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暖閣燈下。趙檉在紙上塗畫,不是尋常孩童的花鳥,而是一些奇怪的圖形:圓圈套著圓圈,旁邊畫著箭頭;幾個小人手拉手圍成環;還有類似齒輪咬合的結構。
「這是什麼?」趙佶指著那個齒輪圖。
「水車!」趙檉興奮道,「前天去格物院,看見匠人們做模型。大輪子轉,小輪子就轉,可以磨麵、抽水!爹爹,為什麼大輪子轉一圈,小輪子轉好多圈?」
「因為齒輪的齒數不一樣……」
「那能不能讓小輪子轉一圈,大輪子轉好多圈?」孩子思維跳躍。
趙佶笑了:「能啊,反過來裝就行。這叫……變速。」
「變——速。」趙檉重複著新詞,在紙上又畫了個更複雜的傳動圖,雖然歪歪扭扭,但齒輪大小比例竟隱隱合理。
鄭皇後端茶進來,看見塗鴉,嗔道:「檉兒又畫這些怪圖,先生該教《千字文》了……」
「《千字文》我也會背呀。」趙檉放下筆,脆生生背起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娘,宇宙是什麼?比天還大嗎?」
鄭皇後語塞。趙佶介麵:「宇宙就是所有的天、所有的地、所有的星星……大到沒有邊。」
「沒有邊?」五歲的孩子皺起眉頭,「那怎麼知道沒有邊呢?走到頭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趙佶被問住了。他前世也不是天文學家,隻能含糊道:「因為光走很遠很遠也走不到頭……」
「光會累嗎?」趙檉追問。
「光不會累,但……」趙佶忽然意識到,自己正被五歲兒子拖進一個關於宇宙尺度的哲學問題。他抱起兒子,笑道:「檉兒,這些問題,等你長大了,自己去尋找答案。也許有一天,你能造出看得特彆特彆遠的鏡子,親眼看看宇宙有沒有邊。」
趙檉認真點頭:「那我長大了要造那樣的鏡子。」
燭火搖曳中,趙佶看著兒子稚嫩卻專注的臉,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個孩子,從會說話起就接受著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教育。他不知君臣綱常的天經地義,不懂尊卑貴賤的理所當然。他眼裡,宮女太監是需要分點心的人,雪花的顏色是需要探究的謎,宇宙的邊界是需要驗證的問題。
他會長成什麼樣?
會像太子趙桓那樣,成為一個合格的守成之君?還是會……成為一個點燃新火種的異類?
「爹爹,」趙檉忽然摟住他脖子,小臉貼著他臉頰,「你冷嗎?」
趙佶回神,才發現窗縫透進寒風。他搖頭:「爹爹不冷。」
「可小豆子說,宮外有窮人冬天沒有棉襖。」孩子聲音低落,「咱們能不能……把不穿的衣裳給他們?」
趙佶抱緊兒子,良久,輕聲道:「能。爹爹明天就下旨,各州府設暖冬倉,收富戶餘衣,發給貧民。這個主意,算檉兒出的。」
「真的?!」趙檉開心地笑起來,那笑容乾淨得像窗外的初雪。
夜深了,孩子睡去。
趙佶站在榻邊,看著兒子熟睡的臉,對鄭皇後輕聲道:
「看見了嗎?這孩子心裡……沒有牆。」
鄭皇後不解:「牆?」
「君臣的牆,尊卑的牆,理所當然的牆。」趙佶望向窗外夜空,「他眼裡,所有人都是人,所有事都有原因,所有規矩……都可以問一句為什麼。」
「這……是福是禍?」
「不知道。」趙佶苦笑,「但朕忽然覺得,也許百年之後,真正改變這個世界的,不是朕的新政,不是朕的火炮,而是……千千萬萬個像檉兒這樣的孩子。」
他俯身,為兒子掖好被角。
雪落無聲。
而一個五歲孩童睡前那句能不能把衣裳給窮人,在不久後,真的化作了一道震動天下的詔書。
那顆現代思想的種子,已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