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在一座荒山上看見了一個小亭子。
亭子很破,頂上的茅草都爛得差不多了,四根柱子也歪歪斜斜的,看起來隨時都會倒。
亭子裏擺著一張石桌,石桌上刻著棋盤,棋子早就不知道去了哪裏。
蘇命本來想繞過去,但腳步忽然頓住了。
因為亭子外有一個人,那人穿著灰白色的道袍,倒騎著一頭青牛,麵容清瘦,鬍鬚花白,看起來七八十歲的模樣。
但在看到道人的一瞬間,蘇命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因為,他認識這張臉。
無盡歲月前,他還在三界的時候,曾經在域外海的一座神秘宮殿中見過一幅壁畫,而壁畫上的道人就是這個模樣。
最重要的是,真親眼見了道人,蘇命才感應到。
道人並不是他隻在壁畫中見過的那麼簡單。
就比如他神遊轉世遇到的那幾個道人,還有那個在無盡虛空中給他指路的神秘老道,甚至那個在集市上賣書給他的道人。
那些身影在他腦海中一一浮現,然後慢慢融合,最終和眼前這個坐在破亭子裏的道人重合在一起。
巨大的資訊量讓蘇命愣在原地,他站在亭子外一動不動。
“怎麼了?”察覺到他的異樣,金龜小聲發問。
蘇命沒有回答,隻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晚輩蘇命,見過前輩。”
道人沒有回頭,還是那麼倒騎著青牛,像是沒聽見。
蘇命也不急,就那麼彎著腰,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道人終於動了。
他從牛背上翻下來,動作很慢,像是腰不太好,落地的時候還扶了一下牛背。
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蘇命。
那雙眼睛很普通,就像任何一個老人的眼睛一樣。
有些渾濁,有些疲憊。
但蘇命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隻覺得渾身上下像是被看透了,連元神深處最隱秘的東西都無處遁形。
“起來吧。”道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蘇命聞言恭敬直起身,卻沒敢說話。
雖然在三界,他也是無上強者。
可這一次,他卻是重新產生了一種如蚍蜉見巨龍的感受。
“嗯……”老道打量了他幾眼,忽然笑道:“之前擊退那些螞蟻的時候你就該走了,拖到現在是不捨得?”
蘇命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是有些不捨。”
“哦?”老道來了興趣:“捨不得什麼?”
“說不上來。”蘇命想了想:“大概是待久了,自然會有些感情。”
道人點點頭,像是很理解的樣子。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並拍了拍旁邊的石凳示意蘇命也坐。
蘇命遵命照做。
亭內,老道活動了一番身體,這纔看向蘇命:“你認識我?”
“晚輩不認識。”蘇命搖頭:“但晚輩在壁畫上見過前輩的畫像,而且現在也知道了,之前在輪迴中以及後續中,都曾與前輩有數麵之緣。”
“眼光倒是毒辣,不愧是觸及了超脫的後輩。”老道輕笑。
原地,蘇命又沉默了許久,這才壯著膽子道:“晚輩蘇命鬥膽,想問一句前輩到底是何人。”
壁畫中,他見過漫天神佛隕落,而道人安然無恙的畫麵。
而且,老道連他輪迴轉世都能掌握,並化身道人教導。
足以見得其超凡。
因此,對於其來歷,蘇命自然也是好奇無比。
老道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著亭子外麵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幾隻鳥從天上飛過。
“一氣化三清,三清本一源。”
“你問我是誰,我是你見過的人,也是你沒見過的人。”
說著他忽然收回目光,看著蘇命,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
“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您的意思是?”蘇命一愣。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老道輕笑:“在這裏,你尚且可以享得幾分清閑。”
“可離開後,必定是狂風暴雨。”
“未來重重艱辛,你真想好怎麼走了嗎?”
蘇命聞言沉默了很久。
“說實話,”大約一盞茶後,蘇命才終於開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之後是什麼,我都必須去麵對。”
“為什麼?”老道再問。
“因為躲不掉。”蘇命輕聲嘆息:“而且,我也想搞明白許多我沒弄明白的秘密。”
“當然,在某些時候,我也猶豫彷徨過。”
“可這八千年在這片大地上的經歷,反倒使我多了一層感悟。”
老道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亭內,蘇命繼續開口:“在這裏,我看著凡人生老病死,看著文明興起又覆滅,看著這片大地一次次從廢墟中站起來。”
“這些見聞,反倒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這片大地上最珍貴的東西不是那些神通法術,不是那些天材地寶,而是……那股生生不息的勁。”
“這片世界的人,不管經歷多少次災難,不管被打倒多少次,他們總能站起來。”
“哪怕他們沒有神通,沒有法術,但就靠一雙手,一個腦袋,一樣把廢墟變成城池,把荒原變成良田。”
“而我歷經這麼多,就更不該有任何畏懼退縮之心。”
亭內,老道默默聽完了蘇命所有的話,片刻後才露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感慨,同樣還有一些蘇命看不懂的東西。
“嗯。”回過神的道人微微點頭:“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吧。”
說著他從袖子裏掏出一枚玉佩放在石桌上。
“這塊玉佩你收著,或許未來用得上。”
蘇命接過玉佩,入手溫潤,上麵刻著一個字,但他不認識。
“前輩……”蘇命站起身還想再問什麼。
道人已經騎上了青牛往亭子外麵走去。
“離去之後,路會更難走。”不遠處,道人的聲音從牛背上傳來:“但記住你今天說的這些話,好自為之。”
蘇命追出亭子,想要叫住他。
但道人已經走遠了,青牛慢悠悠地消失在荒山小路上,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蘇命站在原地,手裏攥著玉佩,看著道人離去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