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卯時初,黃龍府城內。
第一支響箭在契丹坊上空炸響,尖銳的鳴嘯撕破黎明。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
城頭上,被逼守城的契丹兵、渤海兵同時轉頭。他們聽懂了,這是約定的訊號:逃!往東門逃!
「乾什麼!都回去!」女真監軍揮舞皮鞭。
但這一次,鞭子不管用了。
一個契丹老兵突然暴起,用手中的木矛刺穿了監軍的喉嚨:「弟兄們!東門開了!回家救老婆孩子!」
嘩變如瘟疫般蔓延。
幾乎同時,府衙方向升起衝天大火,張橫帶的三十名皇城司死士,將囤積在府衙後街的糧草、軍械全點燃了。火借風勢,迅速蔓延。
「走水了!走水了!」滿城驚呼。
東門內,耶律突葛帶著三百多契丹青壯,手持從糞車裡取出的武器,正瘋狂衝擊守門女真兵。大仁靖果然兌現承諾,渤海守軍抵抗不力,很快退開。
「開城門——!」
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城外,一隊女真巡邏騎兵正趕過來,看見這景象,都驚呆了。
「衝啊!」耶律突葛嘶吼,「往外衝!跑過五裡就有活路!」
數萬契丹、渤海百姓如決堤洪水般湧出城門。老人背著孩子,婦女攙著爹孃,男人拿著菜刀、木棍,什麼都顧不上了,隻知道往東跑。
城樓上,完顏宗雄接到急報時,臉色鐵青。
「大帥!東門失守!契丹人、渤海人全跑了!」
「跑了多少?」
「至、至少三四萬……」
完顏宗雄一劍劈斷欄杆:「廢物!都是廢物!」
副將顫聲道:「大帥,得趕緊派兵去追啊!這些人要是投了宋軍,黃龍府就真守不住了!」
「追?」完顏宗雄獰笑,「當然要追。傳令,完顏拔速,率鐵浮屠兩千、輕騎三千,即刻出城追擊!傳我命令——」
他一字一頓:
「無論男女老幼,格殺勿論。我要讓遼東所有人知道,背叛大金的下場!」
「可、可宋軍可能在路上設伏……」
「設伏又如何?」完顏宗雄眼中閃著瘋狂,「鐵浮屠的重甲,宋軍的火銃打不穿!他們的炮更追不上騎兵!讓完顏拔速放心追,殺光為止!」
辰時初,五千金軍騎兵衝出東門。
鐵浮屠在前,重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輕騎在後,馬蹄聲如雷鳴。
逃難的百姓回頭看見追兵,發出絕望的哭喊。但他們沒有停,因為停下來也是死。
跑!隻能跑!
辰時二刻,落馬坡。
韓震站在山坡隱蔽處,看著遠方騰起的煙塵。
「來了。」他輕聲道。
苗傅趴在旁邊,數著旗幟:「鐵浮屠大約兩千,輕騎三千……將軍,真是五千。」
史斌握緊了燧發槍:「鐵浮屠不好打,重甲太厚。」
「再厚的甲,也有弱點。」韓震指了指眼睛,「燧發槍打不穿胸甲,但能打穿麵甲。傳令:第一隊誘敵,隻準打馬,不準打人。把鐵浮屠引進穀道,他們的馬負擔重,跑不快。」
命令傳下。穀口,負責誘敵的三百神機營士兵現身,對著衝來的金軍騎兵開火。
砰砰砰!
子彈大多打在重甲上,叮當作響,效果甚微。但有幾匹戰馬中彈倒地,阻礙了衝鋒陣型。
金軍統帥完顏拔速看見隻有幾百宋軍,大笑:「宋狗就這點人?衝過去,碾碎他們!」
鐵浮屠加速衝鋒。
誘敵的宋軍且戰且退,退入穀道。金軍毫不猶豫追入,穀道狹窄,鐵浮屠隻能排成三列縱隊,陣型被拉長。
當一半金軍進入穀道時,韓震舉起令旗。
「絆雷——起爆!」
埋設在穀口地下的三百顆絆雷同時爆炸。碎石、鐵片、火焰衝天而起,將穀口徹底封死。後麵的金軍輕騎被阻隔在外,前麵的鐵浮屠和部分輕騎則被困在穀中。
「中計了!」完顏拔速臉色大變,「撤!快撤!」
但已經晚了。
兩側山坡上,宋軍旗幟突然豎起。二十架百虎齊奔箭同時發射——
嗤嗤嗤嗤!
兩千支火箭如暴雨傾瀉,覆蓋了整個穀道。鐵浮屠的重甲能防子彈,卻防不了火箭的穿透和燃燒。許多鐵浮屠連人帶馬變成火球,慘叫著翻滾。
「神機營!自由射擊!」韓震令旗再揮。
兩千支燧發槍從山坡各處探出,子彈如雨點般落下。這次宋軍士兵都瞄準了馬腿和麵甲——戰馬倒地,重甲騎兵就成了烏龜;麵甲被打穿,人就直接斃命。
穀道成了屠宰場。
完顏拔速拚命組織衝鋒,想衝上山坡。但山坡陡峭,重甲騎兵根本衝不上去。輕騎嘗試攀爬,又被燧發槍和破虜雷打下來。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
當穀口煙霧漸漸散去時,穀道內已鋪滿屍體。五千金軍騎兵,逃出去的不足一千。
完顏拔速身中七彈,死在亂軍中。
韓震走下山坡,踩著血泥,來到穀道儘頭。那裡,關勝的副將楊誌已經率騎兵在等著了。
「楊將軍,」韓震指著穀外那些驚魂未定的金軍殘兵,「剩下的,交給你了。」
楊誌臉上那道青記在晨光中顯得猙獰。他點點頭,舉起長槍:
「龍驤軍騎兵營——衝鋒!」
八百騎兵如離弦之箭,追殺潰兵。這是一場毫無懸唸的追殺,金軍殘兵早已喪膽,隻恨馬少生了兩條腿。
遠處,逃難的百姓看見了這一切。
他們停下腳步,回頭望著落馬坡方向。當看見宋軍旗幟在朝陽下飄揚時,許多人跪倒在地,放聲大哭。
耶律突葛攙扶著老母,熱淚盈眶:「得救了……我們得救了……」
韓震騎馬來到百姓麵前,高聲喊道:
「大宋皇帝陛下有旨:凡歸附百姓,一律按鎮北城例安置!有傷者治傷,有饑者給糧!從今日起,你們就是大宋子民!」
歡呼聲震天動地。
幾個契丹老人顫巍巍地捧出家中僅存的乾糧,要獻給宋軍。韓震婉拒,反而命令軍醫立即設立救護點,救治傷者。
「將軍,」苗傅低聲問,「這些百姓……真都要安置?」
「不然呢?」韓震看著眼前數萬張劫後餘生的臉,「陛下說過,得人心者得天下。這些人今天受了大宋的恩,明天就是大宋最忠實的子民。」
他頓了頓:「況且,黃龍府城內的守軍,此刻應該已經知道東門外的戰況了。」
史斌眼睛一亮:「將軍是說……」
「五千追兵全軍覆沒,數萬百姓成功逃脫。」韓震望向西方,黃龍府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你們猜,城裡的契丹兵、渤海兵,現在在想什麼?」
幾人相視而笑。
還能想什麼?
要麼等死,要麼……開門投降。
同一時間,黃龍府城頭。
完顏宗雄聽著逃回來的殘兵彙報,手中的劍「當啷」落地。
「五千騎兵……全沒了?」
「大、大帥,宋軍埋伏得太狠了,那火器……那火器簡直不是人該有的……」
完顏宗雄踉蹌退後兩步,扶著城牆才站穩。
他望向城下,隻見東門外,數萬百姓正被宋軍有序接收。更遠處,宋軍主力大營戰鼓震天,顯然總攻在即。
而城頭上,那些倖存的契丹兵、渤海兵,看他的眼神已經變了。
不再是恐懼。
是仇恨,是嘲弄,是……躍躍欲試。
副將低聲勸道:「大帥,趁現在宋軍還沒合圍,我們從北門撤吧。退往會寧府,還有……」
「閉嘴!」完顏宗雄怒吼,「撤?往哪撤?會寧府?完顏晟那個廢物,能守住幾天?」
他環視城頭,看著那些眼神閃爍的士兵,忽然狂笑起來:
「好!好!你們都盼著我死是吧?都盼著開城投降是吧?」
笑聲戛然而止,他臉上露出極端猙獰的表情:
「那我們就一起死。」
「傳令:將所有轟天雷、霹靂炮,全部搬到城牆下。在城內主要街道埋設火藥。」
「宋軍敢進城,我就讓黃龍府——變成一座墳!」
副將渾身劇顫:「大帥,城裡還有幾萬女真百姓啊!」
「百姓?」完顏宗雄眼神空洞,「國都沒了,要百姓何用?」
他轉身,走下城樓,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很長。
像一個走向墳墓的鬼魂。
而城外,宋軍的總攻號角,已經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