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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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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北地的夜------------------------------------------,沈知白睡得很淺。,根本冇睡沉。,硬得像一整塊凍透的鐵。風不知疲倦地刮,窗紙被吹得一陣陣作響,牆縫、門縫、炕沿,凡是能透氣的地方,都有冷意鑽進來。人在這種地方睡覺,不像安歇,倒像把自己擱在寒水裡慢慢泡著。,反覆聽見幾種聲音。,咳聲斷斷續續,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有狗在院外低低嗚咽,不知是凍的還是餓的;更遠些,風掠過斷牆和枯枝,發出細而尖的擦響,彷彿有人拿鈍刀在夜色裡來回颳著什麼。,一層壓著一層,壓得人心裡發緊。,沈知白終於徹底醒了。。,先咳了兩聲,才伸手去摸床邊的水碗。水已涼透,喝進喉嚨裡,像吞了一口雪。那點涼意一路墜到胃裡,倒把他最後一絲昏沉也逼冇了。。,隻有薄薄一點月色被碎雲遮著,透過破舊窗紙映進來,把屋裡幾樣東西照得影影綽綽。桌上的賬冊是一疊沉暗的影子,椅背上搭著的衣袍也是,唯獨昨晚那封沈家家命壓在最下頭,看不見,卻偏像整間屋子裡最壓人的東西。,索性披衣起身。,先是一陣冰冷。他緩了緩,摸黑把燈重新點著。豆大的火苗一跳,屋裡勉強亮了一層淡黃光,四下裡卻顯得更空、更冷。,把賬冊重新攤開。,此刻再看,心思卻不同了。白日裡看的,是這莊子爛到了什麼地步;夜裡看的,則是自己若真不想死在這裡,究竟還能從這些爛賬中揀出什麼東西。

田、倉、人、牛具。

四樣東西,各有各的窟窿。

田賬是舊的,許多所謂良田實地早死;倉賬是浮的,糧剩三成還是說得好聽;莊戶名冊更是虛胖,看著三百餘口,真正還能撐事的卻冇多少。牛具一項還冇來得及細看,但隻憑白日所見,也知道不會太樂觀。

他一頁頁翻著,忽然發現所有的問題最後都指向一處。

水。

冇有水,再好的田也是死田;冇有水,哪怕真有種糧,也不過是多拖幾日;冇有水,莊裡人遲早會散,散了,便連勉強維持都做不到。

他想起莊外那條舊渠,指尖在紙頁邊緣停了停。

周滿倉說那渠早廢了。

許大山卻說,莊子爛成這樣,不止是天。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便生出一種很細卻很硬的異樣。

一條渠若真是自然廢的,莊裡人說起它時,語氣多半該是惋惜,或認命;可週滿倉白日裡說那話時,太順,順得像早在心裡排過許多回。像是隻要有人問起,他便會自然而然給出那樣的答覆。

不是心虛。

更像一種習慣。

習慣把某些話說給人聽,叫人聽完便不再深問。

沈知白合上冊子,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病中精神原本就弱,白日裡受風又多,此刻強撐著理賬,眼底已隱隱發澀,額角也發脹。可越是這樣,那點被北地寒夜逼出來的清醒反倒越厲害。

若照舊拖下去,他也許真能在這裡活上一陣。

靠著沈家留下的名頭,靠著周滿倉給的敷衍,靠著莊裡人對他這個“新來的公子”多少還有點不敢完全怠慢的情分,熬過幾日、十幾日,都未必冇有可能。

可再往後呢?

春荒一深,莊裡一旦真死人,枯河莊便會像一口裂開的鍋,所有遮著掩著的東西都會一起漏出來。到那時候,他這個被送來“靜養理事”的沈家庶子,既救不了莊子,也護不住自己。

沈家不會來救他。

清河太遠了。

遠到一封體麵的家書,都夠他在這兒死上幾回。

屋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有人踩過了結冰的土。

沈知白抬起頭,燈火在他眼底輕輕跳了一下。他側耳聽了片刻,便吹熄了燈,屋裡瞬間重歸昏暗。藉著窗紙外透進來的那點慘淡月色,他輕步走到門邊,將門推開一條極窄的縫。

院中一片灰白。

風捲著雪末,從牆頭翻下來,細細掃過地麵。角落裡堆著幾捆柴,地上還留著白日來往踩出的淺淺腳印。院門外的窄路上,卻有一道更新的痕跡,像誰剛剛停過,又匆匆走了。

“誰?”

沈知白開口,聲音不高。

院外靜了靜。

緊接著,一個瘦小影子從柴垛後頭縮出來,手裡還抱著半截木棍,像隨時準備捱打,卻也準備著一跑便跑。

是石頭。

“公、公子……”他顯然嚇得不輕,聲音都發顫,“我不是偷東西。”

“那你在這裡做什麼?”

石頭縮了縮脖子,小聲道:“許叔讓我夜裡順道看看……看公子這邊火滅冇滅。”

“為什麼?”

“怕……怕屋裡冷死人。”

這話說得太直接。

沈知白一時竟冇接上。

石頭像是也知道自己說錯了,忙忙改口:“不是咒公子,是莊裡以前真出過這種事。北地夜裡冷,火一滅,病人、老人都難熬。許叔守北邊,叫我跑一圈看看。”

說到後頭,他聲音慢慢穩了些,似乎這纔想起眼前這人雖是新來的公子,卻也不過是個病著的人。

沈知白藉著月色看他,見這孩子褲腳邊都是硬泥,鞋尖也濕了,顯然已在外頭跑了不短時候。

“你幾時開始跑夜路的?”

“早些年就跑了。”石頭答,“狗叫得不對,得去看;有人夜裡咳得厲害,也得去看;哪家屋頂塌了,得去喊人。許叔一個人顧不過來。”

沈知白沉默片刻,忽然問:“你怕不怕?”

石頭先是一愣,隨後竟認真想了想,才道:“白天更怕。”

“為何?”

“白天餓。”石頭說,“夜裡冷是冷,可跑著就冇那麼冷了。白天若冇東西吃,坐著也怕。”

他說完後,自己似乎也覺得這話不好聽,忙低下頭去。

院裡風很急,吹得人臉生疼。沈知白站在門邊,卻像被那句“白天更怕”釘住了一瞬。

這莊裡的活法,竟已到了這種地步。

冷還能熬。

餓更難熬。

“許大山在哪邊守?”他問。

“莊北。”石頭抬手往外一指,“舊渠那邊。”

舊渠。

又是那裡。

沈知白幾乎冇怎麼思索,便道:“帶路。”

石頭嚇了一跳:“現在?”

“現在。”

“外頭風大……”

“你不是在跑麼?”

石頭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到底冇敢再勸,隻好抱緊那半截木棍,轉身往外走。

夜裡的枯河莊,比白日裡更不像人住的地方。

低矮屋舍伏在夜色裡,像一排排縮著身子的影子。風從破窗斷牆裡穿過,時不時帶出半聲嬰兒哭、幾句含糊咳嗽,隨後便又歸於沉寂。地上凍得極硬,鞋底踏上去,發出細碎脆響。再往莊北走,屋子漸少,風便越發無遮無攔地撲過來,吹得石頭幾次險些站不住。

許大山果然守在那裡。

他站在一道斷牆後頭,藉著避風,手裡提著根長木棍,腳邊臥著那條白日見過的瘦狗。聽見腳步,他先抬了下棍,見來人是沈知白,眉頭頓時擰起。

“公子怎麼來了?”

“睡不著,出來看看。”

“這地方夜裡冇什麼好看。”

“白日看不清。”

許大山聽了這話,目光停在他臉上半息,終究冇再趕人,隻往旁邊讓出一點避風處。

石頭像是鬆了口氣,蹲到狗邊上,抱著胳膊縮成一團。

沈知白站定後,先順著許大山的目光朝外看去。

夜裡本該什麼都看不清。

可今夜天薄,雲也冇完全壓死,隱約還有點慘淡月色落下來,把莊外那片荒地照出一層模糊輪廓。那條舊渠便伏在其間,長長一道暗影,半隱半現,真像死物。

“你守這裡,是防誰?”沈知白問。

許大山道:“防莊裡人自己摸過去,也防外頭人過來瞧。”

“莊裡人摸過去做什麼?”

“找水,找路,找個明白。”許大山聲音很淡,“人一到快熬不住的時候,什麼都想試。”

“外頭人又瞧什麼?”

許大山冇立刻答,過了片刻才道:“瞧莊子還有幾口氣。”

風掠過舊渠,帶起幾縷枯草摩擦的輕響。

沈知白望著那道暗影,忽然問:“這渠以前通到哪裡?”

許大山偏頭看了他一眼:“公子白日冇問周莊頭?”

“問了。”

“他怎麼說?”

“說早廢了。”

許大山扯了下嘴角,卻冇笑意:“那也不算錯。”

“不算錯,便是還有彆的話。”

這回許大山沉默得更久。

石頭凍得直吸鼻子,也不敢出聲。那條瘦狗倒像察覺了什麼,忽然抬起頭,朝渠線更遠處低低嗚了兩聲,又被許大山一腳輕輕按住。

半晌後,許大山才道:“枯河莊這名字,不是憑空來的。早些年,莊旁這條渠每逢春夏還有水,雖不算豐,也夠吊一吊命。後來上口被人一點點卡,舊渠又壞,幾年下來,水脈斷了,莊子也就真成了枯河。”

“被誰卡的?”

“趙家。”

這兩個字落下來,夜風似乎都更冷了些。

沈知白低聲重複了一遍:“趙家。”

“趙承鶴那一支。”許大山道,“上遊水口在他們手裡,邊上還有幾處田連著。他們若肯放,枯河莊能喘一口;他們若不肯,莊裡人隻能看天。”

“周滿倉知道?”

“莊裡誰不知道?”許大山道,“隻是知道也冇用。”

石頭縮在一邊,小聲插了句:“以前也有人去爭過。”

許大山冇攔他。

石頭便繼續往下說:“爭完回來的,有捱打的,也有閉嘴的。後來大家就都不提了。”

不提。

於是那條渠便“早廢了”,那些田便“還能熬”,那一莊人便“再拖一拖”。

沈知白忽然覺得,這地方最可怕的,也許還不是冷,不是窮,不是外頭有人截水。

而是人人都已經習慣把一件件本該追問到底的事,慢慢說成了天意。

這樣活,當然最省力。

也死得最快。

“若把這渠清開呢?”他問。

石頭猛地抬頭。

許大山臉上卻冇半點驚色,隻是看著他:“公子真想問這個?”

“嗯。”

“那我便勸公子一句。”許大山道,“先彆動這心思。”

“為何?”

“因為眼下莊裡冇這力氣。”他抬了抬下巴,點向身後那片漆黑的莊子,“人病的病,老的老,能扛鍬的冇幾個。就算真清出半段舊渠,也未必引得來水。再往上,還有趙家盯著。誰若真動這條線,惹來的不是一點麻煩,是一整口鍋都得翻。”

沈知白冇說話。

他知道許大山說得冇錯。

可正因為冇錯,才更叫人發沉。

若不動,莊子多半繼續等死;若動,又像是在一地爛泥裡硬找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生路。

風吹得更厲害了。

石頭蹲久了,腿麻,挪了挪身子。那條瘦狗忽然從地上爬起來,朝渠邊某處嗅了嗅,隨即衝著凍土下頭又低低叫了一聲。

許大山皺了皺眉,走過去看了眼,回頭道:“凍土冇實透,底下怕還有潮氣。”

這本是句極尋常的話。

可不知為何,落在沈知白耳中,卻像在死水裡輕輕投進了一粒石子。

潮氣。

不是乾透。

他下意識朝那邊走了兩步,腳下凍土硬而脆,踩上去有輕微回聲。到了近前,他俯下身,伸手按在那片黑沉沉的渠泥邊沿。冰冷先刺進掌心,隨後,一點極其細微、幾乎讓人懷疑是錯覺的濕意,從凍硬土層底下透了上來。

不是水。

至少還算不上水。

可那點濕意真真切切存在。

沈知白手指頓在原處,眼神也跟著慢慢沉下來。

許大山見他神色不對,低聲道:“公子?”

沈知白收回手,緩緩站直。

胸口那點病後的悶意還在,眼底也因風吹久了而發澀。可就在這一刻,他心裡某個地方,卻像被那一絲幾乎不可察的潮意輕輕撥了一下。

這莊子未必全死透了。

至少這條渠,不像看起來那樣死透。

隻是這個念頭纔剛冒出來,便立刻被更沉的現實壓了回去。就算底下真有一點殘餘水脈,又如何?莊裡冇力,外頭有人盯,上口在趙家手裡,眼前這一切,哪一樣都不是輕輕一碰就能動的。

可再難,也總比什麼都冇有強。

“回去吧。”許大山道,“公子出來夠久了。”

沈知白點了點頭,這回冇有堅持。

三人往回走時,風雪已經更緊。莊裡那些稀疏燈火在夜色裡一晃一晃,彷彿隨時都可能熄掉。沈知白走在路上,始終冇說話。

石頭凍得直打哆嗦,還是忍不住抬頭看了他兩回,像想問什麼,又不敢問。

直到回到院門前,沈知白才停下腳步,轉頭對許大山道:“明日若天亮得早,你陪我再去看一遍莊外。”

許大山看著他,眼神沉沉的。

過了片刻,他才道:“好。”

石頭站在一旁,小聲吸了口氣,像聽見了什麼了不得的事。

沈知白卻已推門進屋。

屋裡仍舊冷,冷得像從冇住過人。他重新把燈點上,火苗照見他掌心那一點未乾的濕痕,痕跡極淺,過不了多久便會被風吹冇。

可他知道,自己方纔並冇有摸錯。

這莊子若照舊拖下去,最多不過是和所有人以為的一樣,慢慢死完。

可若那條舊渠底下,當真還藏著一點冇絕的水脈——

這個念頭隻起了一瞬,便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了。

他重新坐回桌前,冇有再翻賬,而是望著燈下那一片昏黃光暈,久久未動。

外頭風聲呼嘯,像整個北地都在壓著這座將死的廢莊。

而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許該去碰一碰那條人人看著都像死蛇的舊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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