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命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嬴政掙紮著想要坐起來,想要給蘇命行禮。
他的雙手撐在車板上,瘦得隻剩下骨頭的手指微微發顫,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都會倒下去。
“別動。”蘇命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卻讓嬴政的動作一下子停了下來。
嬴政看著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是一國之君,是始皇帝,是橫掃**的霸主。
可此刻,他就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紅著眼眶,不知道該說什麼。
“先生……”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更啞了:“我以為……我以為見不到您了。”
蘇命看著他,目光平靜,卻隱隱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在裏麵。
“你瘦了。”蘇命說。
就這三個字,嬴政的眼淚便止不住了。
他拚命忍著,嘴唇咬得發白,可眼淚就是止不住。
他抬起手想要擦一擦,卻發現手上全是褶子,青筋暴起,像枯樹枝一樣。
“我……”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又啞又澀:“我求了半輩子長生,把身子求垮了,也沒能……”
他沒能說下去。
蘇命依舊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嬴政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淚,又笑了。笑得像個孩子,又像個垂暮的老人。
“不過沒關係了。”他說,聲音輕得像風:“能再見您一麵,就夠了。真的夠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這輩子,圓滿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裏亮亮的,像是有星星。
蘇命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嬴政麵前。
是一個錦囊。
很普通的錦囊,素色的布麵上沒有任何花紋,口子用一根紅繩繫著。
嬴政愣了一下,接過來,入手很輕,像是什麼都沒裝。
“這是……”他抬起頭。
蘇命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目光平靜。
嬴政低下頭,手指微微發顫,慢慢解開了紅繩。
錦囊開啟了。
他往裏看了一眼。
然後,他愣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裡映出錦囊裡的東西,映出那一點微弱卻真實的光。
他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先生……”他抬起頭,聲音發顫,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一次,是無盡的猶豫和震驚。
蘇命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嘆了口氣。
“按我說的做。”他道。
嬴政猶豫許久許久,最終還是對著蘇命深深一拜:“是!”
……
車簾被風吹動,外麵傳來侍衛巡邏的腳步聲。
蘇命的身影漸漸變淡,像是融進了夜色裡。
嬴政想要伸手去抓,卻什麼都沒抓住。
車駕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昏黃的燈光下,他低頭看著手裏的錦囊,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無奈嘆息了一聲。
……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
南巡車隊行至沙丘平台,始皇帝嬴政病逝,年四十九。
很快,始皇帝駕崩的訊息便如同一場風暴一般席捲了整個天下。
天下同悲。
……
而與此同時,鬼穀。
秋風吹過山巔,滿樹的黃葉簌簌落下來,鋪了一地。
蘇命坐在槐樹下,麵前的棋盤上落滿了葉子,他卻像是沒看見一樣,一動不動地坐著。
金龜趴在石桌的另一頭,難得沒有打盹。
它的小爪子搭在桌沿上,尾巴耷拉著,一雙綠豆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蘇命。
一人一龜,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金龜終於忍不住了。
“你可真夠冷血的!”它開口了,聲音裏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你知道我最討厭你們死神一脈什麼嗎?”
“冷漠,無情。”
“你當初讓我出來,我還以為你跟死神那傢夥有些區別,可現在才知道。”
“你跟他也差不多。”
蘇命沒說話。
“我跟你說話呢!”金龜從桌上跳起來,小爪子拍得石桌啪啪響:“那小子,因為你死了!”
“不是你,他下場壓根不會這麼淒慘。”
蘇命依舊沉默。
山風從遠處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落葉,在蘇命腳邊打了個旋兒,又散了。
蘇命低頭看著那片落葉,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金龜從殼裏探出腦袋:“去哪兒?”
“鹹陽。”蘇命站起身,把茶碗擱在桌上:“去看他。”
金龜一愣,隨即從桌上跳下來。
“你終於想通了?”它仰著腦袋問。
蘇命沒有回答,隻是邁步往前走。
一步踏出,蘇命腳下便生出一片淡淡的霧氣,托著他和金龜緩緩升上半空。
金龜趴在他肩頭,往下看了一眼。
鬼穀在腳下越來越小,滿山的黃葉像是鋪了一層金箔,在秋日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
一人一龜在半空中飛了沒多久便到了鹹陽地界。
蘇命沒有進城,而是直接往驪山的方向去。
遠遠地,就能看見那座巨大的封土堆,像一座小山一樣矗立在大地上。
封土堆周圍,工匠們還在忙碌,運送土石的車隊排成一條長龍,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地宮的入口還沒有完全封閉,幾個守衛站在入口處,百無聊賴地聊著天。
蘇命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一個人看見他。
地宮裏,景象比金龜想像的還要宏大。
寬闊的墓道兩側,排列著整整齊齊的兵馬俑。
陶俑們手持兵器,麵容各異,有的肅穆,有的堅毅,有的冷峻,栩栩如生,像是在等待著它們的皇帝檢閱。
再往裏走,是陪葬坑。青銅車馬、陶俑樂師、珍禽異獸的陶塑,一件一件地陳列著,像是把整個鹹陽宮都搬進了地下。
金龜看得目瞪口呆:“這小子……把整個天下都搬進來了?”
蘇命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穿過一道又一道石門,他們終於來到了地宮的最深處。
那是一間巨大的墓室,足有半個鹹陽宮那麼大。
墓室的穹頂上鑲嵌著夜明珠,排列成星辰日月的樣子,散發著幽幽的光芒。地麵是用玉石鋪成的,光滑如鏡,踩上去冰涼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