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北境。
十萬年過去,人間早已換了模樣。
蘇命當年設下的屏障依然存在,將仙神戰火的餘波隔絕在外。
人間得以休養生息,文明更迭,王朝興替,修士崛起又隕落,凡人生老病死……一切如常。
但在這如常之下,有一個名字,貫穿了整個人間史。
永生大帝!
黃寶。
他行走人間十萬年,救死扶傷,懲惡揚善。
他建立過王朝,又親手推翻。
他傳授過道法,又看著傳承斷絕。
他救過無數人,也看著無數人死去。
他不老,不死,不滅。
故稱永生。
此刻,北境荒原深處,一座簡陋的茅屋前。
黃寶……或者說永生大帝。
此刻正坐在屋前石凳上,泡一壺粗茶。
他依舊穿著粗布麻衣,麵容年輕,眼神卻深邃如古井,沉澱了十萬年的歲月。
茶剛泡好,一道身影出現在他對麵。
“師父。”黃寶抬頭,露出笑容,遞過一杯茶:“您來了。”
蘇命坐下,接過茶。
茶很普通,隻是人間最尋常的野茶,但泡茶的人不普通,所以這茶也不普通。
“十萬年不見,你變了很多。”蘇命打量著他。
“師父倒是沒變。”黃寶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還是當年的模樣。”
兩人對坐飲茶,一時無言。
遠處,荒原上有牧童趕著牛羊經過,哼著古老的歌謠。
風拂過草原,帶來青草與泥土的氣息。一切都那麼平靜,彷彿外界的仙神大戰、諸天動蕩,與此地無關。
“我去找了一趟劍無塵他們。”蘇命忽然道。
“我大致感應到了。”黃寶點頭:“他們去了神域未知之地。”
“你當時就沒阻止過他們?”
“攔不住的!”黃寶輕笑:“有些事情,哪怕我要攔,他們心之所往,我也是無可奈何的!”
“那倒也是!”蘇命微微搖頭。
命運的手,總是在默默推動著人前行。
哪怕你竭盡全力改變,最終還是會走向一個相似的終點。
這就是命運的可怕。
“對了師父!”忽然像是想到什麼,黃寶開口道:“您現在是閻王,關於阿禾……”
蘇命沉默。
對於這個讓黃寶念念不忘的凡人女子。蘇命執掌輪迴後也曾嘗試尋找她的痕跡。
隻可惜……
“我沒找到!”蘇命沉默片刻道:“大概是當年地府規則不全,她的神魂已經徹底消散在人間了。”
“這樣嗎?”黃寶語氣罕見的低落了幾分,但轉瞬又輕嘆一口氣道:“但沒關係,我記得她就夠了。”
“而且,說起來我還遇到過一個很像她的姑娘。叫小禾。”
蘇命沉默,這一切,他都悄然看在眼裏。
黃寶繼續自言自語:“我知道她不是阿禾,但我樂得教她識字,教她修行,陪她走過三百年。”
“後來呢?”蘇命問道。
“後來,我幫她延壽,規避時間侵襲,讓她活了一千年。”黃寶聲音低了些:“但某一天,她自己說累了。所以我就送她入了輪迴。”
蘇命注意到,黃寶說這話時,眼神深處有一絲淡淡的哀傷,但更多的是釋然。
十萬年,足夠讓一個人看透很多事,放下很多執念。
“影子呢?”蘇命換了個話題。
“他很好。”黃寶笑了笑:“我賜予他一片區域,讓他在那裏靜修。”
“而且如今的他,已經將仙域負麵力量徹底煉化,走出了自己的路。偶爾會來看看我,喝杯茶,聊聊天。”
“那就好。”
兩人又陷入沉默。
茶喝了一壺,又續一壺。
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師父。”黃寶忽然開口,“您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嗎?”
“記得。”蘇命點頭,“那時候你還是個少年,落魄潦倒。而我,也差不多。”
“是啊。”黃寶笑了:“在遇到您之前我覺得,這世間最苦不過如此了。”
“好在後來遇到了您,但又經歷了噬生魔訣影響,是您鎮壓我的修為,逼我去紅塵歷練。那時候我恨過您,覺得您太狠心。”
“現在呢?”
“現在……謝謝您。”黃寶認真道:“若不是您當年的狠心,我走不出善惡之道,也活不到今天。”
蘇命看著這個徒弟,心中感慨萬千。
十萬年,彈指一揮間。
當年的落魄少年,如今已是人間大帝,戰力直逼裁決神。
而他這個師父,也從判官成了閻王,執掌輪迴,與歸墟交鋒,與守墓人論道。
時光,真的能改變太多東西。
“師父。”黃寶又喚了一聲。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一些……您不理解的事,您會怪我嗎?”
蘇命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道:“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道。隻要不違背本心,不傷天害理,做什麼……都是你的自由。”
對於史上的九轉帝尊,是非功過都有人評說。
蘇命不知道哪一個纔是真的他。
索性,他倒是也不介意親眼看看。
聽到這話的黃寶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謝謝師父。”
太陽徹底落下,夜幕降臨。
黃寶起身:“師父,我帶您去看個地方。”
蘇命跟著他,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來到荒原深處的一座小山坡上。
坡上,有一座墳。
墳很簡陋,隻是一抔黃土,前麵立著一塊木碑。碑上刻著兩個字:小禾。
“這就是那個像阿禾的姑娘。”黃寶輕聲道:“我親手葬的她,親手立的碑。每年看完阿禾,我也會來給她掃墓,跟她說說話。”
蘇命站在墳前,沉默良久。
他能感覺到,墳中確實埋著一具骸骨,但那骸骨很特殊。
不是凡人的骨,也不是修士的骨,而是一種介於生死之間的存在。
“她入輪迴了?”蘇命問。
“入了。”黃寶點頭:“但我留了她一縷本源,葬在這裏。這樣,無論她輪迴多少世,隻要回到這裏,就能想起曾經的一切。”
“你不怕她恨你?”
“怕。”黃寶坦然:“但我更怕她忘記。忘記自己曾經活過,痛苦過,也快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