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醒來的時候,手機上顯示的是3月15日,星期三。
他冇有在意。鬧鐘響了兩遍他才從床上爬起來,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激靈了一下。窗外下著雨,上海三月的雨細得像針,密密麻麻地紮在玻璃上。
他花了二十分鐘洗漱、換衣服、把昨晚冇喝完的咖啡倒進水池。鏡子裡的自己臉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色,嘴脣乾裂。他用手沾了點水把翹起來的頭髮壓下去,然後拎起書包出了門。
雨比他想象的更大。他站在單元門口猶豫了三秒,還是轉身回去拿了一把傘。傘是藍色的,摺疊傘,手柄處有一道裂紋——那是他爸還在家的時候買的,用了快十年了。
他撐開傘走進雨裡,腳步很快。從家到地鐵站要走十二分鐘,中間經過一個菜市場、一家蘭州拉麪和一家永遠關著門的理髮店。這些景物他看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走。
但他冇有閉眼。他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尖前一步遠的地麵,避開積水的地磚和橫流的雨水。
地鐵站裡人很多。他刷卡進站,站在站台邊緣等車。列車進站時帶起一陣風,把他的褲腿吹得貼在腿上。他上車,被人流裹著擠進了車廂,一隻手抓著吊環,另一隻手護著書包。
車廂裡很悶,潮濕的空氣混雜著各種早餐的氣味。他旁邊的男人在吃包子,韭菜餡的,味道濃烈得讓他胃裡翻了一下。他偏過頭,看著車窗外漆黑的隧道。
四十分鐘後,他到了學校。
華東師範大學,中文係,大三。
沈渡走進教學樓的時候,雨已經小了一些。他收了傘,在門廳裡甩了甩水,然後上樓。三樓,305教室,現當代文學專題研究。他推開門的時候,教室裡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他習慣性地走向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那是他的固定位置——不是因為彆的,隻是因為那裡離門最近,下課的時候可以第一個走。
“沈渡!”
他剛坐下,前排的一個女生轉過頭來。齊肩短髮,圓臉,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形。是周寧,他的同班同學,也是整箇中文係跟他說話最多的一個人。
“怎麼了?”
“你昨天怎麼冇來?當代文學批評課點名了,張老頭氣的,說要扣平時分。”
“昨天?”沈渡愣了一下,“昨天什麼課?”
周寧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他:“星期一,當代文學批評,張老頭的課。你不會忘了吧?”
沈渡皺了皺眉。昨天是星期一嗎?他明明記得昨天是……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3月15日,星期三。
冇錯。星期一和星期三之間隔了一天。他不可能記錯。
“我昨天有點事,”他說,冇有多解釋,“張老頭真點名了?”
“真點了。全班就缺你一個。”
沈渡歎了口氣,靠在椅背上。他揉了揉眉心,覺得太陽穴有點脹痛。最近他的記性越來越差了,經常忘記事情——比如昨天吃了什麼,前天跟誰說過話,甚至有時候連星期幾都搞不清楚。
“你是不是冇睡好?”周寧看著他,“你臉色好差。”
“還行。”
“要不要去校醫院看看?”
“不用。”
周寧還想說什麼,上課鈴響了。她轉回去,從書包裡掏出課本和筆記本。沈渡也掏出了自己的東西——一本《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一個黑色封麵的筆記本,一支用了很久的黑色水筆。
他翻開筆記本,看見最後一頁上寫著一行字。是他自己的字跡,但寫得很潦草,像是匆忙之間寫下的:
“不要忘記。”
不要忘記什麼?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寫的。他翻過那一頁,開始記筆記。
課上得很平淡。講的是魯迅的《野草》,老師是一個年輕的女博士,語速很快,喜歡用“其實”“本質上”“換言之”這類詞。沈渡聽著聽著就走神了,目光飄向窗外。
雨還在下。窗外的梧桐樹被雨打得枝葉低垂,地上積了一層落葉。三月的上海,梧桐樹不應該落葉——那是秋天的事。但那些葉子確確實實躺在地上,枯黃、捲曲、濕漉漉地貼在磚麵上。
他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不是落葉,是彆的什麼。一種隱約的、模糊的、說不清楚的感覺,像衣服裡麵有一根掉落的頭髮,癢,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