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四年四月初十,辰時三刻,開京城南十裡,宋軍大營。
中軍帳內,氣氛凝重如鐵。太子趙桓端坐主位,左手邊站著韓世忠、嶽飛,右手邊垂手立著太監馮益。帳中跪著一人,高麗禮曹判書韓安仁,五十餘歲,清臒麵容,三縷長須,此刻正以額觸地,姿態謙卑至極。
「殿下,」韓安仁抬起頭,眼中含淚,「我王本當親至十裡外跪迎,以謝天恩。然……然自聞王師東來,我王日夜驚懼,舊疾複發,今晨嘔血三升,昏迷不醒。禦醫言,若再移動,恐有不測啊!」
趙桓皺眉。案上攤著昨日金仁存送來的降表,白紙黑字寫著「王楷親迎」。如今突然變卦……
馮益尖聲道:「昨日還說能出城十裡,今日就昏迷不醒了?韓判書,高麗莫不是詐降?」
韓安仁連連叩首,額頭觸地有聲:「絕無此心!絕無此心!我王確是真病,王後、世子皆在榻前侍疾。下臣願以全家性命擔保!」
他直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是高麗國王璽印的病重陳情表,以及三封禦醫聯名的診脈記錄。絹帛上甚至有點點暗紅,像是嘔出的血跡。
嶽飛接過查驗,眉頭緊鎖:「璽印是真。但……」
韓世忠忽然開口,聲音如鐵:「既不能親迎,那便按約定第二、第三條,開京城防由我軍接管,受降地點改在城外軍營。韓判書,這總沒問題吧?」
韓安仁麵露難色:「這……殿下容稟。開京城內,百姓聞太子殿下天威,萬人空巷,皆想一睹天顏。王城前的開麗廣場,已搭好受降台,鋪紅毯三百丈,百姓沿街跪候。若改在城外,恐怕……百姓失望,生出變故啊。」
馮益眼睛一亮,湊到趙桓耳邊:「殿下,民心可用!高麗百姓若真如此期盼,正是宣威佈德的好時機。」
趙桓有些意動。他想起父皇常說的得民心者得天下。若能受高麗萬民跪拜,這功績……
嶽飛卻踏前一步:「殿下不可!高麗王病重蹊蹺,百姓聚集更易藏奸。我軍人生地不熟,若進城有變,恐難應對。」
韓安仁連忙道:「嶽將軍多慮了!城防之事,高麗絕無二話。下臣來時,已令守軍撤下所有兵器,四門鑰匙在此——」他從袖中取出一串銅鑰匙,高舉過頂,「殿下可隨時派軍接管城防!」
鑰匙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帳內陷入沉默。趙桓看著那串鑰匙,又看看韓安仁涕淚橫流的臉,心中天人交戰。
韓世忠忽然冷笑:「韓判書,你高麗守軍多少?」
「開京常備軍八千,已撤防。」
「百姓聚集開麗廣場,有多少人?」
「約……約三萬。」
「三萬百姓,沿街跪候。」韓世忠盯著韓安仁,「從城門到廣場,要走幾條街?」
韓安仁麵色不變:「主要走太平街,長約一裡。」
「太平街兩側,房屋幾何?」
「多是商鋪民居,約……兩百餘戶。」
韓世忠轉身,對趙桓抱拳:「殿下,太平街長一裡,寬不過三丈,兩側房屋密集。若有埋伏,我軍首尾不能相顧。臣建議:若要進城,必先清街,逐戶搜查!」
韓安仁臉色微變:「將軍!這……這恐怕不妥。百姓久候,若見宋軍入戶搜查,必生恐慌,萬一引發騷亂……」
「那就彆進城!」韓世忠聲音陡然提高,「就在城外受降!百姓想看殿下天顏,讓他們出城來看!」
「可百姓拖家帶口,老弱婦孺……」
「那就彆看了!」韓世忠斬釘截鐵,「殿下安危,重於一切!」
帳內火藥味漸濃。趙桓額角滲出細汗。他既怕中埋伏,又不甘心放棄這萬民跪迎的場麵。那種被千萬人仰望的感覺……
馮益又在他耳邊低語:「殿下,韓將軍謹慎固然有理,但太過謹慎,反顯怯懦。高麗既獻城防鑰匙,已是極大誠意。若再步步緊逼,倒顯得我大宋無容人之量。」
這話說到了趙桓心裡。他想起海上颶風時自己的優柔寡斷,想起韓世忠那個失望的眼神。這次……這次他得拿出決斷來。
「韓判書,」趙桓終於開口,「城防鑰匙,本宮收了。但本宮帶親衛五百及嶽將軍部神機營第一軍三營二千五百人隨駕扈從。韓將軍率主力駐守城外,何灌將軍率神機營第三軍接管城防,這安排,你可有異議?」
韓安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放鬆,叩首道:「殿下聖明!如此既安軍心,又慰民望,兩全其美!」
「殿下!」韓世忠急道,「五百親衛太少!至少帶兩千——」
「韓將軍。」趙桓打斷他,第一次用上了主帥氣度,「本宮意已決。」
韓世忠還要再說,嶽飛按住他手臂,微微搖頭。
帳外,一個身穿普通校尉甲冑的漢子正靠在旗杆旁,看似打盹,耳朵卻豎著——正是皇城司高麗提轄陳七。他聽著帳內爭論,心中暗歎。
他已接到汴京密令,隻有八個字:「護其性命,觀其抉擇。」
他明白陛下的意思:要讓太子經曆凶險,方知人心險惡;但又不能真讓他死。這尺度……難啊。
帳簾掀開,趙桓當先走出。晨光落在他金色的山文甲上,晃得人眼暈。韓安仁緊隨其後,捧著那串鑰匙。
「何灌!」趙桓喚道。
「末將在!」神機營第三軍軍指揮使何灌大步出列。
「你率第三軍即刻入城,接管四門城防。梵穀麗守軍,繳械後集中看管。城牆每隔十步設一哨,若有異動,即刻發訊號!」
「得令!」
「嶽飛。」
「末將在。」
「你率第一軍三營,隨本宮入城。記住——」趙桓頓了頓,「保持警惕,但不得擾民。」
「遵命。」
韓世忠走到趙桓麵前,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單膝跪地:「殿下,臣請率五千騎兵在城外遊弋。若城內有變,臣好救援!」
這一次,趙桓沒拒絕:「準。」
馮益喜形於色,忙去準備太子的儀仗。韓安仁則匆匆返回開京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