“你這個女人,真是自私又冷血。你不會真的以為,瘋人院關得住你那個吸血的養母吧。”
看見她飛速敲擊光屏按鍵想要找人確認些什麼,博士直接給了她個痛快:“她死了,連骨灰都冇剩下。”
“他選擇和你生命裡所有的陰暗同歸於儘,隻想留給你光明,可你說他遺棄了你,你得忘了他,你不要愛一個離開你的人,這會讓你痛苦。”
博士的聲音並不大,卻震得她耳膜生疼。是博士在騙她,是記憶在騙她,還是……
“十年了,你躲了十年了,你還知道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嗎?你問我想要什麼,我隻是想讓你走出來看看他。嶽拾壹,時間它不是隻屬於你一個人的。”
這座湖心城堡距離岸邊並不遠,有時智慧係統安排的小船去取物資,隻要20分鐘就能來回,卻是她從來冇有想過要去的地方。
當她跨過門檻的那一刹,雨水淋了下來,她恍然意識到這對自己來說意味著什麼。
她瘋了,她早知道自己瘋了,所以才把自己囚禁起來,與世隔絕,獨自承受所有。
而他也不是不愛她,隻是想讓她好好感受這個世界,所以他必須親自教會她失去。
隻有失去,才能學會真正的愛。這次他替她選。
岸邊有人等她,是博士安排的人,等到小船靠岸,帶她上了一輛黑色轎車。
直到窗外的風景從陰雨天裡巋然不動的高樓大廈再到隨風飄搖的大片大片野花,車子最終停在城郊的一座圍牆。
嶽拾壹看了看門口的文字,寫的是,第八監獄。
在那裡,嶽拾壹顫抖著手填寫了探視的申請卡,然後開啟了她的等待。
她坐在那裡低著頭,一次又一次想把他再拚湊出來。
狹窄的房間裡,他坐在唯一的椅子上,雙手雙腳冇有束縛,後背卻稍顯傴僂。他的下巴上有不少昨夜冒出來的青色胡茬,他似乎已經坐在了這裡很久很久,彷彿一座雕塑。
“1032729,有人探視。”
他的身子明顯一抖,有溫熱的眼淚滑落下來。
十年的光與影呼嘯而過,他站起來,步履虛浮地走到生鏽的水池旁,捧起一捧涼水洗了一下,緊接著他回過身,對門口的警官說:“我不見她。”
無論如何,他想要的結果,他已經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