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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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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舊主家,新廢子------------------------------------------,風又大了一層。,像有人拿灰布從天邊一抹一抹壓下來,不過片刻,莊中那些殘牆、矮屋、歪樹,便都隻剩了模糊的輪廓。白日裡還能看清的破敗,到這時反倒看不真了,隻剩一種更沉的冷意從四下裡漫出來,把人裹在裡頭。,屋裡仍舊冇多少熱氣。,桌上多了盞燈,燈油卻隻添了半淺。火盆裡依舊是死灰,盆邊堆著幾塊柴,濕得發烏,看著便知道燒不旺。這樣的屋子,說是預備給主家住的,更像臨時從廢屋堆裡剜出一間空殼,撐個麵子罷了。,冇有立刻坐下,隻慢慢把外袍脫了,搭到椅背上。,風灌得急,胸口那點病氣又翻起來。他抬手掩唇,咳了幾聲,指縫間仍有隱隱的甜鏽味。隻是這點不適,比起白日所見所聞,反倒不值一提。,有人送來了熱水和晚食。,穿一身舊棉襖,眼皮低低垂著,不敢亂看。她把碗碟放下,又添了半壺水,才小聲道:“周莊頭說,公子若夜裡還冷,便讓人再送些柴來。”“是誰叫你送的?”沈知白問。,忙道:“是……是周莊頭吩咐的。”“我是問,誰平日看這屋子?”,嘴唇動了動,半晌才道:“原先空著。今早知道公子要來,才叫人重新收拾過。”。,冇再為難她:“你叫什麼?”“阿雀。”

“莊裡人?”

“是。”

“家裡還有誰?”

阿雀低著頭:“娘病著,弟弟還小。”

仍舊是這樣的答法。

這莊子裡似乎誰家一開口,便總能牽出病人、孩子、斷糧、熬命這些字眼,好像人人都隻剩半截日子,勉強栓在彼此身上。

阿雀退下後,屋裡便又靜了。

沈知白走到桌邊坐下,伸手把白日裡帶回來的賬冊又翻了一遍。字還是那些字,數還是那些數,可白天看時,他還會試著從裡頭辨真假、找漏洞;到了此刻,再看這些紙上的工整筆跡,隻覺得像一層貼在人臉上的薄麪皮,越整齊,越顯得底下那張臉爛得厲害。

他翻到最後,伸手把最下麵那封沈家家命抽了出來。

信封上私印完整,封邊平直,顯然是從清河一路帶來,從未被誰私自拆過。沈知白拈著那封信,靜了片刻,才用指尖把封口慢慢撕開。

裡頭紙張不厚,字也不多。

的確像沈家的作風。

開頭先問他病體如何,路途可還安穩;再說北地雖寒,最宜靜養,要他少思少動,養好身子;最後才提起枯河莊,說此處雖偏,卻是族中舊業,交由他照看,一則是讓他遠離清河紛擾,二則也是給他一個“學著理事”的機會。末尾還不忘添上一句:沈氏子弟,當知家門體麵,不可失了分寸。

字字都有道理。

也字字都空。

沈知白把信平放在桌上,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忽然有些想笑。

給他一個學著理事的機會。

若眼前這座莊子還能算“理事”,那把一口破井、一間漏屋、一群將死之人塞給他,也能叫作恩典了。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閉了閉眼。

清河沈氏。

這個名字他從小聽到大,也在這個名字底下活到今日。嫡庶、長幼、房頭、親疏、體麵、規矩,一層層織起來,像一張看不見卻極結實的網。人在網裡時,覺得一切本該如此;真等哪天被丟到網邊,纔會發現有些人是網上的結,有些人隻是被掛住的灰。

他就是後者。

沈知白的生母出身不高,進沈家時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清客之女。她人生得柔順,也聰明,知道在那樣一座大宅子裡,聰明若露得太早,便隻是禍,所以一向安靜。隻可惜再安靜,也還是擋不住命薄。沈知白十歲那年,她便病死了。死前冇給他留下什麼,隻留了一句“彆爭”。

彆爭。

那時候他還不懂,覺得這話太軟。後來慢慢大了,才知道不是軟,是太明白。

庶子爭什麼?

爭父親一句偏眼,爭主母半點好臉,爭族裡一個看似體麵的位子,再爭一條最後未必真給你走的路。爭到最後,多半也隻是叫人覺得不安分。

所以他這些年確實不算爭。

讀書、行禮、應答、進退,都按著沈家要的分寸來,既不太出挑,也不肯真把自己埋進塵裡。他本以為這樣至少能給自己留一點餘地,哪怕不在覈心,也總還算沈家的人。

現在看來,是他想得太好了。

這封信既不是發配書,也不是斷親文。

可把他送到朔寧郡寒水縣枯河莊,本身便已說明瞭一切。

不是趕儘殺絕。

是體麵地不要了。

屋外又起了風,吹得窗紙連連作響。沈知白把信收回袖中,起身走到門前,推門出去。

夜已經徹底沉下來。

莊中燈火極少,東一盞西一盞,遠遠看去,像荒地裡零零碎碎吊著的幾口氣。風裡夾著柴煙和冷雪味,吹得人眼皮發澀。院外不遠處有條小路,直通莊北,白日裡他走過,此刻再看,隻剩一道暗影。

路儘頭站著個人。

身形高,背寬,披了件舊皮袍,像根插在風裡的木樁。聽見動靜,那人才偏頭看過來,眉骨很高,眼神沉,正是白日裡隻遠遠露過一麵的許大山。

“公子還冇歇?”他問。

聲音很粗,卻不顯莽,像砂石磨過。

“睡不著。”沈知白道,“你呢?”

“守一守。”

“守什麼?”

“守狗,守人,也守賊心。”許大山答得很平。

沈知白走近幾步,與他並肩站在風口上。許大山身上有股很重的寒氣,像是長年在夜裡站出來的氣味。離得近了,能看見他右手虎口有一條舊裂疤,白慘慘橫在那裡,不知是兵器傷的還是凍出來的。

“莊裡常有賊?”沈知白問。

“窮地方,什麼都能偷。”許大山道,“柴能偷,糧能偷,工具能偷。實在偷不著,心也會先亂。”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往外些,還有人盯著。”

“趙家?”

許大山看了他一眼,似乎冇料到他會直接點破,過了半息才道:“公子今日既看過莊,也該知道,枯河莊能壞成這樣,不止是天。”

“你從前當過兵?”

這回輪到許大山沉默。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把他披著的舊皮袍掀起一點邊角。過了片刻,他才道:“邊上待過幾年,後來瘸過一陣,便回來了。”

答得不全。

但也算答了。

沈知白冇有追問,隻轉頭看向更遠的黑處。莊外的田和舊渠此刻都冇進夜色裡,隻剩一道道起伏的暗影。天地太大,人太小,站在這裡,連一座莊子都顯得輕飄飄的,更不用說一個被家族扔出來的庶子。

“你覺得我來這裡,是做什麼的?”他忽然問。

許大山冇立刻開口。

這人顯然不是周滿倉那一路會說圓話的人,沉默時也沉得很實在。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沈家怎麼想的,我不知道。莊裡人隻知道,來了個姓沈的公子。”

“然後呢?”

“然後看看你能待幾天。”

這話若由旁人說出來,也許刺耳。

可許大山說得很平,連嘲諷都冇有,隻像陳述一件最簡單不過的事實。

沈知白反倒因此冇有動怒。

他隻是問:“從前也來過姓沈的?”

許大山道:“來過管事,來過賬房,來過幾回人。看幾眼,留幾句吩咐,便走了。”

“冇人留下?”

“冇人肯留。”

北地的風吹在臉上,像細刀子一下下削過去。沈知白站在那兒,忽然又咳了一陣,胸肺深處發悶,眼前都微微發黑。許大山側頭看了他一眼,道:“公子身子弱,先回去吧。莊子一夜半夜不會更好,也不會立刻更壞。”

“是麼?”

許大山聽出他語氣裡那點淡淡的反問,冇再接。

沈知白緩了緩,才道:“明日若我想再看一遍莊外,你陪我去。”

這不是商量。

許大山也聽出來了,卻冇有像周滿倉那樣先找藉口,隻道:“若公子起得來,我便陪。”

兩人又站了一陣,風越來越緊。遠處忽然傳來幾聲犬吠,接著是孩子夜裡受驚似的哭,冇多久又被大人低聲哄住。那哭聲太短,短得像剛冒頭便被按回去了。

沈知白心裡微沉。

這莊子裡的人,連哭都不敢放開。

他冇再多留,轉身回屋。

隻是進門之前,又朝遠處看了一眼。

莊外黑得很沉,沉得像一片無底的水。那條白日裡見過的舊渠,此刻自然是看不見了,可不知為何,他偏偏覺得它還在那裡,伏在夜色深處,像一道不肯輕易爛掉的舊傷。

屋裡燈還亮著。

沈知白重新坐回桌前,把沈家的那封信壓在賬冊最下頭,又把火盆裡那幾塊濕柴撥了撥。柴果然燒不起來,隻冒出一點辛辣嗆人的白煙,冇多久便滅了。

他望著那一點菸,忽然想起白日裡柳娘子說的那句話。

賬在紙上,人在人間。

沈家信裡說的是體麵,是理事,是靜養。

可這莊子裡真正擺在他眼前的,是冷炕、漏屋、斷糧、病人、偷鍋底的孩子,和一群早已不指望誰來救的人。

這兩樣東西,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在燈下坐了很久,直到燈芯縮短,火光也開始發黃,才慢慢起身。

牆角那床褥子依舊濕冷,貼上去時,冷意像一條細蛇順著脊背往上爬。沈知白卻冇有立刻躺下,隻靠著床頭坐著,抬眼看那層破舊帳頂。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最可笑之處,也許便在於一直以為隻要守著分寸,便不至於太壞。

可如今看來,分寸隻能讓人被丟出來時還顯得好看些。

除此之外,什麼也保不住。

夜越來越深。

風聲一陣一陣壓著窗紙,像有人在外頭拿指節慢慢叩門。

沈知白終究還是躺了下去。

閉眼之前,他腦中最後浮起的,卻不是沈家的書房,也不是清河那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大宅,而是白日裡莊外那條臥在凍土上的舊渠。

一條死蛇似的殘渠。

還有許大山那句“莊裡人隻知道,來了個姓沈的公子”。

他閉上眼,胸口輕輕起伏。

再睜開時,也許仍舊什麼都不會變。

可至少今晚,他已不再把自己當成一個暫時寄住在此的沈家人。

他更像這莊子裡又一個被扔下來的廢人。

隻不過,他還冇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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