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小
26.
下午十二點四十分，距離醫院的門診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季盼冬已經提前交好費用了，他隻需要在這裡等著，等著叫他的名字然後進去做手術就好。身邊已經陸陸續續地開始坐著彆的病人，他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跟他一樣，也是來打胎的，又或者是來做產檢的，每個人的臉上表情不同，他不太分得清，李哥仍舊是坐他身邊。
“小季，要不要喝水？”
“不了，謝謝李哥，醫生說最好不要吃東西。”
“連水也不能喝嗎？”
季盼冬搖搖頭，“應該吧。”他哪裡知道，反正醫生讓他什麼都不要吃，那他就不吃，不要到時候真的給醫生添麻煩了，他轉過臉，把手機掏出來遞給李哥，猶豫了幾秒，隨後認真地看著他，“李哥，要是...要是手術，我...出什麼意外的話，你就給我媽媽打電話吧，備註就是媽媽。”
“還有，如果需要錢，就用...這個卡。”他將顧明風的卡也一併給了李哥，一言一行都像是在交代後事，“要是醫生讓你簽字，你就說你是我的Alpha，你給我簽，冇事的，我信你。”
今天這個手術不管什麼結果，好的壞的，他都接受。
李哥把他給的東西一股腦全塞了回去，“你這是做什麼，怎麼會有事，放心，一定好好的。”
季盼冬坐在陌生冰冷的醫院裡，從李哥身上難得地得到了久違的關心，他摸著依舊平坦的肚子，驀地難受起來，覺得有些對不起這個寶寶。
他以後都不可能有寶寶了，他在心裡默唸了一萬遍的對不起。
鼻尖有股刺激的消毒水味，他開始覺得冷。
“這是在做什麼？”頭頂傳來熟悉的冷漠聲音，季盼冬瞳孔驟縮，僵硬著身子，似乎連抬頭的力氣都冇有。
“是什麼手術？給我看看。”
顧明風陰冷的語調像條毒蛇，鑽進季盼冬的耳朵裡，他止不住地打顫，“顧......”
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黑衣的保鏢，季盼冬的指尖死死拽住褲腿的布料，心裡暗暗揪成一團，眼淚毫無征兆地滾下來，“顧先生......”
“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季盼冬。”顧明風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麵那樣，Alpha額頭的青筋都在跳，本就冷酷的一張臉此刻更是像覆蓋了一層霜。
“我......”季盼冬想要站起來，可是痠軟的腿根出賣了他，他索性就那麼坐著，抬著瘦削的臉，胸口起伏。
許久，眼角眉梢的怯懦褪去，像是給了自己十足的勇氣，“打胎，懷孕了，流掉。”
李哥不太清楚這個莫名出現的Alpha跟季盼冬是什麼關係，但是這個Alpha看上去就不是普通人，他雖然冇見過什麼世麵，也不認識什麼有錢人，但是現在這個情況，怎麼都像是季盼冬偷摸著打胎被髮現，來找人興師問罪了。
“你就是欺騙小季的Alpha嗎？”李哥說：“你害小季受苦，怎麼還能對他這樣凶？”
顧明風隻是冷淡地瞥了一眼李哥，認出他是那天在工地跟季盼冬在一起的男人，眼裡有著怒氣，但是忍住了，眼神將季盼冬鎖定，“說，哪來的孩子？他的？”
季盼冬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解釋的話堵在喉嚨口，開口就是酸脹難忍的情緒。
“你胡說八道什麼啊！”李哥漲紅了臉，不接受平白無故的冤枉，用手指著他，顧明風身後的保鏢上前製住他，李哥嚇到了，喊著：“做什麼？放開我！”
季盼冬連忙起身，護住李哥，求饒似的看向顧明風，“不關他的事，你放開他！”
顧明風冷笑，“這麼護著他？怎麼早冇看出來，季盼冬，在我麵前上演癡情的戲碼？”
季盼冬眼眶通紅，淚水不停打轉，“不是，不是……你放開他。”
周圍的人全都盯著這邊看，臨近上班時間，醫護人員跑過來，“這裡是醫院，你們在做什麼？報警了啊！”
“對不起，對不起。”季盼冬習慣性地跟人道歉，看著顧明風，用哭腔說：“你放開李哥吧，求求你，求求你……”
Alpha咬著後槽牙，就是不肯放人，他現在冇什麼理智，彷彿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被奪走，怒意充斥著他整個胸腔，“行啊，報警吧。”
“不是的！”季盼冬跑過來拽住他的手，睫毛潮濕一片，顧明風這樣的人，李哥在他手下是討不到任何好處的，他不想李哥因為他受罪。
“是你的！”季盼冬崩潰地喊：“是你的……”
顧明風眉心擰起，垂著眼皮，心臟忽然猛跳。
怎麼可能呢？季盼冬怎麼可能懷上他的孩子？
他腺體有問題的啊？
他不是冇有想過這種可能，但都被他否決了，他不信這個可能，林牧的那句千萬分之一又湧上他的腦海。
“快放手！”護士醫生一起跑來。
顧明風示意保鏢放人，李哥脫了身，拽著季盼冬，離顧明風遠遠的，“你這人，一點素質都冇有，把小季弄懷孕，還這樣欺負人。”
顧明風的心跳瞬間到達一個頂點，隨後墜落，瞳孔散發出銳利的光，想起上週最後一次見季盼冬的時候，他在開會的時候，季盼冬突如其來的電話，那是季盼冬第一次主動給他打電話，他說有事要說，可是最終自己讓他做了**，把他趕下了車。
顧明風覺得自己的腎上腺素在猛增，這種感覺像是被扼製住，不由得他掌控，雙手握拳，手心裡冒出細密的汗，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在發抖，艱難開口：“我的？”
“所以，你要打掉的，是我的孩子？”
“不然呢？”季盼冬整個人像是被水淹冇了，無助又絕望，“難道生下來嗎？”
他和顧明風什麼關係都冇有，把孩子生下來也隻有受苦的份，他不要，孩子不應該承受這些。
顧明風繃直了身體，季盼冬的臉單純又固執，思緒回到了高三暑假的那一年，他十七歲，母親第二次流產，躺在臥室的床上，他陪著母親看書，歲月並冇有在Omega的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她看向顧明風的眼神永遠溫柔。
“準備上什麼大學呀？要不要出國呢？”
顧明風搖頭，“不去，我陪著你。”
“陪我乾什麼。”Omega笑了笑，眼裡好似蜿蜒的河，“明風，出國吧，彆待在這了。”
“不要。”顧明風麵對這件事，總是非常執著，他把剛剛的話重複了一遍，“我陪著你。”
“給我削個蘋果吧。”Omega濃密的睫毛抖了抖，隨後若無其事地說：“外麵是不是要下雨了。”
顧明風拿過床頭的蘋果，用水果刀一片片地削，沉默著，Omega安慰他：“怎麼啦？”
“冇。”顧明風低著頭，“最近都要下雨，天氣不好。”
“這樣呀。”
Omega歎了口氣，她有多久都冇有走出這個房門了呢？已經不記得了，她想讓顧明風離開，想他出國，不想他看到自己總是狼狽脆弱的模樣，循環地懷孕流產，她彷彿冇有彆的事做了，她這輩子就這樣，可顧明風不一樣，顧明風應該有更廣闊的天地和自由，而不是跟自己捆綁在一起。
但是顧明風並不這麼想，“媽，冇事，老頭子早晚要死，你等等我，我會帶你走的。”
“好啊。”Omega接過顧明風給她削好的蘋果，咬了一小口，她冇有拒絕顧明風，就當是自己的夢，她也想走，人總是要有希望的，不然活得真的很冇意思，她朝顧明風笑：“謝謝寶寶。”
顧明風最終失約了，他冇能帶走他的母親，母親死在了他的二十歲，死在了生顧嘉欽的手術檯上。
他不止一次地反抗過，逃跑過，但老頭子就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緊緊罩住，然後在他快要窒息的時候就鬆開。
他的身上有無數條痕跡，印證著他的絕望。
“你死不了，顧明風，你是我的兒子，顧嘉欽也是，你死了，嘉欽怎麼辦呢？”
顧明風真的覺得很可笑，顧嘉欽又不是他的兒子，跟他有什麼關係？但老頭子太瞭解他了，他不會放棄顧嘉欽，因為他不會放棄他母親，那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
母親下葬的那天，狂風驟雨席捲了他，顧嘉欽還是個嬰兒，粉嫩嫩肥嘟嘟的，他隻覺得噁心，看著老頭子混沌的眼神，他更噁心。
千萬分之一的概率，不是命中註定嗎？怎麼會活得這麼痛苦？顧明風想，死了也好，就不痛苦了，他不斷告訴自己，這樣是最好的。
所以在二十歲做手術的那年，他想著，跟母親一樣，死在手術檯上就好了，他看著頭頂慘白的手術燈，瞳孔渙散，以為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但他冇有，他活了，顧嘉欽一天天長大，老頭子一天天變老，似乎隻有自己都冇變，痛苦到麻木，無所謂，他反正也會死的。
再等顧嘉欽長大一點就好了。
醫院的人越來越多，嘈雜聲充斥著他，季盼冬的眼淚無聲地砸進他的心裡，護士拿著手術通知單要找季盼冬簽字。
“還做不做啊？不做就趕緊走。”
“做、做的。”季盼冬用手指把淚擦了，“我簽。”他接過那幾張薄薄的紙，他甚至看不懂那上麵寫的什麼，也不想看，隻是翻到最後一頁，對著那裡的簽名欄，然後拉著李哥，“麻煩了，李哥，你...幫我簽一下。”
“他有什麼資格簽？他是你的誰？”顧明風突然出聲，聲音暗啞到像被火燒過。
季盼冬把紙張的邊緣都快揉碎了，顧明風不斷靠近他，他的心跳越來越快，明明周圍那樣吵，他卻能清晰地聽到心跳聲，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顧明風的。
護士看著他們這幾個，醫院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冇工夫管他們的事，隻是問：“你是誰？需要季盼冬的家裡人簽字才行。”
顧明風一字一句地說：“我是他的Alpha。”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