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戰持續了許久。
第一時辰,周擎出局。
他被賀蘭的時間道則困於須臾之間,一息之內承受了殷長空七劍、風不渡兩指、季淵一拳。
他倒下時,麵上猶帶笑意。
“夠本了。”他說。
第二時辰,風不渡出局。
他過去世曾傷過大帝,可這一世,他終究比不過那些天驕。
他被司空曜一劍逼退時,曾試圖以輪迴之力硬撼青姝的瑤池道法,卻在半途被季淵截斷。
他主動認輸,走下台時,向蘇命遙遙一禮。
第三時辰,殷長空與司空曜幾乎同時倒下。
殷長空為青姝所敗,司空曜被賀蘭與季淵聯手清出場外。
司空曜落地時,背上劍匣碎裂,七柄本命劍斷其三。
他望著漫天劍光碎片,沉默良久。
而後起身,向蘇命行禮。
“慚愧。”
蘇命微微頷首。
第四時辰,賀蘭敗於青姝之手。
時間道則對上瑤池仙法,本是各有千秋。
可賀蘭在最後關頭收手了。
青姝看出她的猶豫,問她:“為何不攻?”
賀蘭笑了一下。
“十一萬年前,我還是個小散修時,曾承蒙你救命之恩。”
“我當時雖然沒看到你的模樣。”
“但記得你的聲音。”
……
第五時辰。
台上隻剩兩人。
青姝,季淵。
無數載的隱修,對陣被關押數萬載的囚徒。
瑤池的桃樹,對陣天牢的鐵窗。
兩人對峙良久。
季淵忽然開口:“其實在無盡歲月前,你我見過一麵。”
青姝微怔。
季淵道:“帝位爭奪戰,你在台下。”
青姝沉默。
季淵道:“那一戰,我輸了。”
他頓了頓。
“但今日我不會輸。”
他出拳。
這一拳,貫穿了數萬年的鎮壓,貫穿了天牢的禁製,貫穿了他走過的每一步。
拳風過處,虛空塌陷。
青姝接下了這一拳。
而後,她的身形開始崩解,如同被風吹散的桃花。
她沒有退。
她以崩解的身軀,打出了最後一擊。
那是瑤池失傳已久的道法,名為凋零。
桃花盛開時最美,凋零時亦然。
季淵的拳鋒被這一擊生生阻住。
他低頭,看到自己的右臂開始化作飛灰。
可他也沒有退。
他的左拳再度揚起。
這一拳,定勝負。
……
演武台靜了。
青姝的身形徹底消散,又在三息之後重新凝聚。
她的麵色蒼白如紙,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季淵的右臂已失,左臂垂落身側,指節寸寸碎裂。
可他仍站著。
他看著青姝。
青姝也看著他。
良久。
青姝道:“我不及你。”
她認輸了。
季淵沒有說話。
他隻是抬頭,望向高台上那道玄衣身影。
蘇命看著他,緩緩起身。
“大帝境出戰者,”他道,“季淵。”
季淵單膝跪地,沒有謝恩,沒有言語。
他隻是低下了頭。
這幾萬年的牢獄,等來了一句話。
值了。
……
大比結束。
十五境出戰者,至此全數定下。
築基,淩霜。
氣海,林越。
金丹,沈青璿。
天門,楚牧。
天王,白子歌。
皇者,鍾離墨。
神皇,殷天厲。
尊者,謝風塵。
聖人,歸塵子。
諸天,周繼。
大帝,季淵。
真仙,聶雲。
天仙,黃寶。
金仙:褚嬴。
大羅金仙,陸執。
……
當夜,閻王殿。
蘇命獨坐殿中,身前攤開著這份最終名單。
夜遊在殿外稟報:“帝君,黃寶大人求見。”
“讓他進來。”
黃寶入殿,在階下站定。
他望著蘇命,欲言又止。
蘇命沒有抬頭:“想說什麼?”
黃寶沉默良久。
“師父,”他輕聲道:“這場比試,咱們就非要接不可嗎?”
“為師也不想!”蘇命搖頭:“可你應該知道,邊域之外,可絕不僅僅是一個荒蕪之主。”
“真要撕破臉,你我或許能全身而退,可其他人……”
“我知道您的意思。”黃寶沉默片刻:“可我曾去過域外,知道域外的可怕。”
“他們那邊選出的人,恐怕不會那麼簡單。”
“我懂你的顧慮。”蘇命點頭:“所以,我自會在大戰開啟之前,再對他們進行一次指點。”
黃寶沉默許久:“天仙境這一戰,弟子不會輸。”
蘇命看著自己的弟子。
曾經那個被噬生魔訣折磨的少年,如今已是活出五世的永生大帝。
可在他眼裏,黃寶永遠是那個站在山巔仰望師父背影的孩子。
“我相信你。”但最終,蘇命嘴裏也隻擠出了這句話。
……
黃寶離去後,殿中重歸寂靜。
蘇命獨自坐了許久。
夜半,他起身,走出閻王殿。
忘川河畔,彼岸花開得正好。
他沿著河岸緩步而行,最終停在了一株老樹下。
老樹無葉,枯枝橫斜。
樹下坐著一人一狗。
老佛陀。
黃狗趴在主人腳邊,聽到腳步聲,耳朵動了動,沒有睜眼。
老佛陀沒有回頭,隻是望著奔流不息的忘川,輕聲開口。
“帝君有心事。”
蘇命在他身側站定。
“前輩,”他道:“你為何始終不願出地府?”
老佛陀笑了笑。
“老衲欠這世間一樁因果。因果未了,走不得。”
蘇命沒有說話。
老佛陀又道:“帝君今日來,不是問老衲的因果。”
蘇命沉默良久。
“我若輸了,”他道,“三界當如何?”
老佛陀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忘川,望著彼岸花,望著這條奔流了無盡歲月的河。
“帝君,”他道:“你信命嗎?”
蘇命沒有答。
老佛陀道:“老衲信。”
“可老衲信的命,不是命簿上寫定的那些。”
“老衲信的命,是每一個凡人麵對天威時仍不肯低頭的瞬間,是每一個修士在必死之境仍要揮出那一劍的瞬間。”
他轉頭看向蘇命。
“帝君若輸了,三界不過是換了個天。”
“可帝君若不敢戰,三界纔是真正輸了。”
蘇命看著他。
老佛陀的眼中沒有悲喜,隻有某種歷經無數歲月後的平靜。
“再者,”老佛陀笑了笑:“帝君怎知自己會輸?”
蘇命沒有答。
他站了很久。
久到忘川的水聲漸漸模糊,久到彼岸花的紅融入了夜色。
“多謝前輩。”他道。
老佛陀合十。
蘇命轉身離去。
身後,老佛陀望著他的背影,輕聲自語。
“像啊……”
黃狗終於睜開眼,打了個哈欠。
老佛陀低頭拍了拍它的腦袋。
“像誰?”
他笑了笑,沒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