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辰曦下令的同時。
地府,閻王殿內。
正閉目調息,蘊養最後一絲傷勢的蘇命忽然心有所感。
他睜開眼,指尖在虛空輕輕一劃。
一道微不可察的波動瞬間沒入蘇命心湖。
“這小子……”
回過神的蘇命搖頭失笑,而後一步踏出,消失在閻王殿內。
……
人間,東域,一座無名小山村。
村口有棵老樹,不知活了多少年,樹榦需十人合抱,枝葉亭亭如蓋。
樹下有方石磨,磨盤光滑,顯然是常有人用。
此刻,石磨旁坐著兩人。
一人青衣布鞋,像個尋常的鄉村教書先生,正是黃寶。
他看起來三十許模樣,麵容平和,眼神溫潤,唯有歲月沉澱下的通透與淡然。
另一人黑袍束髮,自然是從地府而來的蘇命。
兩人中間的石磨上,擺著一壺粗茶,兩隻陶碗。
茶是山村野茶,碗是粗陶土碗。
黃寶給師父倒了碗茶,笑道:“師父您看,這人間煙火,是不是比地府的魂茶更有滋味?”
蘇命端起陶碗抿了一口。
茶味苦澀,回味卻有一絲甘甜。
“是不錯。”他放下碗:“怎麼,活膩了,想換個地方嘗嘗鮮?”
黃寶哈哈大笑:“師父您還是這麼直接。”
笑罷,他收斂神色,望著遠處田間勞作的老農,炊煙裊裊的屋舍,輕聲道:
“不是膩了,是這方天地……對我來說,有些小了。”
蘇命看他:“第四世要走到頭了?”
“快了。”黃寶點頭:“我能感覺到,體內那股生機正在慢慢消退。最多再有個幾百萬年,這具身體便會徹底枯竭,神魂也會開始衰敗。”
“而我若要活出第五世,便需要更廣闊的世界。”
蘇命沉默片刻:“所以,你要去邊域之外。”
“是。”黃寶坦然:“我知道師父您剛從那邊回來,這不,徒弟也打算去看看。”
“你想清楚了?”蘇命看著他:“那邊的東西,可不會跟你講道理。一個不慎,便是真正形神俱滅,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黃寶笑了。
那笑容裡,有懷念,有釋然,更有一種一往無前的堅定:
“師父,當年我被魔訣所困,心智迷失,是您將我拉回正道。”
“後來我於紅塵中打滾,看遍眾生悲歡,是您告訴我,心之所向,便是道之所在。”
“如今,我的心告訴我……該去了。”
他站起身,對著蘇命鄭重一拜:
“弟子此去,不知歸期,或許永不再歸。臨行前,隻有一事相求。”
蘇命坐著沒動,隻是抬了抬手:“說。”
黃寶直起身,目光掃過眼前這片寧靜的山村,掃過更遠處那片他守護了百萬年的人間山河,輕聲道:
“請師父……幫我看著點人間。”
他頓了頓,語氣裡難得流露出一絲柔軟。
“這裏,是我的家。”
蘇命看著他,看了很久。
最終,他端起那碗粗茶,一飲而盡。
“好。”
隻一個字,再無多言。
黃寶笑了,笑得像個得了承諾的孩子。
他不再多說,轉身朝著村外走去。
一步踏出,身形已至天際。
再一步,便徹底消失在這方天地之間。
隻有一句餘音,隨風飄回:
“師父,茶錢我付過了,在磨盤底下……”
蘇命搖頭失笑,伸手在石磨底下一摸,摸出幾枚銅板。
銅板很舊,邊緣磨得光滑,還帶著人間煙火的氣味。
他將銅板攥在手裏,感受著那點微涼的溫度,輕聲自語:
“這小子……”
樹葉沙沙作響,彷彿在送別。
蘇命站起身,望向黃寶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掌中銅板,最終將其小心收起。
隨後,他抬腳輕輕一跺。
整個人間大地,微微一震。
無數道肉眼不可見的玄奧符文自山河湖海中浮現,交織成一張覆蓋整個人間的巨網。
這張網,便是當年他佈下,用於隔絕人間與外界聯絡的無上法禁。
百萬年仙神大戰,戰火雖未直接波及人間,但兩界碰撞的餘波以及某些強者有意無意的試探,早已讓這禁製出現了不少細微的鬆動。
蘇命雙手結印,三千大道之力化作絲絲縷縷的光流,注入這張巨網之中。
一剎那,符文被重新勾勒,裂痕被一一修補。
整個過程持續了三天三夜。
當最後一道符文穩固時,整個人間輕輕一顫。
從此,這道非裁決神不可往返的禁製再次被加固。
甚至,比當年更牢固三分。
……
地府,閻王殿。
蘇命回歸時,夜遊與紅綾已等候在古槐樹下。
兩人麵色凝重,顯然有要事稟報。
“大人,神域急報。”夜遊上前一步,遞上一枚銀色玉簡:“辰曦大軍在飛霞州遇阻,疑似遭遇不明裁決神級力量襲擊,損失數百精銳,現已暫緩攻勢。”
蘇命接過玉簡,神念一掃,內容與夜遊所述無異。
末尾還有辰曦一句附言:“那力量詭異,非仙域正統,希望能得到大人您指點。”
蘇命放下玉簡,臉上沒有半點意外。
“果然來了。”
紅綾忍不住問:“大人,您知道那是何物?”
“那是冥骸從界海帶回來的禮物。”蘇命淡淡道:“他們招惹了不該招惹的東西,最終,還是不知死活的接受了那股外邪的力量。”
““外邪?”夜遊倒吸一口涼氣:莫非是荒蕪之主?”
“不該問的別問。”蘇命打斷他,語氣平靜:“有些東西,知道名字便是因果。你們還沒到能扛這份因果的境界。”
夜遊與紅綾連忙躬身:“是。”
“那……神域那邊,我們該如何回復?”紅綾問。
蘇命走到石桌旁坐下,看了眼桌上那局未下完的棋。
棋盤上,代表仙域的白子已岌岌可危,但邊緣那枚灰子,卻不知何時悄悄移動了一格,隱隱對代表神域的黑子形成了威脅。
“告訴辰曦,”蘇命撚起一枚黑子落下:“就說暗礁已現,行舟當慎。”
“浪潮雖猛,須防回捲。”
夜遊記下,又遲疑道:“大人,我們真的……一直旁觀下去嗎?畢竟那是外邪力量介入,萬一失控……”
蘇命落子,抬眸看了他一眼:
“夜遊,你可知何為棋手?”
夜遊一怔:“執子佈局者?”
“是,也不是。”蘇命搖頭:“真正的棋手,不是執著於吃掉對方多少棋子,而是要讓棋局,按照自己想要的走向發展。”
他指向棋盤:
“仙神相爭,是劫數,也是契機。”
“外邪介入,是變數,也是考驗。”
“如今這局棋,棋子已全部入場。接下來要看的,是棋子的選擇,以及……”
“執棋之人,何時落子了。”
夜遊與紅綾對視一眼,雖未完全明白,卻也能感受到那話語中蘊含的深意與重量。
“屬下明白了。”兩人齊聲回應,躬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