稅吏們倒吸涼氣。這時代,玻璃鏡在西方仍是稀世珍寶,何況如此清晰、裝飾華美的銀鏡。
「此乃我大宋皇家工匠所製龍鳳呈祥鏡,獻給總督閣下,作為見麵禮。」陳襄又取出一盒,「這裡還有五十盒神火——輕輕一劃即可取火的寶物,獻給諸位辛苦的稅吏。」
所謂「神火」,正是汴京將作監量產的安全火柴,在西域從未出現過。
稅吏頭目疑惑地接過一小盒,在阿布示範下,「嗤」一聲劃燃火柴。橘黃火苗跳動,周圍一片驚呼。
「這……這真是神火!」
趁對方心神震動,陳襄微笑道:「我等攜帶的此類寶物尚有百餘箱。若因通行受阻,無法抵達玉龍傑赤,總督閣下失去的恐怕不止三成稅,而是與東方大宋貿易的百年機遇。閣下以為呢?」
稅吏頭目眼神閃爍,顯然在權衡。最終,他收起銀鏡和火柴,語氣緩和許多:
「尊貴的使臣,您說得有理。這樣吧,我派兩名手下隨你們前往玉龍傑赤,作為引薦。沿途關卡,我會給予手令放行。至於商引……到了玉龍傑赤,自有分曉。」
「多謝閣下。」
稅吏隊伍離去後,苗傅不解:「總領,為何要示弱給禮?咱們二百多精銳,還怕這二十個稅吏?」
陳襄搖頭:「不是怕,是沒必要。我們來的目的不是打仗,是摸清情況。用幾麵鏡子、幾盒火柴,換來通行便利和向導,值。」
他看向西方,目光深遠:「況且,你聽見了嗎?塞爾柱蘇丹馬立克沙,皇城司的情報說,這位蘇丹剛去世,如今塞爾柱正陷入諸子爭位、權臣割據的亂局。花剌子模總督自稱阿爾斯蘭(突厥語獅子),這封號野心不小啊……」
孫文淵恍然大悟:「總領是想借機接觸花剌子模高層,探聽塞爾柱內情?」
「正是。」陳襄轉身,「傳令:休整五日,輕傷者加緊恢複。五日後,我們前往玉龍傑赤,但不去城裡,隻到城外貿易市場。我們要做的,是展示貨物、收集情報、繪製輿圖,然後……」
「然後繼續西行?」苗傅問。
陳襄點頭,從懷中取出那份在蔥嶺山巔標注的輿圖,輕輕撫摸:「該探的路,我們一定要探完。該知道的天險、氣候、部落分佈,都要記錄。現在需要知道的,是西域的人心向背、勢力格局。」
「那我們還要找波斯嗎?」
「波斯已是幻影。」陳襄望向西邊天際,「但大宋的西進之路,不會因此斷絕。讓塞爾柱人、花剌子模人、喀喇汗人,都見識見識大宋的貨物、聽聽大宋的名號。等將來官家大軍西征時,這些人會想起今天,想起有一支兩百多人的宋人隊伍,曾穿過死亡雪山,站在這裡。」
五日後,隊伍開拔。
兩名稅吏派來的向導引路,沿途果然暢通無阻。四月底,他們抵達阿姆河支流畔的貿易集鎮,這裡距離玉龍傑赤城還有百裡,卻是南來北往商隊的彙集地。
當這支衣衫襤褸卻佇列嚴整、打著陌生旗幟的隊伍進入集市時,引起了轟動。
陳襄下令,在集市空地支起三頂帳篷,一頂展示貨物,一頂供人洽談,一頂作為警戒。
展示的貨物不多,但件件奪目,銀鏡、琉璃器、精美的漆盒、散發著奇異香味的香露、潔白如雪的棉布、以及最引人注目的火柴和煤油燈。煤油燈點燃後,穩定明亮的火焰讓圍觀的波斯、突厥、粟特商人們目瞪口呆。
孫文淵讓阿布用波斯語、突厥語輪番宣講:
「東方大宋帝國,疆域萬裡,富甲天下。此等寶物,在我大宋不過是尋常之物。若有誠意的商賈,可換取商引,將來直接前往汴京貿易,獲利百倍!」
訊息如野火般傳開。當天下午,便有數撥商人前來探問,其中不乏來自呼羅珊、甚至巴格達的大商隊代表。
陳襄不見客,全由孫文淵接待。自己則帶著苗傅和幾個懂番話的士卒以及阿布,扮作隨從,在集市中遊走傾聽。
他們聽到了寶貴的情報:
「聽說了嗎?馬立克沙蘇丹的小兒子桑賈爾,在木鹿城宣佈繼位了,但他哥哥巴爾基雅魯克不承認……」
「花剌子模的阿爾斯蘭總督正在招兵買馬,我看他想自立……」
「喀什噶爾的阿裡·哈桑瘋了,說要發動聖戰奪回於闐,可西邊塞爾柱內亂,誰顧得上他?」
「這些宋人從哪裡冒出來的?他們的鏡子比威尼斯人的還清楚!」
「據說他們穿過了蔥嶺死亡之路……真是瘋子……」
三日後,陳襄心中已勾勒出西域大局:
塞爾柱帝國名存實亡,分裂在即。花剌子模總督野心勃勃,但實力不足。喀喇汗國東西分裂,東部阿裡·哈桑窮兵黷武,民心儘失。而在更西,什葉派的法蒂瑪王朝、十字軍建立的耶路撒冷王國、拜占庭……各方勢力犬牙交錯。
亂世將至。而這,正是大宋的機會。
第四日黃昏,一隊精銳騎兵馳入集市,約百人,披甲執銳。為首者是個三十餘歲的將領,徑直來到宋人帳篷前。
「奉阿爾斯蘭總督之命,邀請東方大宋使臣,赴玉龍傑赤城赴宴。」
語氣恭敬,但百名騎兵已隱隱形成包圍之勢。
帳中,苗傅按住刀柄:「總領,來者不善。」
陳襄平靜地整理衣冠:「預料之中。我們展示了寶物,吸引了注意,自然會引來覬覦。不過……」
他看向帳外漸暗的天色,微微一笑:「他們想要寶物,我想要情報。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太危險了!萬一他們扣下我們……」
「所以你不能去。」陳襄打斷,「我帶著孫文淵、阿布,再加十名護衛前往。你率其餘弟兄,今夜收拾行裝,明日淩晨,按照第二套方案,化整為零,分三批繼續向西。」
「總領!」
「這是軍令。」陳襄目光如炬,「記住:輿圖副本已分做三份,你、孫文淵、我各帶一份。無論誰出事,務必把輿圖和情報送回汴京——這比我們所有人的性命都重要。」
苗傅虎目含淚,單膝跪地:「末將……領命!」
當夜,陳襄帶著十二人,隨騎兵隊前往玉龍傑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