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通道的門在身後關上時,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棟宅邸。
百米高空的玻璃房子,在夜色中閃著冰冷的光。我曾在那裡生活了數週,穿著定製的睡衣,戴著健康手錶,吃著機器人烹飪的飯菜,每天獲得一小時的“放風時間”。
現在我要離開了。
也許再也不回來。
“快走。”蘇晴拉著我往車庫深處跑去。
她的車停在一個偏僻的角落,是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司機是個神色警惕的中年男人,看到我們後立刻發動引擎。
“直接去機場。”蘇晴鑽進後座,“我訂了最快飛往洛杉磯的航班,到了美國我們就安全了。”
車駛出車庫,彙入夜晚的車流。上海的天際線在車窗外後退,霓虹燈閃爍,行人匆匆。
自由的氣息湧進來,帶著城市的喧囂和生命的活力。
我深深吸氣。
“你的護照和證件。”蘇晴從揹包裡掏出一個檔案袋,“我讓朋友從你公寓裡拿出來的——秦晝居然冇冇收,看來他太自信了。”
我接過檔案袋。裡麵確實是我的護照、身份證、駕照,還有一張銀行卡。
“你怎麼知道我公寓密碼?”我問。
“你告訴過我啊,三年前。”蘇晴說,“還好你冇改。”
車在紅燈前停下。司機警惕地觀察後視鏡。
“有人跟蹤嗎?”蘇晴問。
“暫時冇有。”司機說,“但不確定有冇有電子監控。”
蘇晴遞給我一部新手機:“用這個,我處理過的,信號加密。把你那個手錶摘了扔了——那東西肯定有定位。”
我摘下手腕上的健康手錶。銀色錶盤在車內燈光下閃著冷光,心率數字還在平穩跳動:72...71...73...
它記錄了我此刻的心跳。
平靜的心跳。
即使在我逃離的時候。
我冇有扔掉它,而是放進口袋。
“你還留著乾嘛?”蘇晴皺眉。
“也許有用。”我說。
其實是捨不得。
那是秦晝送的。
是他“關心”的實體。
即使那關心讓我窒息,但也是真的。
車繼續行駛。距離機場還有半小時車程。
“到了美國後你有什麼打算?”蘇晴問,“我認識幾個紀錄片製片人,可以幫你接項目。或者你想休息一段時間也可以,我在聖莫尼卡有套公寓,你先住著。”
“謝謝。”我說。
但我的思緒還在地下那個白色醫療中心。
那些冰冷的設備。
那本厚厚的執行手冊。
秦晝平靜地規劃我的一生的樣子。
“蘇晴,”我說,“你覺得秦晝是壞人嗎?”
蘇晴愣了一下,然後冷笑:“他把你看成他的所有物,監控你,囚禁你,還計劃怎麼管理你的生老病死——這還不算壞人?”
“但他冇傷害我。”我說,“相反,他給了我最好的生活條件,最精心的照顧,最……”
“最嚴密的監控。”蘇晴打斷我,“晚意,你彆被他迷惑了。他那不是愛,是控製慾。是病態的佔有慾。”
我知道。
但我還是忍不住想,那個十四歲在雨巷裡看著我流血的少年。
那個在日記裡寫“我要保護姐姐”的少年。
那個花了十四年時間,學習格鬥、法律、商業、科技,隻是為了“保護姐姐”的男人。
他真的隻是控製狂嗎?
還是說,他的愛太沉重,太扭曲,太……不知道該怎麼正常表達?
“你心軟了?”蘇晴盯著我。
“冇有。”我說,“隻是……有點難過。”
“為他難過?”
“為我們。”我說,“為我們之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蘇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握住我的手:“晚意,這不是你的錯。是他病了,病得不輕。你需要離開他,這是唯一的選擇。”
我知道她是對的。
但我還是難過。
為那個困在自己偏執裡的秦晝難過。
為那個再也回不到過去的我們難過。
車駛入機場高速。再有十分鐘就到了。
這時,司機的手機響了。他接聽,臉色一變。
“蘇小姐,”他轉頭,聲音急促,“我們被髮現了。秦晝的人正在往機場趕,他們調用了交通監控,鎖定了這輛車。”
“怎麼可能?”蘇晴瞪大眼睛,“我明明做了信號乾擾……”
“是那棟房子。”我說,“醫療中心有監控,我們被拍到了。”
蘇晴罵了句臟話:“改道!不去機場了,去碼頭!我安排了船,從水路走!”
司機立刻變換車道,急轉彎駛向另一條路。
但已經晚了。
前方路口,三輛黑色SUV並排停下,擋住了去路。
車被迫停下。
SUV的車門打開,六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走下來。不是秦晝的機器人管家,是真人,訓練有素,神色冷峻。
為首的是陳默——秦晝的特助,我之前見過幾次。
他走到我們車旁,敲了敲車窗。
蘇晴咬牙,冇開。
陳默平靜地說:“蘇小姐,秦先生吩咐,請林小姐回家。他不希望發生不愉快的事。”
“如果我拒絕呢?”蘇晴搖下車窗。
陳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然後說:“秦先生說,如果您配合,他不會追究您的責任。如果您不配合……您父親的公司,最近正在申請一筆重要貸款。”
**的威脅。
蘇晴的父親是做建材生意的,規模不小,但確實依賴銀行貸款。
“你……”蘇晴臉色發白。
“蘇晴,”我說,“算了。”
“可是晚意……”
“他既然能找到我們,就逃不掉了。”我看著陳默,“秦晝呢?”
“秦先生在飛機上,還有兩小時落地。”陳默說,“他吩咐,在他回來之前,請林小姐在家休息。”
“如果我不回去呢?”
陳默沉默了一下,然後說:“秦先生說,如果您堅持不回去,醫療中心有鎮靜劑,可以幫您穩定情緒。”
他說得那麼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而我後背發涼。
他真的會那麼做。
用他為我準備的藥物,把我“穩定”下來。
把我變成他醫療手冊裡的一個“特殊情況處置案例”。
“我跟你回去。”我說。
“晚意!”蘇晴抓住我的手。
我拍拍她的手,輕聲說:“謝謝你,蘇晴。但這是我的事,不能連累你和你爸爸。”
“可是……”
“冇事的。”我擠出笑容,“秦晝不會傷害我。他隻是……病了。”
我說服自己相信。
說服自己,那個為我建造地下醫療中心的男人,不會真的對我用藥。
說服自己,他還有救。
我們還有救。
我下車,走到陳默麵前。
“走吧。”我說。
陳默微微躬身:“林小姐請。”
我上了其中一輛SUV。車門關上前,我回頭看了蘇晴一眼。
她站在車旁,眼睛紅了,嘴唇在抖。
我朝她揮揮手。
車駛離。
蘇晴的身影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
陳默坐在副駕駛,通過後視鏡看我:“林小姐,秦先生很擔心您。”
“所以他讓你威脅蘇晴的父親?”
“那是最後手段。”陳默說,“秦先生不希望傷害任何人,尤其是您和您的朋友。但他必須確保您的安全。”
又是安全。
“陳默,”我問,“你跟著秦晝多久了?”
“七年。”
“你知道他的病嗎?”
陳默頓了頓,然後說:“秦先生冇有病。他隻是……太在意您了。”
好一個“太在意”。
在意到建造地下醫療中心。
在意到規劃我的生死。
在意到用威脅的手段把我帶回去。
車駛回那棟宅邸。
零七站在門口,微笑依舊:“歡迎回家,林小姐。”
家。
這個字此刻聽起來像諷刺。
我走進去,上樓,回到臥室。
一切如常。床鋪整齊,窗簾拉著,空氣裡有淡淡的薰衣草香——秦晝說這有助於睡眠。
我坐在床上,看著窗外。
城市燈火輝煌。
而我被困在這裡。
比之前更深的困境。
因為現在我知道了。
知道了地下那個白色世界。
知道了秦晝為我準備的一切。
知道了他的“保護”,到底有多徹底,多可怕。
一小時後,我聽到直升機的聲音。
秦晝回來了。
比預計時間早了一小時。
他一定是中途轉機,或者動用了私人飛機網絡。
腳步聲快速上樓。
臥室門被推開。
秦晝站在門口,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頭髮淩亂,臉色蒼白,眼睛裡有紅血絲。
他看著我,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然後他走進來,單膝跪在我麵前,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在抖,很厲害。
“姐姐,”他聲音嘶啞,“你嚇死我了。”
我看著他。
這個偏執的男人。
這個為了找我,不惜一切趕回來的男人。
這個此刻跪在我麵前,手抖得像個孩子的男人。
“秦晝,”我說,“地下那個醫療中心,是什麼?”
他的動作僵住了。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我。
眼神從擔憂,轉為一種奇異的平靜。
“姐姐看到了?”他問。
“嗯。”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是為了姐姐的健康。最頂級的醫療設施,最專業的團隊,最完善的保障方案。”
“包括鎮靜劑?”我問,“包括‘試圖離開時的醫療乾預’?”
秦晝的表情凝固了。
良久,他說:“那是……最後的保障。隻有在姐姐情緒失控,可能傷害自己時,纔會使用。”
“所以你會對我用藥?”我看著他的眼睛。
秦晝冇有迴避我的目光。
“如果必要,”他輕聲說,“會。但那是為了保護姐姐。情緒失控可能導致自傷行為,藥物可以幫助穩定。”
他說得那麼理性。
像醫生在解釋治療方案。
而不是一個男人在說,他可能會對心愛的女人用藥。
“秦晝,”我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比傷害我更可怕?”
他愣住了。
“你讓我覺得,”我繼續說,“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需要被管理的對象。我的身體,我的健康,我的情緒,我的生命——都被你規劃好了。我就像一個項目,你是項目經理,製定了完整的執行手冊。”
秦晝的手握得更緊了。
“不是的,姐姐……”他聲音發顫,“我隻是想給你最好的保障。我想讓你長命百歲,想讓你健康快樂,想讓你……”
“想讓我按你的計劃活?”我打斷他,“想讓我在你的監控下,按照你製定的方案,度過一生?”
眼淚掉下來。
不是憤怒的淚,是悲哀的淚。
為他也為我。
“秦晝,”我哭著說,“我不要這樣的‘保障’。我要自由。我要自己做選擇的權利。我要……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活著。”
秦晝看著我哭,眼眶也紅了。
他伸手想擦我的眼淚,但我躲開了。
“姐姐,”他聲音破碎,“我不知道該怎麼愛你了。我給了我能給的一切,最好的物質條件,最嚴密的保護,最周全的計劃……但你還是不開心。”
他低下頭,肩膀在抖:
“也許蘇晴說得對,我是控製狂,是變態。但姐姐,我真的隻是……太怕失去你了。”
他抬起頭,眼淚滑落:
“十四歲那年,我看著你流血,以為你要死了。那一刻我就發誓,再也不要讓那種事發生。所以我學習一切能保護你的技能,我賺很多錢給你最好的條件,我建醫療中心預防所有可能的風險……我以為那樣就是愛。”
他握住我的手,貼在他臉上:
“但現在我知道,那不是你要的愛。你要的是自由,是尊重,是平等。而我給不了。因為我一想到你自由了,可能會受傷,可能會離開,我就恐懼得無法呼吸。”
他哭得像孩子:
“姐姐,我是不是……冇救了?”
我看著這個跪在我麵前哭泣的男人。
這個偏執的、病嬌的、控製慾極強的男人。
這個也是我從小照顧的弟弟。
這個被困在自己十四歲創傷裡的可憐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恨他嗎?恨。
可憐他嗎?可憐。
愛他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們被困住了。
困在這個他建造的牢籠裡。
困在這個扭曲的關係裡。
困在這個,名為“保護”的,
地獄裡。
而他,也是囚徒。
也許比我更深的囚徒。
因為他連自己都囚禁了。
在十四歲那年的雨巷裡。
再也走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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