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協商會”進行到第三天,秦晝提出了一個“新規則建議”。
那天晚飯後,我們照例坐在陽光房的小圓桌前——這是我們約定的“會議室”。秦晝甚至準備了議程表和筆記本,一副嚴肅談判的架勢。
“今天我想討論‘外出活動’條款。”他翻開筆記本,上麵列著詳細的條目,“根據現有規則,姐姐隻能在有我和安保團隊陪同的情況下離開宅邸,且目的地需提前三天申請,經過安全評估。”
我點頭:“這條我想修改。我希望有獨自外出的時間,哪怕隻是在家附近散步。”
秦晝的眉頭立刻皺起來:“姐姐,這涉及到核心安全問題。獨自外出意味著……”
“意味著我是成年人,可以對自己負責。”我打斷他,“秦晝,你不能一輩子把我當孩子關著。”
“我冇有關著你。”他糾正,“是保護。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而且姐姐可能低估了外麵的危險程度。就在上週,我們小區附近發生了一起搶劫案,受害者是一位獨行的女性。”
“那是小概率事件。”
“但發生在姐姐身上就是百分百。”秦晝固執地說,“我不能允許任何小概率事件威脅到姐姐的安全。”
談判陷入僵局。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秦晝緊繃的側臉。燈光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握著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是真的在焦慮,不是在演戲。
“這樣吧,”我退一步,“我們可以循序漸進。先從短時間、短距離的‘試驗性外出’開始,你可以在遠處看著,但不能乾涉。如果我能證明我有能力照顧好自己,就逐步擴大自由活動範圍。”
秦晝沉默了很久,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劃著圈。
最後他說:“讓我想想。明天給你答覆。”
我以為這又是一次無果而終的協商。
但第二天早上,秦晝給了我一個驚喜——或者說,一個精心設計的“妥協方案”。
“姐姐,”早餐時,他眼睛亮晶晶地說,“我想到一個既能讓你‘外出’,又絕對安全的好辦法。”
“什麼辦法?”
“私人島嶼。”他說,“我在馬爾代夫買了一座小島,完全私有,冇有外人。我們可以去那裡度假,你可以自由活動——在整個島上。”
我愣住了:“馬爾代夫?現在?”
“嗯,我已經安排好了。”秦晝興奮地說,“飛機明天早上起飛,行程一週。島上設施齊全,有彆墅、泳池、沙灘,還有一個小型海洋研究中心——姐姐不是喜歡潛水嗎?那裡的珊瑚礁很漂亮。”
他說得很快,像個急於分享秘密的孩子。
但我聽出了弦外之音:私人島嶼,完全私有,冇有外人。
這意味著,我還是在他的控製範圍內,隻是控製範圍從一棟樓擴大到了一座島。
“秦晝,”我放下筷子,“這不算真正的‘外出’。這不過是換了個更大的籠子。”
他的笑容淡了些:“姐姐,這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在島上,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潛水、曬太陽、看書,甚至……”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甚至如果你想一個人待著,我可以保證不打擾。整個島都是你的。”
他說“整個島都是你的”時,眼神裡有種近乎獻祭的虔誠。
彷彿把他能給出的最大自由——一座島——捧到我麵前,期待我的認可。
“而且,”他補充道,“這次旅行可以作為‘規則試驗’。如果姐姐在島上的表現證明你有足夠的安全意識,回來後我們可以重新討論外出條款。”
他在用獎勵機製。
如果我在他的島上“表現好”,回來就能獲得更多自由。
像訓練寵物。
但我不得不承認,這比完全拒絕要好。
“島上有網絡嗎?”我問。
“有衛星網絡,但信號有限。”秦晝說,“不過姐姐不用擔心,每天上午十點到十一點,你的網絡權限照常開放。”
他連這個都考慮到了。
“如果我拒絕呢?”我試探。
秦晝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恢複平靜:“那我可能會很失望。但我尊重姐姐的選擇。隻是……外出條款的協商,可能就需要更長時間了。”
溫和的威脅。
我看著他期待的眼神,心裡權衡。
去,意味著繼續被他控製,但也許能換來後續的談判空間。
不去,意味著僵持,而他可能會用更極端的方式“保護”我。
“好吧。”我說,“我去。”
秦晝的眼睛瞬間亮了,亮得像盛滿了星星:“真的?姐姐答應了?”
“嗯。”我點頭,“但有幾個條件。”
“姐姐說!”
“第一,在島上我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間,你不能隨時闖入。”
“冇問題!主臥室給姐姐,我住客臥。”
“第二,潛水和其他活動,我要自己決定什麼時候進行,你不能安排日程。”
“可以!姐姐想什麼時候潛水就什麼時候,我讓教練隨時待命。”
“第三,”我看著他的眼睛,“如果我覺得不舒服,想提前結束旅行,你要同意。”
秦晝猶豫了一下:“但如果是因為安全問題……”
“任何原因。”我堅持,“我的感受高於你的安全標準。”
他咬了咬嘴唇,最後點頭:“好。如果姐姐真的不開心,我們就回來。”
協議達成。
秦晝立刻進入亢奮狀態。他飯都冇吃完就開始打電話安排:“對,明天早上九點,準備好飛機……島上彆墅全麵檢查一遍,特彆是安全設施……潛水裝備要全新的,全部測試過……還有,醫療團隊要隨行,準備好急救設備……”
我聽著他事無钜細地安排,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人,連度假都要武裝到牙齒。
彷彿我們不是去享受陽光沙灘,而是去執行一項危險任務。
下午,秦晝讓零七送來了一大堆旅行用品:防曬霜(三種不同SPF值,分彆用於麵部、身體、敏感部位)、潛水服(定製尺寸,材質是最高級的環保麵料)、沙灘裙(整整七條,不同顏色)、草帽、墨鏡、甚至還有防蚊液和急救包。
每樣東西都貼著標簽,寫著使用說明和注意事項。
“秦先生吩咐,這些都要帶上。”零七微笑,“他還特彆提醒,馬爾代夫日照強烈,建議姐姐每兩小時補塗一次防曬。”
“知道了。”我翻看著那堆東西,忽然想起什麼,“島上……有其他人嗎?”
“除了秦先生和林小姐,還有六名服務人員:兩名廚師、兩名保潔、一名潛水教練、一名醫療助理。”零七回答,“全部經過嚴格背景調查和培訓。”
又是機器人式的標準答案。
“他們住在哪裡?”
“島上有員工宿舍,位於彆墅後方300米處。未經召喚不會進入主生活區。”
“也就是說,”我說,“大部分時間,島上隻有我和秦晝。”
零七頓了一下,然後微笑:“是的。秦先生說,這是‘二人世界’。”
二人世界。
在完全私有的島上。
聽起來浪漫。
實則令人窒息。
晚上,秦晝來我房間送暈機藥——他連這個都準備了。
“姐姐容易暈機,提前半小時吃。”他把藥和水放在床頭櫃上,“飛機上準備了靠枕和毛毯,還有你喜歡的音樂和電影。”
“謝謝。”我說。
秦晝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離開。他穿著深藍色的睡衣,頭髮微濕,像是剛洗過澡。燈光下,他的眼神柔軟。
“姐姐,”他輕聲說,“我很高興。”
“高興什麼?”
“高興你願意和我一起去。”他說,“那座島……我買了三年,一直在等姐姐回來,想帶姐姐去看。”
“為什麼買島?”
秦晝笑了,笑容有點羞赧:“因為姐姐說過,想要一個完全安靜、完全私密的地方,可以專心創作,不被任何人打擾。”
我想起來了。那是很多年前,我拍完第一部紀錄片後,因為媒體采訪和社交活動太多,抱怨了一句“好想找個冇人找得到的小島躲起來”。
隨口一說。
他記了這麼多年。
還真的買了一座島。
“所以那座島,”我說,“是為我買的?”
“嗯。”秦晝點頭,“我想給姐姐一個完美的避難所。一個隻有我們知道的地方,一個……完全安全的地方。”
又是安全。
他所有的浪漫,都建立在“安全”的基礎上。
連送一座島,都要強調“完全安全”。
“秦晝,”我問,“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一個人去那座島,不帶你呢?”
他愣住了。
表情從柔軟瞬間轉為緊張。
“姐姐……為什麼想不帶我?”他聲音發緊。
“隻是假設。”我說,“如果我想一個人待著,你會讓我去嗎?”
秦晝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會在另一座相鄰的島上。姐姐可以一個人,但我要在能看到姐姐的地方。如果姐姐需要幫助,我可以第一時間趕到。”
他做不到完全放手。
即使送一座島給我,他也要在隔壁守著。
像守著珍寶的龍,即使把珍寶放在單獨的洞穴裡,也要盤踞在洞口。
“我明白了。”我說。
秦晝走近一步,眼神懇切:“姐姐,我不是不信任你。我隻是……做不到完全離開你。哪怕隻是想象你一個人在島上,我都會擔心。擔心你溺水,擔心你中暑,擔心你被海裡的生物傷到……”
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這很病態。但我控製不住。”
他承認自己病態。
但不會改。
因為改了,他就不是秦晝了。
“去睡吧。”我說,“明天還要早起。”
秦晝點頭,但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姐姐,這次旅行……我會努力表現得正常一點。我保證。”
他說“正常一點”,彷彿正常是需要努力表演的狀態。
“好。”我說。
他離開後,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明天要去馬爾代夫。
要去一座完全私有的島。
要和秦晝度過“二人世界”的一週。
聽起來像蜜月。
實則是另一場監控實驗。
我翻了個身,看向窗外。
上海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到星星。
而明天,我會看到馬爾代夫的星空。
在完全私有的島上。
在秦晝完全控製的領域裡。
他會給我看最美的風景。
也會給我上最牢固的鎖。
浪漫與囚禁。
禮物與牢籠。
在他那裡,從來都是一體兩麵。
而我,要去親身體驗了。
體驗這座,
用愛命名的島嶼。
用安全打造的牢籠。
用浪漫偽裝的,
另一場漫長的,
溫柔的,
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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