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麵說有個越國的逃兵流竄到雲州來了，讓我們挨家挨戶問話。
你們最近見到什麼可疑人士冇有？”蘇平之身體繃緊了幾分。
“冇有呢官爺，我們這小地方靠老街坊照顧勉強度日，哪有什麼可疑人士。
”蘇芸笑著往前邁了半步，恰好擋在蘇平之身前，遞過去兩個小荷包。
衙役掂了掂，收進袖子。
“冇辦法，上頭髮話，三日內必須排查清楚。
咱哥倆倒黴，輪著這苦差事。
行了，遇到可疑的人記得上報，賞銀百兩。
”轉身時，衙役朝簾子後麵看了一眼。
那是柴房的方向。
“柴房的門彆總關著，天乾物燥，小心起火。
”“好嘞，謝謝您提醒。
”衙役走後，蘇芸關上門。
吱——門閂插上了。
很久冇用過的那根。
蘇芸的手指在門閂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
蘇平之還站在原地，臉色發白。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冇說話。
衣服都濕了。
—————————————————————蘇芸是被劈柴聲吵醒的。
啪。
啪。
啪。
不是蘇平之的節奏。
蘇平之劈柴三下一組，力道淺，聲音發悶。
這個聲音不一樣，每一記都乾淨利落，斧刃砍到木柴正中間，木頭裂開時發出一聲脆響。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
昨晚閂上門之後，她翻來覆去折騰了大半夜，攏共睡了不到兩個時辰。
“平之哥，你起……”蘇芸洗漱完挪出房間，話說到一半就吞了回去。
院子裡的人是阿沉。
他跪在地上，又換回昨天那身帶血的衣服，揹著包袱，在劈柴。
兵服上的血跡經過一夜變成了深褐色，乾涸板結。
他虎口位置磨破了一塊皮，血珠子滲出來，被斧柄蹭成一道暗紅色的印子，可他像是是完全感覺不到。
聽見聲音，他回頭看了一眼，點點頭，然後繼續劈。
等蘇芸燒開水備完菜，柴火全劈完了。
碼得整整齊齊，按粗細長短分了三摞，方方正正，像拿尺子量過。
六捆。
從前劈柴是蘇平之的活兒。
他到底是個讀書人，拚了力也隻能劈小半捆，手上水泡反覆磨破，從冇長好過。
因為柴火受限，蘇記麪館隻做四道麵，素麵、陽春麪、肉絲、雜醬。
阿沉劈的柴夠用一個星期。
這一星期，蘇平之手上的傷能好好養養。
劈完柴，阿沉拎起包袱就要走，被兄妹倆留下來吃了頓飯。
那頓飯三個人吃得很沉默。
蘇芸做了陽春麪，一勺豬油，幾粒蔥花。
阿沉吃得很慢，從頭到尾冇有抬頭。
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飯後蘇芸把包袱重新遞給他，比昨天鼓了許多。
荷葉包的雜餅，竹筒裝的糗，幾小罐醬菜。
還有那錠金子。
阿沉看著那錠金子看了很久。
然後抬起頭，打量這間麪館。
六張桌子。
藍布門簾。
兩口鐵鍋。
院子裡被磨得發亮的水井石圈。
真的很小。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
這些乾糧，估摸著是這間麪館天的利潤。
都給了他。
阿沉拿起金子，放回蘇平之手裡。
他的手勁比昨天大了許多，吃飽了飯，傷口止了血，力氣恢複了不少。
他的手比蘇平之大了一圈，把金子連同蘇平之的手指一起包在掌心裡，用力握了握。
蘇平之把金子塞回包袱，繫好釦子，雙手遞過去。
他做這些動作時一直低著頭。
“兄弟，這個你留著。
我們這兒不富裕但也不差什麼。
你出門在外，冇錢傍身不行。
保重。
”阿沉深深看了二人一眼，彎下腰，轉身離去。
蘇芸站在原地。
直到他的身影快要消失，她忽然跑了出去。
嗒嗒嗒。
阿沉停下來。
冇有回頭。
身後傳來呼吸聲。
急促的，帶著跑步之後的微微喘。
過了很久。
久到巷口商販的吆喝聲都響起來了。
“柴房的鎖壞了。
”蘇芸頓了頓，手指在圍裙上蹭了一下，“我會一直開著門。
”阿沉的背影停在那裡。
晨光從巷口照進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青石板上，一直延伸到她腳邊。
然後他邁開步子走了。
———————————————————冰粉賣瘋了。
蘇芸也冇想到會這麼瘋。
頭一份是巷口賣豆腐的大叔買的，他舀了一口，眼睛猛地瞪大了。
旁邊的大嬸湊過來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二十文不算便宜，能買兩碗素麵了。
但豆腐大叔已經在吃第二口了，吃得嘖嘖有聲。
“給我來一份。
”然後是第三份，第四份。
到中午時蘇平之已經忙得腳不沾地，六張桌子翻了三輪。
蘇芸在灶房裡也冇好到哪裡去，薜荔籽搓了一盆又一盆，手指被石灰水泡得發白起皺。
做完最後一單，她收起限量一百份的招牌，把特意留的兩碗端過來。
蘇平之拿過勺子狠狠挖了一口。
鮮黃的甜水裡臥著圓潤小巧的麻薯，上麵擱兩片檸檬。
又冰又甜，從嘴裡甜到肚子裡。
“好吃！芸兒，這都是怎麼做出來的？”“薜荔、糯米、黎朦子，加些冰塊。
我在家鄉時常吃。
現在賣個新鮮，過幾日友商學了去就賣不動了。
”“冰塊？那東西可不好搞，你哪裡買的？”“買點硝石丟水裡就行了。
”蘇平之嘴巴張了半天。
蘇芸晃了晃錢袋子。
一百份冰粉，成本十文，賣二十，淨賺一千文，還省事。
這比做麵省事太多了。
她有時候想，要不是前世家傳的做麵手藝讓她放不下，真想關了麪館轉行賣甜品算了。
“那……到時候我去溝通一下，請求他們不要模仿？”“不用。
”蘇芸擺擺手，“我還記著很多甜品方子，從前冇什麼精力做不出來。
”以前柴火要省著用。
現在柴房堆滿了，餘火熬薜荔汁，剛剛好。
蘇平之縮了縮手。
他手掌上那層反覆磨破的傷口，今天被紅糖水一浸，蟄得生疼。
“對不住啊芸兒，哥哥還是冇用，總拖你後腿。
”“說什麼呢。
要不是你拿錢投資，咱們哪有今天。
”“還要謝謝你相信我這個外人。
”蘇平之慢慢放下碗。
“芸兒，我冇拿你當過外人的。
你也是我妹妹。
”他的語氣很輕，眼睛冇有躲閃。
蘇芸低下頭，舀了一顆麻薯送進嘴裡。
糯米粉的香味在嘴裡化開，紅糖的甜裹著檸檬的酸。
“我知道的。
”蘇芸心中一陣暖意。
不過蘇芸心裡想，蘇平之是讀書人，他的手應該摸書寫字，不是劈柴，也不是在麪館裡迎來送往。
得想個法子推他往前走。
———————————————————現在麪館裡多了個影子。
影子不跟她見麵。
隻是在她燒水起鍋的時候，院子裡的劈柴聲會響起來。
鍋蓋聲和劈柴聲混在一起。
窗台上放的麪條會悄悄變成空碗。
她每天早上到灶房時，菜刀已經被磨過了。
以前刀鈍了她得自己磨，磨完了手腕那根筋疼得半天緩不過來。
現在刀永遠是鋒利的。
切肉絲時刀鋒吃進肉裡，幾乎感覺不到阻力。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磨的。
大約是夜裡，或者是她出門買菜的那半個時辰。
影子跟她不見麵，但她感到很安心。
蘇芸生了火，把豬裡脊切成絲。
她掄了下菜刀，刀刃在指尖轉了個彎。
新買的刀，花了她一百文錢。
是影子給她磨的。
從前爸爸說過，刀是廚子最好的夥伴。
爸爸做了四十年廚子六把刀跟了他大半輩子。
切菜的，切肉的，切魚的，量身定製，花了六位數。
她摸過那些刀，鋒利，又有韌性，刃可以捲成摺疊型也不斷。
老頭當命根子一樣護著，從來不借人。
親閨女也隻能摸摸。
不過他們之間有個約定。
等爸爸退休，那套刀就傳給她。
離他退休還有半年。
她一覺醒來，就在這裡了。
噠。
蘇芸把刀子重重拍在案板上。
爸媽年紀大了了她又是獨生女。
在那個世界，她現在應該死了吧？或者是植物人？躺在醫院的床上，插著管子，爸媽守在床邊，輪流握著她的手。
她低下頭，胡亂抹了把臉。
手背上帶出幾道水痕。
鹽、料酒、澱粉倒進碗裡，抓拌肉絲，直到掛上漿。
醃肉的間隙把鍋燒熱了。
冇有計時器，剛穿過來時不習慣，有幾回煮過了頭，有幾回又生了。
現在心靜下來，靠著多年的手感掐時間，分毫不差。
熱鍋倒油。
蘇芸是北方人，東北菜調料重。
她原本自信，覺得口味重些冇問題。
直到蘇平之吃了幾日她做的麵，嘴角起了大泡。
南方人吃不慣北方菜，從小吃到大的東西，是要帶一輩子的。
她手腕抖了抖。
兩勺油變成半勺。
清淡。
清淡。
蔥薑蒜爆香，肉絲下鍋，小火慢炒。
油煙嗆人，她開了窗。
調好魚香汁，香氣從窗戶飄到院子裡。
劈柴的聲音慢了下來。
關火，出鍋，裝進三個大盤。
其中一盤冇放蔥花。
她把那盤放在窗台上，敲了敲窗框。
過了一陣子再去看，盤子已經空了。
盤底乾乾淨淨，連湯汁都被蘸著吃光了。
盤子旁邊放著一小把野花，是牆角磚縫裡長的那種小野菊，白色的，有點兒皺巴巴，像是被人攥在手裡攥了很久才放下。
蘇芸把那把野花插進灶台邊的粗陶碗裡，添了點水。
——————————————————“好吃好吃！”蘇平之吃完了最後一粒米。
碗裡乾乾淨淨。
蘇芸放下心來廚子說好不算數，食客認了纔是真。
“還可以是吧？那等冰粉做完，咱們就上蓋澆飯。
不過這個做起來麻煩，不如甜食來錢快。
”“不麻煩。
”蘇平之認認真真看著她，“甜食利潤大，誰都能學。
這個是你真正的手藝，是你的靈魂。
”“蘇芸，彆丟下它。
”蘇芸低頭看了看案板上的菜刀。
棗木刀柄，刀刃上還沾著一星蒜末。
窗台上的粗陶碗裡，那把野花蔫蔫地垂著頭。
她拿起刀，在水盆裡涮了涮，拿抹布擦乾。
“好，不丟。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