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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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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賬上有田,倉裡無糧------------------------------------------,沈知白便醒了。。。,睡著睡著,人身上的熱氣便會被一點點抽走。半夜時尚不覺得,到了將明未明那陣,冷意便順著骨頭往裡鑽,像有人拿細錐慢慢敲。沈知白躺了一會兒,聽著窗紙外的風聲,冇再強撐,起身披衣。。,盆沿結著一圈細細的霜。桌上昨夜送來的半碗熱湯已經凝出薄油,一摸,瓷碗冰涼。,沉默片刻,把那點殘餘睡意徹底壓了下去。,不止在風裡,也在人手上。。,身後還跟著個抱冊子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眉眼木訥,一看便是慣常做賬、跑腿的。周滿倉進門先賠了個笑:“公子昨夜睡得可還安穩?北地就是這樣,火牆慢,今夜老朽再叫他們多添幾捆柴。”,冇接這句客套,隻道:“賬冊帶來了?”,點頭:“帶來了。”,那青年把懷裡的幾本冊子小心放在桌上。。、莊戶冊、倉冊、牛具冊,紙頁發黃卷邊,但都收得還算整齊。若隻看模樣,甚至能讓人生出幾分“雖窮猶整”的錯覺。

周滿倉把最上頭那本推過來,道:“這是莊裡的田冊。賬上良田三十七畝,中田六十八畝,下田百餘畝,另有坡地、荒地若乾。若逢年景不壞,本該也能熬得過去。”

沈知白翻開一頁,目光在紙上緩慢掃過去。

字寫得並不醜,甚至稱得上工整。每一塊田都有名頭、有位置、有畝數,連過往幾年該收多少、欠多少,都記得清清楚楚。若他當真隻是個被送來靜養的世家公子,懶得細看,聽周滿倉這麼一說,約莫也就信了。

他又翻到莊戶冊。

七十三戶,三百二十一口。

昨夜周滿倉報的數冇錯。

再往後,是倉冊。上頭記著去年殘糧多少,冬前耗去多少,如今倉中還餘粟米、雜豆、粗糧若乾。雖說數目不多,卻也不像已經到了立刻便要餓死的地步。

沈知白靜靜看完,抬眼問:“倉房在哪兒?”

周滿倉一怔:“倉房?”

“賬總要對一對。”沈知白道,“去看看。”

周滿倉臉上那點原本還算自然的笑,頓時滯了半息。

他很快恢複如常,歎道:“公子倒是仔細。隻是莊裡倉房年久,灰大味重,公子病還冇好透,不如先看冊,改日——”

“現在去。”沈知白說。

他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可桌對麵的兩人都聽出了不容轉圜的意味。

那青年下意識看了眼周滿倉。

周滿倉也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起身:“既如此,老朽便帶公子過去。”

倉房在莊西頭。

一路過去,莊裡已經漸漸有了些動靜。婦人們抱著破木盆去井邊舀水,孩子縮著脖子蹲在門後,見了沈知白,便睜大眼看。還有幾個老人坐在背風處曬著微白的天光,神情空空的,像在等什麼,又像早已不等了。

風過來時,帶著一點濕冷黴氣。

那味道是倉房散出來的。

還冇走近,沈知白便先聞見了。

周滿倉推開木門時,門軸發出一陣刺耳響聲,撲麵而來的不是糧食該有的乾燥氣,而是一股潮、黴、悶在一起的腐氣。門內光線昏暗,梁上掛著蛛網,牆腳還有舊年漏雨留下的水痕。幾排糧袋零零散散壘在裡頭,大多塌得不像樣,有兩袋甚至已經破口,露出裡頭髮黑髮灰的穀粒。

沈知白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去。

他隻看了一眼,便知道這地方不對。

若按賬冊所記,倉中縱然糧不多,也不該如此空,也不該如此爛。

周滿倉見他不說話,便先歎氣:“公子也看見了,北地濕冷,倉房又舊,近兩年雨雪不調,糧損得厲害。老朽這些年也不是冇想過修,可莊裡手裡實在冇餘錢。”

沈知白慢慢走進去,彎腰抓了一把破袋裡露出來的穀粒。

穀粒一捏便碎,裡麵發粉。

早黴透了。

他又看另一袋,外表紮得嚴實,提起來卻輕。他抬手示意那抱冊青年來拆。青年猶豫一瞬,還是上前解繩。繩頭一鬆,袋口垮開,裡頭不是賬上寫的粗糧,而是摻了大半麩皮和碎糠的雜物,真正能吃的東西連一半都冇有。

青年臉色一下白了。

周滿倉也沉了臉,轉頭便罵:“誰守的倉?怎麼成了這樣!”

這話罵得像模像樣。

可罵得太快了。

沈知白直起身,看著他:“你不知道?”

周滿倉被這句話噎了一下,隨即苦笑:“公子說笑了。老朽雖是莊頭,也不能日日睡在倉裡。下麪人糊弄起來,總有顧不到的時候。”

“是顧不到,”沈知白道,“還是本就默認不必看?”

風從半掩的窗縫鑽進來,吹得屋裡那股黴味更重。

抱冊青年頭都不敢抬。

周滿倉臉上的苦意深了些:“公子,莊子窮成這樣,人人都隻想先熬過這一日。賬有時候記得太真,未必就是好事。”

沈知白望著那幾排破糧袋,忽然明白了。

不是誰偷了一次、貪了一次那麼簡單。

是這莊裡從上到下,早就默認了一種活法:賬可以浮著記,糧可以將就著算,人隻要今日還冇餓死,明日便且往後拖。

賬不是用來照實的。

是用來遮羞的。

“倉裡一共還剩多少能吃的?”他問。

周滿倉沉默。

那青年捏著手裡的冊角,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不敢。

沈知白轉頭看向他:“你說。”

青年一顫,慌忙看周滿倉。

周滿倉低聲喝道:“公子問你,你便答。”

青年這才咬牙道:“若隻算還能入口的……約莫,約莫隻剩賬上三成。”

三成。

沈知白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緩緩壓了一下。

昨夜他還留了半分餘地,覺得也許隻是莊子荒敗,看著嚇人,實則底子尚在。此刻這一點餘地,也被眼前這句“三成”壓得冇了。

“三成。”他重複了一遍。

青年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周滿倉歎道:“公子既已看見,老朽也不敢再瞞。前冬寒得太早,去年秋糧本就薄,後頭又有幾戶病人斷炊,倉裡東挪一點、西墊一點,便成瞭如今這樣。若說誰真想害莊子,倒也未必,隻是……都想先讓自己家熬過去。”

這話若放在尋常地方,也許算解釋。

放在這裡,卻隻顯得更涼。

都想先讓自己家熬過去。

所以莊子便一步步熬成了今日這副模樣。

沈知白冇有再在倉裡停留,轉身出了門。

外頭風大,吹得人神智都清醒了幾分。倉房後頭便是一片空地,再往外是幾塊荒田,田埂塌得不成樣子。昨夜隔著暮色看不清,今晨再看,荒比昨夜更實在。不是單純無人打理的荒,而是那種地氣都像被抽空了的荒。

“田也看看。”他說。

周滿倉這回冇有再勸。

他大約也知道,到了這一步,再勸隻會更難看。

三人沿著莊外走了半圈。

周滿倉一路報著哪塊是上田,哪塊是中田,哪塊原先出過好糧。可沈知白看著那些地,隻覺得許多地方都不像冊子上寫的那樣。所謂“上田”,土色發白,邊角結著硬殼,踩下去鬆浮浮的;所謂“中田”,有的乾裂得像龜甲,有的則塌出一片積水過後的黑泥。若這些還叫可用,那“死地”兩個字就該重寫。

“這裡去年也報了上等?”他在一塊白堿翻起的田邊停下。

周滿倉神色一僵,道:“舊冊上……是這樣。”

“舊冊上。”沈知白重複道,“你們報上去的,是舊冊;眼下地上擺著的,是死田。那賬到底是給誰看的?”

周滿倉這回冇有立刻答。

風吹過來,他臉上的皺紋像更深了些。

“給縣裡看,也給主家看。”他低聲道,“再往深處說,也是給自己看。若連賬上都冇點像樣的樣子,這莊子早幾年便該被人拆得乾淨了。”

沈知白忽然不知該說什麼。

他看著麵前這塊田,明白了周滿倉話裡的另一層意思。

不是這莊子還有多少底子,才用賬撐著。

是因為早就冇底子了,才更要用賬撐著。

賬一旦照實寫,莊子立刻就會變成一具賬麵上的屍體。

“所以你們就讓它這樣吊著?”沈知白問。

周滿倉苦笑:“不弔著,又能如何?”

這句話說得太平了。

平得像一盆冷水潑下來,把人心裡那點火星都澆滅。

沈知白卻在這一刻,忽然生出一種極淡卻極硬的惱意。

不是惱周滿倉。

而是惱這種“隻能如此”的理所當然。

一座莊子爛了,便拿假賬撐著;倉裡冇糧,便拿舊數糊著;田死了,便繼續報活;人快死了,便說熬過春荒便算命大。好像凡事隻要拖著不說破,天總會自己迴轉。

可天若真會迴轉,這地方又怎麼會爛成這樣。

三人回到莊中時,太陽已升起來一點,卻冇什麼暖意。

周滿倉試探著道:“公子如今也看過了。莊裡確實艱難,但總還不到一點辦法都冇有。隻要省著些,再把春荒熬過去,也許……”

“也許什麼?”沈知白打斷他。

周滿倉頓住。

“也許明年會好?”沈知白淡淡道,“也許雨水會多?也許趙家會忽然不截上口?還是也許縣裡會看在這幾本假賬的份上,放你們一馬?”

他聲音不重,咳意卻被風逼得發澀。

周滿倉站在那裡,半晌冇說出話。

抱冊青年更是連頭都不敢抬。

過了好一會兒,周滿倉才低低歎了一口氣:“公子到底是讀書人,看得明白。”

這話依舊不算頂撞。

可沈知白聽得出,裡頭並冇有多少真正的服氣。更多的是一種認命後的敷衍:你看得明白又如何?這地方還是這地方,這賬還是這賬,這條命還是這條命。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條舊渠。

又想起倉中那一把一捏便碎的黴穀。

還有冊子上整整齊齊寫著的三百二十一口人。

賬上有田,倉裡無糧。

賬上有人,莊裡卻隻剩一地等死的影子。

這地方的壞,已經不是窮,而是從紙上到地上,全都爛成了兩層皮。

“把這些賬冊都送到我屋裡去。”沈知白說。

周滿倉抬頭:“公子要細看?”

“嗯。”

“這賬……老舊又雜,看著費神。”

“費神總好過費命。”

周滿倉怔了一下。

沈知白冇再理他,轉身往住處走。才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壓得很低的咳聲。他循聲看去,見莊中一間偏屋門口蹲著個老婦,懷裡抱著個孩子,正把一隻空碗翻來覆去地刮。那孩子臉瘦得隻剩一雙眼,盯著她手裡的碗,像還指望能刮出什麼來。

周滿倉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神色冇有變化,像是已經看慣。

“那是誰家?”沈知白問。

“西頭田七家的嫂子。”周滿倉答,“家裡男人病了,孩子也小,前些日子還能靠鄰裡接濟,如今……”

他冇說完。

不必說完了。

沈知白收回目光,指節在袖中緩緩握緊。

他終於明白,周滿倉方纔那句“能熬過這個春荒,便算莊子命大”,不是隨口一說。

這是這莊裡所有人心裡真正信的東西。

不是求活。

隻是等命。

回到屋裡時,冷氣尚未散儘。

那幾本賬冊被抱冊青年一一放到桌上,堆成不高不低的一摞。紙頁邊緣起毛,散著舊墨和潮氣混出來的味道。沈知白站在桌前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些荒唐。

他從清河被送來時,族裡說他來的是祖產,是養病靜心之地,是給他留的一條退路。

可眼前這條退路,連糧都冇有。

門外風聲嗚咽,像有人在遠處低低哭。

沈知白緩緩坐下,伸手翻開最上頭那本田冊。

第一頁還冇看完,門外便傳來一聲小心翼翼的敲門。

是周滿倉。

“公子,”他站在門口,聲音放得很輕,“莊裡已叫人備了點飯食。若再冇有彆的吩咐,老朽便先退下了。”

沈知白抬起眼,看著門外那個老莊頭。

對方站得很穩,姿態恭謹,臉上帶著疲色,卻並不顯慌。

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爛法。

也習慣了任何一個來看賬的人,到最後都會把賬重新合上。

沈知白忽然問:“莊裡若照如今這樣拖,還能撐幾日?”

周滿倉怔住。

這一次,他沉默得比先前更久。

久到屋裡風都像停了一下。

末了,他才低聲道:“若不出彆的岔子,熬過這個春荒……也許還有一線。”

還是這句話。

還是“也許”。

沈知白看著他,許久冇有出聲。

等周滿倉幾乎以為他不會再問時,他才緩緩開口:“我知道了。”

他說得很輕。

輕得聽不出喜怒。

周滿倉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屋門重新合上,冷風被擋在外頭,隻餘幾分漏進來的嗚咽。

沈知白低頭看著桌上的賬冊,忽然覺得,這一莊人真正缺的,也許還不是糧。

他們先缺的是有人把“還能拖”這層皮,生生撕開。

否則賬永遠是活的,地永遠是好的,人也永遠能再熬一熬。

直到真死了,纔算數。

他伸手按住額角,閉了閉眼,壓下胸肺裡那陣翻湧的悶意。

半晌後,才重新睜眼。

窗外天光灰白,照在紙頁上,像一層死氣。

沈知白盯著那層死氣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昨夜莊外那條舊渠。

若說這莊子還有什麼地方不像徹底死透,便隻剩那裡了。

可一條舊渠,又能救得了什麼?

他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他已經能夠確定另一件事。

這莊子不是單純窮。

是被人一點點吃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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