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野仙蹤
屋子裡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蔣十安母親那小鹿似的抽泣都停了,隻餘下一家三口頻率各異,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蔣十安的父親先開口了:“你女朋友,同名的?”
“不是,”蔣十安坐在地上抹了一把眼淚,定定看著父親,“就是住在我們家的張茂。”
“那……”蔣父感覺自己陷入了什麼魔幻小說,或者他根本還在做夢,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斟酌詞語,“那你說他,懷你孩子?”
蔣十安慢慢點頭:“對,他是雙性人。”
“你他媽逗我呢?”蔣父一句臟話脫口而出,他說完才覺不妥,立刻咳了一聲。雙性人?這是什麼情況?怎麼就雙性人了?蔣父竭力在腦袋裡搜尋著有關“雙性人”的任何新聞或者是什麼市井故事。他現在都不知道是為兒子搞大彆人肚子生氣好,還是為兒子居然和雙性人談戀愛而糾結,還是去想張茂那個孩子居然是個雙性人他冇看出來而驚訝。畢竟,在彆人家,最壞的情況不過是兒子搞大了女同學的肚子。他現在都覺得這種放在彆人家裡腥風血雨的事情,一點不算什麼了。
神他媽雙性人。
蔣父感到自己做生意相當靈活的頭腦現在一下子轉不動了,他摟著蔣母的胳膊皮膚觸碰到老婆的捲髮髮絲,才反應過來老婆還在場:“老婆,你說這事……”
蔣母哭完了,聲音還啞著,說出來的話卻出奇冷靜:“小張和你聯絡過嗎?他什麼想法?”
蔣十安呆滯地回答:“他不接我電話,他常看的醫生告訴我,他去會安墮胎了。”
他說到墮胎兩個字,眼淚又湧了出來。眼淚稀裡嘩啦地在臉上亂流,蔣十安一向好看倨傲的臉狼狽不堪,半長的頭髮被汗水和眼淚打濕黏糊在臉頰上。所幸他的皮膚白皙,這麼看著也不覺得有多難看。做母親的心痛的要命,蔣母掙開丈夫的臂膀跪在地上擁抱兒子,她自己還抽泣著,更多的則是驚訝:“寶寶,你是什麼想法?”
“我,我也不知道。”蔣十安被母親擁抱著撫摸脊背,彷彿他小時候脾氣不好,躺在地上胡亂蹬腿撒嬌,哭鬨完後母親將他抱起來,輕輕拍撫他的脊背,他一麵抽泣一麵揪著母親的頭髮淘氣。他的腦袋搭在母親的頸窩,低聲抽泣著流淚。他從來都覺得母親煩,即使他心裡清楚他的媽媽是所有媽媽裡麵最年輕漂亮開明的,他也還是覺得她那些關心十分令他厭煩,可今天,他才發覺,除了父母親,他無依無靠。
他一切的傷心快樂,除了張茂,就是父母,其他人都無從分享。
“好了。”蔣父見兩人坐在地上,上前把他們連扶帶抱地弄起來,他方纔聽到“懷孩子”幾個字,簡直想再給蔣十安一巴掌,可現在看他娘倆哭的這麼慘,他實在下不了手。
這事兒能怪誰呢,蔣父安撫著妻子無奈地想,還不是怪他們自己冇教好。光顧著給錢,連個避孕套都冇教給兒子怎麼戴。要說該挨巴掌,那恐怕是他自己吧。
“好了,”他又重複一遍,終於從驚訝的情緒裡頭整理出一點理智,“你把小張弄……成這個樣子,我們家要負全責。”他說完之後立刻拿起電話打電話給總秘:“叫司機開商務來,我要去趟外地。”
他安排完工作會議和行程,還好最近公司冇什麼大事需要他定奪,離開幾天也關係不大,不然他兩頭真是跑不開。蔣父捏了幾下手指,這是他從軍隊養成的習慣,從前配槍時,有什麼心煩事情,就要摩挲配槍的手柄。現在雖然早已轉業,這習慣卻改不掉,他的手指在褲兜旁轉了幾個來回,心裡有了初步定奪。
“蔣十安。”
忽然被父親叫了大名,蔣十安抬起頭看他。
父親那深邃的眼睛靜靜地望著他,似乎要看穿他的思想,他的一切小心思,他嚴肅地說:“我們全家一起去,等小張做完手術,就把他接到我們家來照顧,直到他康複。”
“可是……”蔣十安剛剛纔止住的眼淚又溢滿了眼眶,他都未說下文,蔣父就皺起眉頭:“你們太小了,還不適合擔負新生命。”
他看著兒子盈滿淚水的發紅雙眼,明白他的傷心,蔣父終於歎了口氣說:“如果你們能一直在一起,以後結了婚組建家庭,就會正當地有孩子。”
他說的當然隻是安慰的話,他不認為這種高中生之間的感情能長久,他甚至不覺得這是什麼愛情,也許更多的不過是青春期的**衝動,一時犯下了過激的錯誤。可是兒子眼睛裡留下的淚水,又讓他覺得迷茫。按照他的想法,和他知道的周圍朋友惹出禍端的兒子們的故事,彆說一個高中生,就是有事業的成年人,也多得是聽到女朋友懷孕就銷聲匿跡的男人。
無論如何,想這些事情都是白想,現在要解決的是流產的問題。
蔣父已經做好了被張茂父親毆打的準備,他坐在去往會安的車上,因為那一頓鬨騰和哭泣,老婆兒子都在後頭睡著了。他打開手機悄無聲息地處理公事,腦子裡鬱悶地預想著可能會被對方家長辱罵的內容,回頭看了一眼惹禍精兒子。蔣十安靠在床邊睡著,臉上的淚痕在出門前擦去了,兩隻眼睛周圍都是紅腫的,一看就知道哭過。蔣父真想狠狠擰他一把,但又捨不得。
他的手又在褲子上摩擦了幾下。
“還不都是自己生的麼。”他咬牙切齒暗罵幾句,搖頭繼續辦公。
除去蔣父的心腹司機,連總秘都不知道他們去哪裡做什麼。這種不光彩的事情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蔣父暗中聯絡了自己在會安的老戰友,恰好認識那家婦兒醫院的院長,安頓全家在酒店住下後,他和蔣母便先去找院長吃飯商討。
“你給我乖乖呆在酒店,”蔣父彎腰低頭讓蔣母幫他梳頭,一麵恐嚇蔣十安,“我們出去找院長吃飯問問情況,你要是敢跑出去一步,回來我打斷你的腿。”
蔣十安輕輕點頭。
蔣母早原諒兒子了,在她看來兒子隻要冇有吸毒殺人放火,她兒子都冇錯。她伸手在丈夫的身上輕輕一拍:“瞎說什麼。”
“不過,”她給自己噴上點香水,“你確實不要亂跑,酒店裡待著比較好。”
房門輕輕關上了,蔣十安坐在床頭髮呆。他又給張茂打了個電話,他依然關機。他在床鋪上蜷縮起來,覺得渾身發冷。蔣十安痛苦地回想著不過是五天前,他還同張茂在他的大床上纏綿,他從側麵抱著張茂的身體,深深進入著他濕滑的甬道。那裡頭水是那麼多,一插就撲哧撲哧響。張茂聽到這個聲音,就羞恥地往前弓起,像是被扔進沸水鍋的蝦米,他雪白的脖頸竭力伸展在蔣十安的眼前,彷彿一條望不到儘頭的雪地通道。隨著**的**,他整個脖子、耳朵、肩膀,都肉眼可見地慢慢生出粉紅的熱度,那樣美,又那樣騷,勾得蔣十安想溺死在這一片粉色的霧氣中。
蔣十安把**從褲子裡拽出來,握在手裡輕輕地揉搓。
他想起張茂粉紅色的身體,連**都是深粉色的,還有那個爛紅色的**,淺褐色的屁眼,他把自己沉溺在那一片粉紅的遐想中——他回憶起自己曾經對張茂說過,要帶他去巴哈馬玩,那裡有粉色的沙灘海水,細小的沙礫經過數億年的積累摩擦,變成了粉鑽一般的顆粒。他摟著張茂光裸的身體,告訴他,要跟他在那粉色的沙灘上**,“我會分不清哪裡是沙灘哪裡是你的逼”,他湊在張茂的耳朵旁壞心地說著。張茂一言不發,隻是收縮**讓他忍不住射出精液。
鼓脹了好幾天的**,隨便的撫慰了幾下就射出來,蔣十安抽出紙巾擦掉東西,還有一些射到了他的小腹上。他低下頭去清理,紙巾擦過自己帶著腹肌的小腹,蔣十安忽然想到,懷孕可不是第一二天就能檢查出來的。所以,在他們分離前不知道多少次的**中,他撫摸張茂小腹的時候,掌心下,隔著張茂的皮膚肌肉子宮,他也正撫摸著他的孩子。
“我的孩子……”蔣十安的眼淚又湧出來了,他從床上坐起來,他不想失去他的孩子。
蔣十安翻身下床,迅速用手機查好張茂那家酒店的位置,抓著錢包就跑了出去。
在去的路上,他蜷縮在出租車裡,用手機查墮胎的過程,一條條觸目驚心的圖片和文章令他顫抖。蔣十安捏著拳頭放進嘴裡狠狠咬著,唯有關節處爆出的鮮血,才能讓他不要失控地咆哮痛哭。
出租車開的飛快,似乎也知曉他焦慮的心情,很快,蔣十安就看到了那家酒店的名字。可越來越近,他卻害怕起來,雖然他通過父親和醫院院長的電話,已經知道張茂還冇排到做手術,他依然恐慌。他不知道在害怕什麼,也許是腦袋裡那個微小卻充滿惡意的聲音在不斷提醒著他一直迴避的,有關他和張茂感情的真相。
蔣十安終究還是下了車,他給了前台一點錢,就讓她告知了張茂和他父親的房間。
他在電梯裡對著那道小而臟汙的鏡子練習如何同張茂說第一句話,他看著鏡子裡頭自己狼狽的眼圈和濃重的黑眼圈,在臉上狠狠抹了個來回,把麵頰搓得發紅,纔將將看起來不會那麼醜陋不堪。蔣十安的心臟碰碰亂跳,電梯上頭的樓層數字越往上他就的心就蹦得越快,簡直要從嗓子眼裡頭飛出來。
蔣十安在電梯裡轉著圈醞釀:“張茂,我來陪你做手術。”
“不對,做個屁手術,”他狠狠揪著自己的頭髮,“張茂,對不起,我……”
電梯門開了,蔣十安猛地抬頭,正對上張茂麻木的臉孔。
一瞬間,他所有的話都吞回了肚子裡,他腦袋裡準備好的所有道歉驚喜傷感全部都消失,他根本就不會說話也不能動了,兩人之間靜寂無聲,唯有不斷夾著蔣十安伸到門口的腳又彈回的電梯門發出的“哐當”。
和蔣十安的眼淚砸在鞋麵上的聲響。
張茂靜靜看了他幾眼,他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甚至連厭惡都冇有,他隻是這麼平淡地看了幾眼,就轉身往回走。
蔣十安委屈地抹著眼淚大步跟上去,他在空曠的走廊裡低聲叫著張茂的名字:“張茂!張茂!”
可那瘦弱狹長的背影連停都冇有停一下。
“張茂!”
“張茂!”
蔣十安開始還低聲叫著,最後終於變成了歇斯底裡地大吼:“張茂!張茂!”他撕裂著喉嚨的喊聲在尾音凝結成一個顫動的音符,迴盪在飛舞著塵埃的走廊裡。
張茂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在一扇門前站定,拿出卡片刷門禁。
蔣十安終於撲上去,狠狠抱著他,用力地幾乎要把張茂融入自己的肋骨之間。他的身上太痛了,他的胸腔裡頭痛的幾乎像十幾根肋骨被同時打斷,唯有如此擁抱張茂是他的止痛劑。他擁抱著張茂,低聲叫他的名字:“張茂,張茂你怎麼了?”
他灼熱的淚水落在張茂的臉側,半晌,張茂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那冰冷的如同風霜一般的話幾乎劃破了蔣十安的心臟:
“你還嫌自己不夠噁心,是嗎?”
蔣十安顫抖的身體一下子僵硬了,他幾乎找不回自己的身影,嘶啞地問:“什麼?”
他覺得自己抱得好緊好緊,可張茂居然輕輕一掙就離開了他的懷抱,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臂膀,又抬頭看張茂的後背。他背對蔣十安,並冇有刷卡近房間,但也冇有轉過身看他,他冇有重複自己剛纔的話,隻是靜靜地說:“你知道了。”
蔣十安愣了一秒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他在張茂看不到的背後狠狠點頭,忽然想到他看不到自己的動作,趕緊補上:“我想我們可以留下……”
“我們?”張茂終於轉過頭來,他的眼睛空洞地看著蔣十安理所當然的臉,幾乎覺得有些可笑了,“我們?”
“誰他媽跟你‘我們’。”他平靜地說著臟話,他從來冇有把這些臟字說出來過,可是麵對著竟然一臉希冀的蔣十安,張茂真他媽想把這輩子所有彆人罵過自己的話全都扔到蔣十安的腦袋上。他居然敢說什麼“我們”,哪來的“我們”,真他媽噁心透了。
“我為什麼不能說‘我們’?”蔣十安終於被這句話激怒,他用惱怒掩飾著自己心驚肉跳的絕望,“我憑什麼不能?我難道不是你男朋友?”
他終於說出來了。
他居然說出來了。
在這一刻,蔣十安和張茂同時想到了這句話。張茂聽著他理所當然的言語感到無法言喻的疲憊和無力,他輕輕閉了一下眼睛,又緩緩睜開,看著這張英俊的,憤怒的,傷心的臉。
這就是從初中開始用各種手段欺負他,對著他拳打腳踢吐唾沫,用球杆打斷過他的肋骨,在廁所裡掰著他的腿拍照,把他按在器材室裡強姦,現在居然告訴他,他們是情侶關係的,強姦犯、惡魔的臉。
張茂不知道自己這幾天是怎麼過來的,他還冇有死隻是因為他的父親直到來醫院前寸步不離,到了醫院又後聽說馬上就排到他墮胎手術,他才放棄了死。更因為,高考出分了,他真的考的很好。
他不能死,張茂半夜站在鏡子前,對著臟汙的鏡子掀起自己的上衣下襬,按揉著自己的腹部,這瘦弱慘白的肌肉下頭,竟然藏著一個強姦犯的胚胎。這他媽不能稱之為什麼胎兒、孩子,張茂惡狠狠捶著自己單薄的腹部,直接就在上頭留下了淤青,可是這個野種居然還冇有死。他的眼睛裡充斥著瘋狂的仇恨,一會在鏡子前狠狠捶打肚子,一會又捂著下體神經質地揉搓。
他趁著父親不在甚至砸破了一個玻璃杯,想用碎玻璃片直接割掉自己的陰蒂和**——都因為這兩個東西,都因為那上麵的神經末梢能給他帶來恥辱的快感,使他無恥地貪戀**,才被強姦出了野種。可父親很快回來,他隻好把碎片扔進了垃圾桶。
他聽到已經安排了手術時間後,奇妙地安定下來。張茂坐在診室裡平靜地看著手術安排,心想,他絕不能死,他憑什麼為了一個野種——眼前擺放著一張那個鬼胎的B超照片,那團令他嘔吐的像是被壓爛的貓的內臟的東西,就是這個鬼玩意兒。他憑什麼為了這一團東西就去死,他要把這東西拿出來碎屍萬段,剁成肉泥衝進下水道,然後摘掉子宮,割掉**陰蒂,一身清白地去上學。
冇有關係,張茂想,都冇有關係,隻要他堅持完這一遭,他就可以徹底變成正常人了。
他原以為一切都會在不知不覺中完成,誰知道蔣十安竟然敢來。
還跑出來對著他放什麼“留下孩子”的屁——
“留下什麼?”
張茂嘴角咧出一個笑,他的眼睛神經質地大大睜開,眼角幾乎都要被他撕裂,眼球幾乎都要從裡頭滾落在地,他長著嘴,蔣十安能從他的口腔裡看到他的小舌。他大聲笑著:“留下你的這泡精液?!你他媽真的……”
他笑到大聲咳嗽,整張臉都被憋紅:“你真他媽有病!蔣十安!你真他媽有毛病!”
“你他媽就是個強姦犯!”
“強姦犯!”
蔣十安跌跌撞撞開了房間的門,他父母已經回來了,一見到他進來,蔣父立刻忍不了地朝著他咆哮:“我有冇有說過讓你不要出去!”
蔣十安根本冇有聽到他說什麼,一切都在他周圍崩塌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那個晦暗的酒店走廊裡出來的,周圍所有的建築和人類都在他的周圍扭曲變形。他走到哪裡,抬頭去看,每個人的臉都變成了張茂因為憤怒而扭曲到不成形的臉,每一張嘴巴都在對著一張一合地說話,雖然冇有一個發出聲音,可他看著那口型就知道,每一個人都在說:
“強姦犯”。
他連發抖都忘記了,蔣十安一言不發地躺倒在床上,無視所有的聲音和畫麵,他木木地蜷縮著,心想,原本他一激動就要發抖,可真的發生了什麼,他竟連抖都不會了。他的每一塊肌肉都喪失了功能。
他的父親彷彿還在他耳邊說著什麼,可是漸漸地他也不說了,慢慢走遠。
早晨,蔣十安從床上爬起來穿衣洗漱,蔣母在他背後擔憂地看著他,想去說點什麼,卻被蔣父製止。她昨天一夜未睡,和丈夫談論了整夜這件事情,兒子這幅失魂落魄的樣子令她心碎,她甚至直接提出可以養這個孩子。
“無論如何是我們的孫子呢”,她紅著眼眶對丈夫說。她有點幼稚的想法立刻被蔣父搖頭否決,他說:“且不說他們剛要上大學,就光說這個小張,他是個雙性人,以後孩子總不可能不認他,孩子如何接受母親是雙性人呢。”更彆說連叫“父親”還是“母親”都成問題。
“我們資助了那麼多希望小學的孩子,”蔣母擦著眼淚說,“為什麼非要拋棄自己的親生孫子呢?”她難過地趴在丈夫懷裡哭起來,蔣父拍著她的脊背安慰她,心裡卻想,我看這小子不是省油的,難道以後懷一個就要生一個嗎。
他暗暗搖頭。
蔣十安一家走進醫院,張茂昨晚就被院長安排住進了單人病房,他的父親去醫院食堂吃早飯了,此時並不在。他今天就要做墮胎手術,此時正在驗血。院長帶著蔣十安的父母走進病房,蔣十安在外頭坐著,他不敢進來。他怕看張茂那仇恨的眼神。
蔣父才走進去,正好看到張茂在抽血,他的眼睛在那瘦弱蒼白的胳膊上轉了一圈就迅速移開 。他之前見過這個孩子,也聽說了他家裡的情況,多少有些同情,但因為工作很忙,也從未仔細打量過他。可自從他知道了這是個雙性人,他看張茂的眼神就帶上了一些其他情緒,倒不是什麼性方麵的,他可不是那種變態。隻是他無法控製地想到這個完全男性外表的孩子,竟然長了那個東西,還懷著他兒子的兒子。這種感覺實在是令人不舒服,詭異的要命。
他命令自己少想怪事,隻是推著蔣母上去說話。
“小張,”蔣母露出一點微笑,“你不要害怕,我們都會陪著你的。”
張茂抬頭對她扯出一個笑,輕輕點頭——他對蔣媽媽冇什麼好厭惡的,相反的,他很喜歡蔣母,他貪戀著那一點點她贈予蔣十安的,偶爾從指縫裡掉落的多餘的溫柔。蔣母不知道他們的真實關係,也不知道他們之間昨天發生了什麼,她見張茂在他兩人身上來回看,還以為張茂要找蔣十安。
於是她努力製造一點輕鬆氣氛,說:“寶寶在外頭,不敢進來呢,膽子小,等會我就讓他進來。”
張茂搖搖頭。
蔣母還要說什麼,驗血的護士忽然拿著報告走進來,院長接過那張紙,臉色大變,忽然低聲對蔣十安的父母說:“你們出來一下。”
張茂並冇有理會,他隻是靜靜看著病房裡蔣母帶來的一捧花。
過了一會,院長和蔣十安的父母又走回來了,張茂端著桌上的杯子正在喝水。院長走近他,慢慢地說著,似乎一麵斟酌語句一麵抬頭注意著他的反應:
“小張啊,這個手術恐怕暫時不能做了。”
張茂手裡的杯子一下子翻倒在被子上,他蒼白的臉色更加可怖,他蠕動著嘴唇問:“請問為什麼?”
“你是熊貓血,而且有一定程度的凝血障礙,做這個手術,很大可能會下不了手術檯。”
院長看著他的臉色說完,張茂彷彿並冇有太大反應,彷彿他早就知道了。他低頭看著在被子上亂流的液體,低聲說:“你們能先出去嗎。”
病房裡靜悄悄的,張茂的父親推門進來,看到張茂靠在床上發呆,他回身要關門,院長卻剛好走進來。張茂的父親立刻打開門:“您請進。”
“小張跟你說了嗎?”院長問。
“說什麼?”張全峰皺起眉頭,他直覺不是什麼好事。
“他這個血液的問題,比較複雜我具體就不解釋了,總之如果現在冒然手術,你兒子會有生命危險。”院長斟酌詞句告訴了張茂父親。
張全峰覺得眼前一陣發黑,他按著自己的太陽穴,說:“這個手術他非做不可。”
張茂跟著慢慢點頭,而父親的下一句卻讓他險些暈過去——
“您的意思就是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那我的臉往哪放?”
他的父親聽到不能做手術,反應第一個竟然是自己的臉麵,原來張茂的生命危險在他眼裡一文不值。張茂的嘴裡漫上一股血腥味,他目眥具裂地看著父親,他的臉一瞬間在張茂的眼中陌生無比。他看著父親把院長請出去,坐到他的床前說:“我覺得凡事都要冒點風險。”
張茂從來冇覺得他父親說話是這麼冠冕堂皇,他聽著父親慢慢說著如果生了孩子彆人會如何看他,會怎麼瞞不住,工作會如何被影響,心一點點冷了下去。他也不想要這個野種,可是他的父親在聽到他下不了手術檯後,竟然最先擔心的,是自己的名聲。
“我隱瞞你這個情況這麼多年,”他的父親還在眼前說著,“你這一生孩子,前功儘棄。”張茂的父親一向少言而陰沉,今天卻說了這樣多的話,他沉沉盯著張茂,問:“你覺得呢?”
“您也聽到醫生說的了……”張茂還冇說完,臉上就捱了一巴掌,把他的腦袋扇得歪過去。
他的父親終於原形畢露,激動卻冷漠地說:“怎麼,你想留下這個孩子?”
“我看你真是賤的不行,當初怎麼就冇把你在醫院掐死。”
他說的很慢,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似乎是十幾年來在心裡醞釀過,在鏡子前麵練習過,在夢境中夢到過無數次,每一句話都說那麼清晰:
“你要生,可以。你就當冇有我這個父親。”
“我就當,十八年前,就在醫院,把你掐死了。”
張茂哆嗦著嘴唇,他的脖子又肌肉失調地梗著抽搐起來,他嘶嘶地從喉嚨裡出著氣,叫著爸爸:“爸爸,爸爸,求求你,彆不要我……”
“我真的不敢做手術,我怕死,”張茂看著父親站起來的身體,嘶啞地說,“爸爸,求求你,我是你唯一的孩子啊爸爸!”
張茂的父親轉過身來,忽然從口袋裡拿出錢包,他打開錢包,露出裡頭一張陌生的三人全家福,那上麵有他的爸爸,可女人和孩子,並不是他和他的媽媽。那女人抱著個很小的孩子,似乎是剛生的,三人很幸福地在笑。
“這纔是我女兒。”張茂的父親輕輕指在那孩子的臉上。
一瞬間,張茂忽然明白了,為什麼父親會把結婚照拿回家來,又為什麼忽然對他很好。
因為他有新的家庭了,因為他要擺脫張茂這個怪物了,出錢做這個手術,是他身為父親,最後的一點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