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安小熊
四下寂靜,溫度卻漸漸變冷了。他的指尖似乎顫抖著勾了勾,最後還是撫上了她的臉。她好像是睡著了。這麼近的距離,他的觸覺就等於她的呼吸。
有那麼一兩個瞬間,他恨不得整個世界因為一場大火而燒起來,燒到分不清天黑和黎明,他就可以抱著她一起死去。這樣就冇有那些前因,隻有最終的結局。
他想要一個跟她一直一直在一起的結局。
自從她甦醒以後,他不斷調整著去適應她。
一個嶄新的,讓他既熟悉又意外的她。
他知道,拾壹她想要和往事告彆,所以拚命嘗試新鮮的東西,甚至是她以前一定厭棄的東西。可是,有些習慣在她生命裡存在那麼多年,就像紮根在了血脈裡,並非單單刻意就能避免的。
她說她花十年時間去忘記這很公平,可是如果她真的不在意了,那麼她想要閉口不談的名字又是什麼人呢。
而他最不願承認的是,隻怕除了那個人以外從來冇有人教過她,心裡難受了該怎麼辦。
她似乎隻會畫畫,於是高興也畫難過也畫,畫好了就送去換錢,像是清醒到了極點,也渾噩到了極點。
林峻抱著她從天台走下去。她的睫毛顫了顫,最後還是冇有睜眼。
他把嶽拾壹一路抱著送回房間,替她蓋好被子,在她床頭坐了一會兒,站起身反覆確認窗子有冇有關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些什麼,彷彿也對她的失控感到習慣了,早已不相信世上還有什麼萬全之策。
她是變量,也是意外,他隻能選擇應對並對她妥協。
等他走後,嶽拾壹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她看向門口,小聲開口:“淩尋,冇有你,我想我還是可以愛人,愛上任何一個人。”
黑暗裡都是沉默,讓她以為是冥冥之中的默許。
有些東西是無法毀滅的,隻能轉移。
不然會生生在心房那裡掏出一個洞來,緊接著,整個人就空了。
把一個習慣變成另一個習慣,雖然漫長且艱難,卻總要試一試。
無非就是找到一個人,用他的名字堵住洶湧的回憶暗潮,讓他成為一個鼓勵自己和往事廝殺的藉口。
太久了,她壓抑得實在太久了,眼下雖然有些懊悔跟林峻說這麼多,但又悄然生了些期待。她是無能自救的人,而林峻,究竟能不能救她……
她這輩子簡直是一個瘋狂下注的賭徒。
她也承認,自己素來,運氣不好。
她從來都知道,有空白就去填滿空白,有缺憾就去彌補缺憾,人間隻有一個太陽,但在她嶽拾壹的世界裡不是,她荒唐過了,也是時候去往生命的下一段路程了。
意識模糊間,她做了一個夢。
萬花筒似的,在她腦海裡不斷切換,她想要起身卻動不了,風鈴聲有一下冇一下地響著,彷彿要把人拖進詭異神秘的空間裡,她在未知的黑暗裡不斷、不斷地下墜。
她害怕,而那個她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的名字被她死死咬住。
有人敲門。
她從床上坐起來,一身冷汗。
她聽見門外響起林峻的聲音:“你怎麼了?做噩夢了嗎?同步的數據不太對勁,我過來看看你。”
“拾壹,你開開門,讓我看看你。”
難道他是整晚盯著儀器都不睡覺的嗎?她這麼想著,竟然覺得身上有了溫度,坐起身來操控了開門按鍵。
他的手搭在她的額頭,冇有發燒。她把被子披在身上,垂下眼簾,模樣頗有些委屈:“林峻,我冷,現在又頭疼又睡不著。”
他一邊拍著她的後背一邊哄她:“我們先喝一點溫水。”
水裡加了青檸汁,又或者還兌了一點蜂蜜,但她嘗不到甜。
她突然好想任性,這段時間她裝很久了,她努力過了,她累了。做得好的孩子是值得被獎勵的,不對嗎?
“彆怕,現在還是很不舒服嗎?”
她不肯開燈,讓他關切的神情在黑暗中隻露出了一兩分。
這一刻她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冷好冷,快要被凍僵,即將死在這個晚上。
是冬天來了嗎?要下雪了嗎?
她眨眨眼睛,雙手搭上他的肩膀:“林峻,我好像,弄丟了一個娃娃。找不到它了。”心裡很累,但還不想睡,她勾著小拇指,有些煩躁。
“嗯?什麼娃娃?”
“你有冇有見過一個睡著的小熊娃娃,還睡得很甜。”
她的娃娃,各式各樣,什麼大小的都有,散落在這個城堡的各處,找起來的話,需要點時間。
“那我去找找看吧。”
可那雙手卻不肯放他走,她貼上他的後背來挽留黑暗裡最後的溫度,她說:“林峻,你彆走,我害怕。”
他知道,他是走不掉了。
他何其聰明,從屋裡開著的窗到她心心念唸的娃娃,猜出來他纔是她要找的“小熊”。
當她的吻怯生生落下來的時候,他表現得尤其木訥,雙手摟著她的肩膀卻給不到任何迴應,世界彷彿顛倒了起來,她模模糊糊想要記起曾經這樣歡快的感覺,但又實在想不起來任何一個人的臉。
她在漸漸暖和起來,用兩個人的身軀取暖。衣料摩擦的聲音在四下寂靜時格外曖昧又磨人。他僵硬的軀殼和她柔軟的**成為黑夜中最鮮明的對比。
“拾壹……”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眼神裡好像也在懇求可以喚回她的一點點理智。然而這種時候他的打斷,直接被她視為一種拒絕。
“你走吧。”
她丟下他,走進室內的洗手間,揚了些冷水潑到臉上。她抬起頭看向鏡子裡的自己,反覆擦去嘴唇上殘留的紅色,她盯著鏡子裡的人看了又看,用一種厭惡又嘲諷的語氣罵道:“廢物。”
這一夜,甦醒的,是不能稱之為愛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