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飛機在馬爾代夫國際機場降落時,是當地時間下午三點。
濕熱的海風撲麵而來,帶著鹹腥的氣息。機場很小,但秦晝安排了VIP通道,我們幾乎冇停留就轉乘了直升機——往他的私人島嶼飛去。
從空中俯瞰,馬爾代夫像灑在印度洋上的翡翠項鍊。一座座小島被珊瑚礁環繞,海水從深藍漸變成淺綠,美得不真實。
秦晝坐在我旁邊,指著舷窗外:“看,那座就是我們的島。”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座月牙形的小島,白色的沙灘,翠綠的植被,中央有棟白色的現代風格彆墅。島嶼不大,繞一圈可能不用半小時。
“它叫‘月嶼’。”秦晝說,“我取的名字。因為姐姐是我的月亮。”
又是月亮。
他的比喻庫貧乏得可憐,但執著得可怕。
直升機降落在島上的停機坪。艙門打開,熱浪和陽光一起湧進來。
秦晝先下去,然後轉身扶我。他的手很穩,但手心有汗。
“歡迎回家,姐姐。”他說,眼睛在陽光下眯成彎月。
家。又是這個定義。
島上確實很美。彆墅是開放式設計,大麵積的玻璃牆,麵朝大海。內部裝修極簡,但細節奢華:意大利傢俱,丹麥燈具,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仔細看,是我的攝影作品放大印刷的。
秦晝連這個都搬來了。
“姐姐的房間在二樓,麵朝日出方向。”他帶我上樓,“我讓人把露台改成了小型工作室,有書桌和書架,姐姐如果想工作可以用。”
房間很大,落地窗外是私人露台,正對著無邊泳池和大海。床品是亞麻材質,顏色是我喜歡的霧霾藍。
一切都很完美。
如果忽略那些細節的話。
比如窗戶隻能打開一條縫——和上海的房子一樣,安全設計。
比如露台的欄杆異常高,而且內側有隱形防護網,網格細密得連小孩都鑽不過去。
比如房間裡有個不起眼的控製麵板,上麵有“緊急呼叫”“安全鎖定”“醫療求助”等按鈕。
秦晝注意到我的視線,解釋道:“這些都是標準安全配置。島上偶爾有暴風雨,高欄杆可以防止物品被吹落。防護網是防蚊蟲的——熱帶地區蚊子多。”
他說得有理有據。
但我猜,防護網的主要功能是防止人跳下去。
畢竟露台下麵就是泳池,再過去就是大海。
想逃跑的話,跳海似乎是唯一出路。
所以他封死了這條路。
“先去換衣服吧。”秦晝說,“我讓廚師準備了下午茶,在沙灘上。”
我的行李已經被機器人管家送到房間。打開箱子,裡麵整整齊齊地疊放著秦晝準備的那些沙灘裙、泳衣、防曬用品。
我選了條最簡單的白色吊帶裙換上,戴上草帽和墨鏡。
下樓時,秦晝已經等在客廳。他換了淺藍色的亞麻襯衫和白色短褲,看起來清爽年輕,像個度假的大學生。
看到我,他眼睛亮了:“姐姐穿白色很好看。”
“謝謝。”我說。
沙灘上的下午茶佈置得很浪漫:白色的遮陽傘,木質小桌,兩把躺椅。桌上擺著新鮮的水果、小巧的三明治、冰鎮果汁。
海風輕拂,椰樹搖曳,海浪聲輕柔。
如果不看那些細節,這確實像電影裡的完美度假場景。
秦晝給我倒果汁,遞三明治,動作自然得像我們真是來享受假期的。
“姐姐嚐嚐這個,芒果是島上自己種的,特彆甜。”
我接過,嚐了一口。確實甜。
“喜歡嗎?”他期待地問。
“嗯。”
他笑了,滿足地靠回躺椅:“我就知道姐姐會喜歡。這裡的一切,都是按姐姐的喜好準備的。”
“包括那些安全設施?”我忍不住問。
秦晝的笑容淡了些:“姐姐還在意那些嗎?”
“我隻是好奇。”我說,“一座完全私有的島,為什麼需要那麼多安全措施?又不會有外人闖進來。”
“但有大自然的風險。”秦晝認真地說,“暴風雨、海浪、海洋生物、甚至……姐姐可能會不小心溺水。這些都要防範。”
他說“溺水”時,聲音抖了一下。
我想起日記裡,他記錄過我小時候差點溺水的經曆——其實隻是在泳池嗆了口水,但他記成了“瀕死體驗”。
那之後,他對水就有種過度的恐懼。
“秦晝,”我說,“我會遊泳。而且這裡有救生員。”
“救生員在員工區,趕過來需要時間。”他說,“所以我在彆墅周圍的海域安裝了水下監控和自動救生係統。如果監測到有人溺水,係統會彈出救生圈並自動報警。”
他說得輕描淡寫。
但我後背發涼。
水下監控?
也就是說,我連在海裡遊泳,都在他的監視下?
“什麼時候安裝的?”我問。
“兩年前。”秦晝說,“係統測試了很久,確保萬無一失。姐姐可以放心遊泳,絕對安全。”
絕對安全。
又是這個詞。
在他的詞典裡,“絕對安全”等於“絕對監控”。
下午茶後,秦晝提議坐遊艇環島。
“島的另一麵有片很好的浮潛區域,珊瑚很漂亮。”他說,“我們可以開遊艇過去,順便看看夕陽。”
遊艇停在私人碼頭,是艘漂亮的白色快艇,大約十米長。秦晝先上去,然後伸手拉我。
艇上除了我們,還有一個船長——是個黝黑的當地男人,叫阿裡,會說簡單的中文。
“阿裡在島上工作三年了,熟悉這片海域。”秦晝介紹,“他很可靠。”
阿裡憨厚地笑笑,啟動引擎。
遊艇緩緩駛離碼頭,繞著月嶼航行。海水清澈見底,能看到彩色的珊瑚和遊魚。夕陽開始西沉,天空染上橙紅。
確實很美。
但我的注意力被遊艇的細節吸引了。
船舷的欄杆異常高,幾乎到我胸口。欄杆內側,有一層透明的防護板——材質像是防彈玻璃。
甲板表麵鋪著防滑墊,每個角落都有安全扶手。
甚至座位上,都有安全帶——不是普通遊艇的那種簡易帶子,是類似汽車安全帶的五點式安全帶。
“這些安全措施,”我問秦晝,“也是標準配置?”
秦晝順著我的視線看去,解釋道:“海上風浪大,安全第一。這些配置在高階遊艇上都很常見。”
是嗎?
我看向其他經過的遊艇——那些載著遊客的船,欄杆隻到腰際,冇有防護板,甲板就是普通的木質或玻璃鋼。
隻有我們這艘,像個移動的安全艙。
“姐姐想試試開船嗎?”秦晝忽然問,“阿裡可以教你。”
我還冇回答,阿裡就熱情地說:“很簡單,林小姐,我教你。”
我走到駕駛位,阿裡簡單介紹了操作:方向盤、油門、儀錶盤。
“很簡單的,就像開車。”阿裡說,“秦先生特意吩咐,要讓林小姐體驗駕駛的樂趣。”
我握住方向盤。遊艇在平靜的海麵上緩緩前行。
風吹起頭髮,海鷗在船尾盤旋。遠處的海平線上,夕陽正緩緩沉入海中。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忘了自己是被監控的囚徒,隻是個在度假的普通人。
然後我注意到,油門被限速了——最多隻能開到10節,比步行快不了多少。
而且方向盤似乎有自動校正功能。當我試圖轉向某個方向時,方向盤會輕微抵抗,然後自動回正。
“油門為什麼這麼慢?”我問。
“安全速度。”秦晝走過來,站在我身邊,“這片海域有暗礁,開太快危險。”
“那方向盤呢?”
“自動駕駛輔助係統。”秦晝說,“為了防止操作失誤。姐姐如果想手動駕駛,可以按那個按鈕解除。”
他指著儀錶盤上一個不起眼的紅色按鈕。
我按下去。
方向盤立刻變輕了,油門也可以加速了。
但三秒後,係統發出提示音:“手動模式已超過安全時限,即將自動切回輔助模式。”
然後,冇等我反應,方向盤又恢複了那種輕微的抵抗力。
“這是……”
“安全保護。”秦晝輕聲說,“姐姐,海上情況複雜,自動駕駛更安全。”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彷彿限製我的操作,是為了我好。
我鬆開方向盤,退後一步。
遊艇自動切換回自動駕駛模式,平穩地沿著既定航線航行。
秦晝握住我的手:“姐姐不開心了?”
“冇有。”我說,“隻是覺得,這艘船和你很像。”
“像?”
“外表漂亮,內在全是鎖。”我看著他的眼睛,“連讓我開一會兒船,都要設置重重限製。”
秦晝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後他低頭,聲音很輕:“對不起,姐姐。我隻是……怕你出事。海上的事故,往往就發生在一瞬間。如果我失去你……”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他寧願我生氣,寧願我恨他,也不願我有一絲一毫的風險。
哪怕那風險隻是理論上的。
“秦晝,”我說,“你這樣活著,不累嗎?每時每刻都在擔心最壞的情況發生。”
“累。”他承認,“但習慣了。而且……”
他抬頭看我,夕陽在他眼中映出暖色的光:
“隻要能看著姐姐安全地站在這裡,再累都值得。”
偏執的情話。
讓人窒息的情話。
遊艇繼續航行,繞到島嶼的另一側。這裡有一片更美的珊瑚礁,海水是夢幻的蒂芙尼藍。
“要浮潛嗎?”秦晝問,“裝備都準備好了。”
我看向海麵。確實很美。
但我也知道,水下有監控,有自動救生係統,有我不知道的“安全措施”。
“不了。”我說,“我想回去了。”
秦晝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複笑容:“好,聽姐姐的。”
返程途中,夕陽完全沉入海平麵。天空從橙紅漸變成深藍,星星開始顯現。
秦晝讓阿裡關了引擎。遊艇在海麵上輕輕搖晃。
“姐姐看,星星出來了。”他指著天空,“這裡的星空特彆清楚,因為冇有光汙染。”
我抬頭。
確實,滿天的繁星,銀河清晰可見。海麵倒映著星光,像灑滿了鑽石。
美得讓人屏息。
秦晝走到我身邊,輕聲說:“姐姐,我知道我做得不對。我知道我太控製,太偏執,讓你難受。”
我轉頭看他。
星光下,他的側臉柔和了許多,眼神裡有種脆弱的誠懇。
“但我真的在學。”他說,“學怎麼在‘保護姐姐’和‘尊重姐姐’之間找平衡。可能學得慢,可能經常犯錯,但我在努力。”
他頓了頓:“這次旅行,我本來可以安排得更‘安全’——比如全程在彆墅裡,或者隻在沙灘上活動。但我選擇帶姐姐出海,讓姐姐嘗試開船,因為我想給姐姐一點……自由的體驗。”
他說的“自由”,是限速的油門,是會自動校正的方向盤。
但對他來說,這已經是巨大的讓步了。
“秦晝,”我說,“謝謝你。”
他愣了一下:“謝什麼?”
“謝你還願意學。”我實話實說,“謝你還願意嘗試,而不是直接把我鎖在房間裡。”
秦晝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映入了星光。
“姐姐,”他聲音發顫,“你……不恨我嗎?”
“有時候恨。”我誠實地說,“但更多時候,是覺得你可悲。”
“可悲?”
“嗯。”我點頭,“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監獄,獄卒是你,囚犯是你,唯一的囚犯也是我。我們都被困在裡麵,誰也出不去。”
秦晝沉默了。
良久,他說:“那姐姐願意……和我一起,試著把監獄變成家嗎?”
“怎麼變?”
“一點點拆掉欄杆,一點點打開鎖。”他說,“就像這次旅行,我允許姐姐在島上自由活動,允許姐姐開船——雖然有限製,但我在嘗試。”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輕:
“姐姐,給我時間。也給你自己時間。我們慢慢來,好嗎?”
海風輕拂,星光閃爍。
遊艇在海麵上輕輕搖晃。
而我看著秦晝那雙盛滿星光的眼睛,裡麵除了偏執,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懇求。
他在求我給他機會。
求我陪他一起,在這個扭曲的關係裡,尋找一條出路。
一條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出路。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好。”我說,“慢慢來。”
秦晝笑了,那個笑容在星光下,乾淨得像少年。
他鬆開我的手,指向天空:
“姐姐看,流星。”
我抬頭。
一道銀色的光劃過夜空,轉瞬即逝。
像我們的關係。
美麗,短暫,註定隕落。
但至少在隕落前,
我們還能一起看星星。
在他的島上。
在他的遊艇上。
在他的監控下。
假裝這是一場浪漫的旅行。
假裝我們是一對普通的姐弟。
假裝明天,會更好。
即使我們都知道,
那些欄杆還在,
那些鎖還在,
那些“安全措施”,
無孔不入。
但今晚,
有星光,
有海風,
有他小心翼翼的“讓步”,
有我勉強的“接受”。
夠了。
至少今晚,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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