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命沉默片刻。
“去吧。”
淩霜轉身,向戰台走去。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一直沉默的黃寶忽然開口。
“淩霜。”
淩霜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黃寶看著她。
“活著回來。”
淩霜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
很淡,很輕,像是早春枝頭第一朵花開。
“好。”
她轉身,繼續向前。
……
戰台上。
淩霜立定。
對麵,一道身影從域外陣營中走出。
那並不是蘇命預料中的光孕者,而是一個少年。
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眉清目秀,身形單薄,與淩霜相差無幾。
他穿著粗布麻衣,赤著腳,腳上沾滿泥土。腰間別著一把短刀,刀鞘已經磨得發白。
他走上戰台,在淩霜對麵站定。
兩人對視。
少年忽然開口。
“你叫什麼名字?”
淩霜微微一愣。
她沒想到對方會先開口。
“淩霜。”她道。
少年點頭。
“我叫石堅。”他道:“域外人族,築基境。”
淩霜沉默。
石堅看著她。
“其實在來之前,我就知道你。”他道:“聽說你十歲時失去全村,獨自活了五年。”
淩霜沒有說話。
石堅道:“我跟你差不多,三歲時失去父母,獨自活了十二年。”
淩霜怔住。
石堅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域外沒有村子,沒有庇護所。三歲那年,父母被妖獸殺死,我一個人躲在屍體下麵,躲了三天三夜。”
“後來我開始一個人活。餓了就吃草根樹皮,渴了就喝露水雨水。冬天躲在山洞裏,夏天睡在樹杈上。”
“十二年了。”
他看著淩霜。
“你知道十二年是什麼概念嗎?”
淩霜沉默。
她知道。
她當然知道。
五年,就已經足夠讓一個人忘記什麼是溫暖。
十二年……
她不敢想。
石堅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淩霜方纔的笑一樣,很淡,很輕。
“所以,”他道:“你我是一樣的。”
“都是沒人要的野草。”
淩霜看著他。
良久,她道:“你是來勸我認輸的?”
石堅搖頭。
“不是。”他道:“我是來告訴你,這一戰你對上我,你沒有優勢。”
他拔出腰間的短刀。
那刀很短,不過一尺,刀身上佈滿缺口,像是一把被遺棄的廢鐵。
可當石堅握刀在手,那刀忽然像是活了過來。
“請指教。”
淩霜沉默片刻。
她抬手,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劍。
那劍也很短,不過一尺,劍身纖細,像是女孩子家的玩物。
可當淩霜握劍在手,那劍忽然泛起一層淡淡的寒光。
“三界人族,淩霜。”她道:“請。”
……
戰台下。
蘇命望著台上兩人。
荒蕪之主走到他身邊。
“那個石堅。”他道:“是我從屍堆裡撿回來的。”
蘇命沒有說話。
荒蕪之主道:“十二年前,我去邊域巡視,路過一片廢墟。廢墟裡全是屍體,有人的,有妖獸的,密密麻麻堆成山。”
“我本想離開,忽然聽見廢墟裡有什麼聲音。”
“我讓人翻開屍體才找到他。”
“他當時隻有三歲,渾身是血縮在他父母的屍體下麵。”
荒蕪之主頓了頓。
“你知道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
“沒興趣知道。”蘇命冷語
荒蕪之主卻是自顧自道:“他隻是問我能不能給他一點吃的。”
“你跟我講這些到底想表達什麼?”蘇命蹙眉。
荒蕪之主輕笑:“我隻是想問你,你說,這樣的人,和三界的野草有什麼區別?”
蘇命睜眼,看向台上。
兩道身形,那是何其的相似。
都像是兩株單薄的野草。
蘇命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故意的。”他道。
荒蕪之主笑了。
“當然。”他道:“築基第一戰,當然要有意思一點。”
“讓兩個同樣從屍堆裡爬出來的孩子,在這戰台上分個生死。”
“多有意思。”
蘇命看著他。
荒蕪之主也在看他。
兩人的目光在灰霧中相遇。
良久,蘇命道:“你還真是無聊。”
“哈哈哈哈!”荒蕪之主聞言大笑起來:“如此,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
而另一邊,戰台上。
兩人對視。
誰也沒有先動。
倒是石堅忽然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叫石堅嗎?”
淩霜沒有說話。
石堅道:“因為石頭最硬。砸不爛,敲不碎,燒不化。”
話落間,石堅忽然動了。
他動得毫無徵兆,前一瞬還站在原處,下一瞬已經到了淩霜麵前。
刀光一閃。
淩霜側身,短劍格擋。
鐺……
刀刃相擊,火花四濺。
淩霜身形一晃,連退三步。
石堅沒有追擊,站在原地。
他看著淩霜,目光依舊平靜。
“你太弱了。”他道。
淩霜沒有說話。
她握緊短劍,盯著石堅。
剛才那一刀,她已經全力格擋,可那股力量還是震得她虎口發麻。
域外的人族,果然不一樣。
石堅看著她。
“你從小一個人,應該打過很多架。”他道:“可你打的應該都是人,不是妖獸。”
“人和妖獸不一樣。”
“妖獸靠本能,人靠腦子。”
他握刀的手微微轉動。
“剛才那一刀,我隻用了三分力。”
淩霜瞳孔微縮。
三分力?
石堅道:“現在,我要用五分了。”
話音剛落,他又動了。
這一次更快。
刀光如雪,當頭劈下。
淩霜不退反進,短劍斜刺。
她賭的是以傷換傷。
石堅的刀會劈中她,她的劍也會刺中石堅。
可她賭錯了。
石堅的刀在中途忽然變向,刀身一轉,橫拍在她肩膀上。
砰!
淩霜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摔在戰台上。
石堅沒有追擊。
他站在原地,看著掙紮爬起的淩霜。
“以傷換傷,”他道:“這是妖獸的打法。”
“人不能這麼打。”
淩霜撐著短劍站起來。
肩膀火辣辣的疼,像是骨頭都要碎了。
她看著石堅,大口喘息。
石堅也在看她。
“認輸吧。”他道,“你打不過我。”
淩霜沒有說話。
她忽然想起蘇命問她的那句話。
“我能活下來嗎?”
她的回答是不知道。
可現在,她忽然有了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