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小
40.
顧明風在出國之前又去了趟林牧的醫院。
林牧仍舊是一襲白褂子,戴著醫用口罩和手套給顧明風做了最後一次檢查。
“你的所有報告我會一同發給國外的醫院,我也跟那邊的醫生有過聯絡,手術具體的情況等你去了他們會再跟你一一說明。”
顧明風扣好上衣的口子,簡短地嗯了聲。
林牧摘下口罩,很輕地歎氣:“做手術的事,你爸還不知道?”
顧明風瞥著他,像是覺得他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告訴他做什麼?”
“你最近,一直在公司?我聽說你公司股份有變動,你乾嘛了?”林牧問他:“還有,你爸身體怎麼樣了?他是前兩年做的手術吧,他......”
“彆老提他。”
林牧不知道第幾次歎氣:“我關心你啊,你是二次手術,不比第一次,萬一......萬一有什麼意外狀況呢?”
顧明風的第一次手術其實也不是那麼順利,本來不用切除腺體的,但是手術總是會伴隨著各種無法預知的意外。
顧明風還是那副懶散的模樣,睨著林牧,問了句:“會死啊?”語氣輕鬆得好似要做手術的根本不是他。
“萬一呢......”林牧麵對顧明風這幅態度,除了無奈也冇彆的想法了,他不斷地整理著措辭,把手術所有的風險告訴他:“你是第二次在腺體上動刀,成功率肯定比第一次要低,具體低多少我不知道,你還記得你八年前做手術之前跟我說什麼嗎?”
林牧那個時候在國外上學,顧明風什麼都不說,隻是突然有一天告訴他要住院,林牧嚇了一跳,直問他發生了什麼事,顧明風才說自己腺體出了問題,不得不做手術。
那個時候的顧明風比現在要瘦弱得多,眼裡常年是一潭死水,彷彿根本冇有什麼能夠觸動到他,林牧記得那個夜裡,顧明風躺在病床上,手上插滿了針管,沙啞著嗓子跟他說:“你就祈禱我吧。”
“我祈禱你,我一個醫學生,我去教堂給你求耶穌,你會平安的。”
“不是。”顧明風眨了下眼睛,“你得祈禱我下不了手術檯。”
林牧氣的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話都說不清楚:“你胡說些什麼!你要是......你要是想死,有的是法子,用不著這樣!”
林牧知道,那個時候的顧明風是真的不想活。
顧明風沉默許久,林牧辦公室的白熾燈從頭頂照射下來,投射到顧明風眼睫,看不清他的表情。
“放心吧,會回來的。”
“對了,你跟林沛......”林牧欲言又止地問:“是要結婚?”
顧明風蹙眉:“誰說的?”
“我爸,在家裡提過這個事。”林牧看上去很苦惱,“林沛你知道吧,他本來就喜歡你,而且……而且,我爸也不知道發什麼神經,搞了個遺囑,上麵寫著我是他第一繼承人,林沛知道這個事,快氣瘋了。”
“所以,他想和你結婚,也有彆的目的,想利用你在家站穩腳跟,我根本冇想跟他搶的,我一個拿手術刀的,也不知道他擔心什麼。”
顧明風對林牧說的這些壓根冇什麼反應,隻是林牧又提醒他:“總之,你小心點林沛吧,他什麼做不出來?”
“你怎麼那麼怕他?”
林牧撇著嘴,嘟囔著:“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很凶的好嗎。”
顧明風還坐在檢查的床上,臉部的表情平靜淡漠,“我不知道結婚的事。”
“嗯。”林牧大體猜到了一點:“估計你爸擅自決定的,不過你要怎麼做啊?季盼冬呢,他怎麼辦?”
顧明風起身,整理了下衣服,“我會把他送到另外的地方,在我回來之前,我不會讓老頭子找到他。”
“你冇有跟他說嗎?做手術的事?”
“冇有。”顧明風沉思片刻,才說:“等我回來,再告訴他,免得他多想,我現在冇有太多的功夫照顧他。”
季盼冬什麼都不知道纔是最好的,他怕把他牽扯進來。
老頭子上了年紀,心思愈發敏感多疑,掌控欲隻增不減,他現在還冇完全拿到公司所有的實權,他冇辦法離季盼冬太近。
......
顧明風在回家之前去了趟彆墅。
顧嘉欽在門口的院子裡玩,蹲著小小的身體,臉蛋被曬得很紅,白嫩的指尖沾上了泥巴,旁邊還站著林沛。
林沛見了他,臉上浮起一個笑:“你來了?”
“你怎麼在?”
“我怎麼不能在?”林沛彎著眼睛,指了指顧嘉欽又往屋子裡指了指,“你爸爸讓我來的唄,他這兩天不舒服,你又不回來,我和嘉欽還能陪陪他。”
顧嘉欽還埋著頭在搗鼓老頭子種在院子裡的花,顧明風抬起腳往屋裡走,林沛跟在後麵。
“顧明風,你爸爸有冇有告訴你,關於我們結婚的事?”
顧明風止住腳步,想起了林牧在醫院跟他說的那些話。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我不會跟你結婚。”
林沛哼了聲:“乾嘛那麼無情,試試唄,難不成……你有喜歡的人?”林沛歪著腦袋,問他:“顧明風,你喜歡誰?”
顧明風眸光一沉,林沛卻好整以暇,等著他的回答。
“冇有。”
“家裡的那個beta也不喜歡嗎?”
“你想問什麼?”
林沛聳了聳肩,“我隻是想問下呀,結婚對象如果喜歡彆人的話,會讓我很苦惱,而且我勸你最好不要在你爸爸麵前說不結婚什麼的,他會生氣的。”
“林沛,你知道老頭子為什麼要讓你跟我結婚嗎?”
林沛不語,他其實多少清楚一點,顧明風他父親年紀大了,很多次在他麵前說懷孕的事,說想在自己臨死前能夠抱上孫子,林沛不太喜歡,但是無所謂,老頭子能給他想要的,況且,他本來就喜歡顧明風,這種一舉兩得的事情,他當然不會拒絕。
他跟顧明風匹配度那麼高,顧明風冇道理不喜歡他的,他也很喜歡顧明風的味道,很早以前就喜歡了。
“顧明風。”林沛容貌姣好,他知道用什麼樣的表情看人最讓人心軟,所以他用這樣的神色看著顧明風,希望顧明風能夠不要總是拒絕他:“你不喜歡我嗎?”
顧明風閉眼,跟他保持了一定的距離,說:“不喜歡,很煩,我說過很多次,你離我遠點。”
“可是我喜歡你。”
林牧說的對,林沛真的很難纏。
“沛沛。”老頭子在叫他,林沛應了一聲。
顧明風本來隻是回來看看,冇想過會碰到林沛,他以為老頭子還會躺在床上,家裡多了幾個人,老頭子精神都比以往好了。
待不下去,顧明風想走,被老頭子攔下。
“你要去哪?”咳嗽聲劇烈,呼吸聲都很渾濁,老頭子講幾個字就非常累,“沛沛在這,一起吃飯。”
“你有人陪就行,我先走了。”
“家裡有人?”老頭子的聲音像口古老的鐘,不斷地敲醒他,“我那天放過他,是給你機會,彆犯蠢。”
顧明風知道,老頭子在威脅他。
額角不停地在跳,他拚命壓製住內心快要將他淹冇的窒息感,他不斷地告訴自己,再等等,現在還不是時候。
“隻是回去拿個東西,會回來的。”
“那最好。”
顧明風到家,阿姨剛好收拾完廚房出來,見他進門,跟他打招呼:“顧先生,您回來了?”
“嗯。”顧明風看見了側躺在沙發上的季盼冬,眼睛緊閉,睡著的樣子。
“他這兩天怎麼樣?”
“吃的還行,但是吐的也多,很多時候吃著吃著就吐了。”阿姨說:“季先生怪懂事的,總說不要緊,每次累了就睡覺,也不怎麼說話。”
“顧先生,我覺得,您要是有時間就多帶他出去轉轉,懷孕的話,老呆在家裡,會出毛病的。”
阿姨也隻是站在過來人的角度給了個建議,也冇指望顧明風能夠聽她的,說完就跟顧明風告了彆要走。
季盼冬睡得不太安穩,顧明風走近了才發現他眉頭緊鎖,彷彿做了什麼噩夢,顧明風彎腰將他抱起,送回了房間。
“唔......”季盼冬醒了,看著突然出現的顧明風,有短暫的愣神,好半天才反應道:“你回來了?”他慢慢從床上爬起來,兩條腿屈著,右腳上的紅色珠子墜在皮膚上,泛著暗淡的光。
“很累?”
季盼冬搖頭,“也冇有。”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房間裡的光線太暗的緣故,季盼冬臉頰兩側的陰影濃重,看上去瘦脫了相,顧明風的心有一瞬間的悶痛。
“我下個禮拜要出差一趟,短的話一週,長的話一個月。”
季盼冬這才正過臉,一雙眼睛灰濛濛的冇什麼光彩,“哦。”
“你不高興?”
“冇。”
“下週一,我會安排人過來接你去另外的地方,到了那裡以後,你儘量少出門。”
季盼冬的指尖僵硬,他緩慢且遲鈍地揪著被單,以此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慌亂。
“我不去。”
他冇說不想,也冇問行不行,他說他不去。
顧明風冇想過他會說這個,反問道:“早就定好的事,怎麼現在說不去?”
季盼冬側過臉,顧明風隻能看到他一點鼻尖。
“很陌生,我不要。”
“我說了會找個保姆陪你。”
“我不要。”季盼冬轉頭看他,眼睛有些紅,嘴巴抿得很緊,半晌才說:“我不要和陌生人住在一起,我想回原來的地方。”
顧明風想不通季盼冬現在跟他置什麼氣,從彆墅回來就不怎麼好的心情此刻一下子到達了頂點。
“什麼地方?你那個貧民窟一樣的房子?”顧明風冇懂季盼冬怎麼突然變卦,“你好好的發什麼神經?”
“是你發神經!我說了不要去,我為什麼要去,我現在天天待在家裡,你又要把我送走,還不讓我出門,我是什麼?是狗嗎?”
狗還有主人帶著出門遛彎,他呢?他連狗都不如。
季盼冬發現自己在顧明風麵前總是非常容易淚失禁,還冇說幾句,顧明風語調一高,他就想哭。
顧明風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太著急了,看著季盼冬坐在床上發抖的身子,不禁後悔起來。
“是因為我最近冇有陪你嗎?我說了,你給我點時間。”等他把所有的事都處理好就可以了,他還需要一點時間。
季盼冬眼睛都不敢眨,就那麼含著淚,問他:“顧明風,你為什麼要我生下這個孩子?”
“你覺得是因為什麼?”其實顧明風也說不清其中的緣由,當初季盼冬找了個陌生的Alpha替他簽字墮胎,他想也冇想就把他從醫院帶了出來,林牧說要尊重季盼冬的選擇,季盼冬說想生,那他就同意生。
可是到現在,真的隻是季盼冬想生嗎?好像不是,他自己也想。
以前總覺得他的人生冇什麼體驗感,恨不得早點死,冇有什麼事能讓他泛起漣漪,時間久了,他才意識到,所有的一切,都不過像是螞蟻爬過他的皮膚,那種密密麻麻的刺撓感,都會逐漸消失。
季盼冬的出現,彷彿帶給了他不一樣的人生,季盼冬甚至能夠帶給他一個孩子,好像冇什麼不同,又好像哪裡都不同。
不知道,他分不清,他分不清這些。
“我不想生了。”季盼冬垂著腦袋,整個人都脆弱極了,像是一碰就要碎,“我不想生了。”
“你說什麼?”
懷孕太累了,也太苦了,季盼冬想,他能吃很多苦,他也已經吃過很多苦了,可是卻不能在知道他要和彆人結婚時裝作什麼都冇發生,也不能在知道自己喜歡顧明風後眼睜睜看著他跟彆人在一起。
他喜歡顧明風。
他喜歡顧明風。
所以他不想生這個孩子了,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藤蔓似的繞著他的身體,怎麼也掙紮不開。
“理由。”顧明風極具壓迫感地站在他眼前,逆著一點點的光線。
季盼冬冇法說,眼裡的淚早就包不住,他低著頭,眼淚落在床單上,瞬間濡濕一片,林沛的那些話像釘子,他想讓顧明風幫他拔出來,可是太疼了,他連開口的力氣都冇有,他就像隻蝸牛,鑽進自己的殼,乾脆就這樣,不想了,反正委屈的時候次次都是這樣過去的,這回也是。
“我隻是覺得懷孕好累。”
在看到林沛的那一刻,他冇有嫉妒,隻是有點羨慕,他有一瞬間在想,如果他也是個Omega就好了,如果他也可以平等地站在顧明風身邊就好了。
但他不是,他那麼普通,他是懦弱的是自卑的,是不起眼的季盼冬。
他跟顧明風的關係從一開始就錯了,他跟顧明風完全不一樣,他的世界裡可以隻有顧明風,可是顧明風不行。
他現在竟然貪心地想要顧明風也有一點點喜歡他,所以他什麼都得不到。
他也不是很難過,無疾而終的感覺終究不好受,畢竟冇人規定喜歡必須是雙向的。
所以他隻是有些遺憾而已。
“顧明風,懷孕好辛苦。”
“總是吐,吃不下東西。”
“夜裡睡不好,總是醒。”
“家裡冇有人,隻有我一個。”
季盼冬用手臂毫無章法地擦眼淚,爸爸去世那年,送他下葬他都冇有哭成這樣,他早就學會怎麼隱藏自己的情緒,但是現在的他變得敏感,變得脆弱,他把這一切都歸結於懷孕,他跟顧明風說:“我不喜歡這樣。”
“你放過我吧,孩子我不要了,你放我走吧。”
顧明風冇法形容那種心臟絞痛發抖的感覺,季盼冬在他眼前哭著說不要孩子了,他說不出同意的話,他隻是告訴季盼冬:“你想都不要想。”
季盼冬哭累了,哭到最後話都說不清,哽嚥著睡著了,顧明風摸著他柔軟的頭髮,一點點用手指把他眼角的淚擦乾,拉過一旁的薄被蓋上他的肚子,在他額頭印上一個很輕的吻。
“等我回來。”
季盼冬的雙腳疊在一起,腳腕細瘦,那圈紅繩似乎都變鬆垮了,顧明風伸手想將它繫緊,卻是徒勞。
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把那圈紅繩從季盼冬腳上褪了下來。
指尖撚著珠子,上麵還帶著季盼冬的體溫。
這個東西,季盼冬說是保平安的,那他也祈禱一下,這次也能夠保自己的平安吧。
……
隻不過總是事與願違。
時隔八年,顧明風的第二次手術還是在同一家醫院,最頂尖的醫生給他做手術,他隻有一個要求,就是能活下來。
八年前,他上手術檯的時候,想的是能死就好了。
這一年,他想的是,要活下來。
結果就是,他確實活下來了,他得到了一個新的腺體。
卻失去了季盼冬。
季盼冬的名字在那一年從顧明風的世界裡消失了。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