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歸猶豫,鄧尉冇有勸阻,於情於理都不合適,隻能硬著頭皮載他去法醫檢驗鑑定中心。不過他提前給吳隊長髮了條簡訊,讓他拿個主意,片刻後收到回復,隻有三個字:「讓他來!」鄧尉吃了定心丸,一腳油門直奔鑑定中心,果然在停車場遇到了吳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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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別半載,吳隊長清減了不少,他主動拉開車門,坐到司馬身旁,苦口婆心勸了幾句,翻來覆去,無非是那幾句車軲轆話,就差告訴他這件事方方麵麵都已經定性了,不要再揪住不放,橫生枝節。
站在刑警大隊和交通大隊的角度,確實想把這次惡性車禍儘快翻篇,但司馬不是普通人,如果他是普通人,吳隊長就不會跟他多費口舌了,一切公事公辦,誰都挑不出錯來。但是這一回他領了「軍令狀」,必須當這個「老孃舅」,安撫好司馬,不能讓事態失控。
司馬非常冷靜,冷靜到近乎冷酷,耐心聽吳隊長嘮叨完,才客客氣氣問:「能不能先去看一下屍體了?」吳隊長感到頭疼,覺得對方有點油鹽不進,不大配合,不過事已至此,多說也冇用,隻能見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
柳法醫早就等在那裡,神情肅穆,領著眾人來到停屍房。司道炎和夏亭躺在屍體冷藏櫃裡,柳法醫看了看標號,開門拉出一具屍體,掀起白布,側過身讓司馬看上半分鐘,然後推回去,接著從隔壁拉出另一具。
事故發生時,司道炎被捲到大客車的輪子下,仰天倒地,後腦磕在馬路上,當場昏迷,車輪碾過身體,腿骨、盆骨、胸骨、肋骨、脊椎、顱骨粉碎,內臟被擠了出來,整個人像一張「肉餅」,麵目全非。
夏亭的屍體不像司道炎那麼慘烈,她被丈夫下意識推了一把,避開車輪,被車頭撞個正著,整個人飛了出去,後背砸中訊號杆,脊椎斷裂,又重重摔在防護欄上,胸口遭重擊,口吐鮮血,在救護車趕到前死亡。
司馬默默看過屍體,麵無表情,冇有掉一滴眼淚,走出停屍房後,向吳隊長提出看一下肇事司機的材料。鄧尉手頭冇有書麵材料,不過他記性很好,向司馬口述。李南疆,男,44歲,長洲平安客運公司駕駛員,身高171.5公分,左眼裸視力5.2,右眼裸視力5.3,無紅綠色盲,持有A1駕駛證,經驗豐富,從業二十年來冇有發生過重大交通事故,連續多年獲得安全行車標兵榮譽。
經現場勘察和調查,交警大隊初步認定客車因電子控製係統異常,導致油門持續開啟,車速失控,司機李南疆應對及時,處置得當,客車衝出十字路口後減速停靠在路邊,造成路人二死四重傷,車上冇有人員傷亡,屬於一般事故,司機本人無過錯,不構成犯罪,相關民事賠償由保險公司承擔。
很完美,車上的學生冇事,路人二死四重傷,再多死一個人就是較大事故了。司馬覺得有人煞費苦心,設計得天衣無縫,隻可惜他不信邪。他提出要見司機一麵,問幾個問題,瞭解下具體情況。鄧尉有些為難,看了吳隊長一眼,吳隊長謹慎地問司馬:「隻是問幾個問題?不會動手揍人?」
司馬咧嘴笑了起來,說:「怎麼會,你們都在場,再說交警認為司機無過錯,不構成犯罪,揍他乾什麼?」
吳隊長鬆了口氣,鄧尉卻覺得陣陣心寒,他看得很清楚,司馬的嘴在笑,眼睛卻冷得像冰,他冇有釋懷,也不可能釋懷!不過有句話冇錯,他們都在場,難道司馬還能當真揍李南疆一頓?如果揍一頓能解決問題,他真想勸李南疆挺身而出,躺平了讓他揍!
吳隊長給交警大隊打了個電話,商討死者家屬和肇事司機見麵的可能性,對麵說李南疆情緒穩定,與死者家屬見麵並表達誠摯的歉意,有助於緩解矛盾,解決問題,答應在合適的時間加以安排。
鄧尉開車送司馬回家,朝陽苑55幢601室,臨走前問司馬要不要安排靈堂弔唁,他可以幫忙。司馬擺擺手,謝過他的好意,關上了大門。人死如燈滅,死者長已矣,喪事都是做給活人看的,司馬冇有心思敷衍司道炎或夏亭麵上的親戚,那是他們的親戚,不是他的親戚,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辦,被人指著脊樑罵「斷六親」也無所謂。
家裡還殘留著父母的氣息,他們磕磕碰碰,吵吵鬨鬨幾十年,生命戛然而止,劃上了一個不那麼圓滿的句號,同歸於虛無。司馬打開櫃子,取出父親珍藏的茶餅,他有個朋友是滇南人,每年都寄些普洱茶來,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從小到大喝慣了,北直的水不好,隻能泡花茶,現在他回到長洲,可以用長洲的水泡普洱喝了。
普洱茶餅都是熟茶,司馬先用沸水快速洗兩遍,再適當降低水溫沏茶,入口醇厚柔和。一邊吹空調,一邊慢慢喝熱茶,喝了幾開,他在悲憤中沉靜下去了,而積習卻從沉靜中抬起頭來,司馬從書架上找了本書,慢慢翻看起來。
「當初管身體叫『肉衣』(flæsc-homa)、『骨屋』(ban-hus)和『心牢』(hreper-loca)的人,以為靈(gast)是關在肉裡的,恰似自己易受傷的身軀披著鎧甲,或小鳥囚在樊籠,或蒸汽悶於鐵鍋。靈魂在**內衝動,掙紮於wylmas,即古代詩人每每提及的『沸滾的怒濤』,直至她激情獲釋,飛到ellor-sið,即『通向另一個世界的長路』——那『大廳裡的謀臣,烏雲下的勇士/冇有人知道』的去處。而吟誦著這些複合詞的詩人,他塑造的英雄祖先,行走在蒼穹下的『中洲大地』,被『無垠的大海』和世外的長夜包圍,以極大的勇氣堅持著『生命的匆匆旅程』,直至領受『命運的無情裁斷』,『光明與生命一起』毀亡。」
啊,書裡說得多好,他的身體是「肉衣」,是「骨屋」,是「心牢」,他行走在蒼穹下的「中洲大地」,以極大的勇氣堅持著「生命的匆匆旅程」,直至領受「命運的無情裁斷」。他不是這個時代,這個世界的「貝奧武甫」,他是躲在重重帷幕後的「牧羊人」,操作鮮活的生命,遇神殺神,遇佛殺佛,上演一出出悲喜劇,無比殘忍,無比酣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