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地有廢莊------------------------------------------,從來不是吹人的。。,一路卷著碎雪、土腥和枯草味,貼著地皮走,像鈍刀子來回蹭在臉上。官道邊的凍土硬得發青,馬蹄踏上去,聲響空而脆,彷彿再重一些,整片北地都會裂開。,咳了兩聲,把唇邊那點腥甜壓了回去。,漏進來的冷氣直往骨縫裡鑽。他病還冇好透。先前在清河時,是春寒裡受了風,後來又連趕幾日路,藥斷斷續續,熱退了,人卻始終像浸在一層虛汗裡。偏偏押他北上的那幾個人並不真關心他的死活,馬車能走便走,藥能省便省,偶爾問一句“公子可還撐得住”,語氣裡也聽不出幾分真心。。?,有人把馬頭控住,朝後喊了一句:“前頭便是寒水縣地界了。再走半個時辰,便到枯河莊。”,姓曹,不算府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卻足夠把這趟差事辦得滴水不漏。一路上,他待沈知白也算恭謹,禮數冇有短過,藥也按時送過,甚至連口頭上的“曆練”“靜養”“老爺另有苦心”都說得很周全。正因如此,反倒顯得這趟北行更像一紙寫得工整的流放。,看了外麵一眼。。,又被新一場寒風凍回去,地上都是車轍壓成的灰白硬殼。遠處看不見什麼人煙,隻能看見一兩株歪脖老樹立在坡上,枝條發黑,像被火燒過。更遠一點,隱約伏著幾道低矮土牆,顏色與荒地幾乎融在一起,不仔細看,隻當是風吹出來的墳包。“那就是枯河莊?”他問。,順著他的目光瞥了眼,笑道:“公子好眼力。那邊就是了。”。
他其實並非眼力好,隻是這一路上見過的村鎮、驛亭、軍屯,多少都還有些活氣。哪怕是窮地方,煙火總還是連成片的,雞鳴犬吠也總是亂的。唯獨前頭那處地方,安靜得不大像莊子,倒像一塊被人遺忘在野地裡的舊傷疤。
又走了一陣,車馬終於在莊前停下。
果然是一道傷疤。
莊牆原先應當不低,如今卻塌了大半,東一塊西一塊,像叫人一拳拳砸斷的爛牙。門前兩根木柱歪著,一根還栓著半截褪色的破繩。牆角堆了些舊草垛和枯柴,雪沫子積在上頭,臟得發灰。往裡看,先見幾間屋舍,屋頂壓得極低,有一間甚至塌了半邊;再往後,是一口井,一圈井沿裂得參差不齊;井後頭隱約臥著一條舊渠,長滿荒草和碎石,彎彎曲曲地拖向遠處,真像一條凍死在地上的蛇。
稀稀落落有幾縷炊煙,從莊裡升起來,細得像一碰就斷。
風一吹,也就冇了。
沈知白看著那幾縷煙,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他原以為自己會被送來一處偏僻莊園,或荒些,或窮些,總歸還是沈家的產業,總還有個“莊子”的樣子。現在看來,沈家送給他的,不是祖產,不是後路,甚至不是一塊能熬日子的地方。
是一口快塌的井,一條斷了的渠,一群等著熬儘的人。
曹管事已先一步下馬,整了整衣袖,朝莊門那邊招呼:“周莊頭呢?我等送沈公子到了。”
莊裡有人應聲。
不多時,一個五十出頭的漢子快步迎出來,棉袍洗得發白,外頭還罩了件舊皮褂,臉被北風颳得發紅髮黑,眼角堆著細紋,腳下卻走得很穩。他一到近前,便先拱手,再躬身,禮數半分不差。
“老朽周滿倉,見過公子。”
聲音也穩,既不諂,也不硬,像一塊在水裡泡久了的老木頭,外頭已經不起眼,骨子裡卻還存著點分寸。
沈知白下了車,身形因病微晃了一下,旋即站穩,回了一禮:“周莊頭。”
周滿倉忙道:“不敢當,不敢當。公子一路辛苦,莊裡早已備下住處,隻是北地簡陋,比不得清河,還望公子莫怪。”
話說得恭謹。
恭謹得像是對著客人。
沈知白聽出來了,卻隻點了點頭:“先進去看看吧。”
周滿倉笑著應是,側身引路。
曹管事也跟在一旁,像是生怕這一趟交接出什麼差池,一路把“枯河莊雖地處偏遠,終究是沈家舊業”“老爺對公子極為看重,才讓公子來此磨一磨心性”之類的話說了幾句。沈知白聽著,隻覺有些倦。
這些話,在清河說得通,在這地方說出來,便像往凍土上貼金箔。
風一吹,連響都冇有。
進莊之後,那點荒敗看得更分明。
地上泥雪混在一處,踩下去並不軟,隻是臟。路邊堆著幾隻破筐,筐沿都裂了。幾間屋門虛掩著,透出來的氣息不是人住的暖氣,而是一股潮冷黴味。院角還有隻瘦狗,夾著尾巴縮在草堆後頭,見了生人也不叫,隻拿一雙發黃的眼看人。
有人遠遠站著看。
多是老人、婦人和半大的孩子。看見曹管事和沈家車隊,眼裡冇有多少驚奇,倒像看見一車暫時還分不到自己鍋裡的口糧。那目光冷而輕,輕得像北地落下來的雪末子,沾在衣角上,不疼,卻叫人心裡發涼。
沈知白忽然明白,周滿倉方纔那句“備下住處”,已經算是這莊裡少見的體麵。
“莊中如今有多少人?”他邊走邊問。
周滿倉答得很快:“賬上莊戶共七十三戶,在籍人丁三百二十一。”
沈知白腳步微頓,偏頭看了他一眼。
周滿倉神色不變,像不知道這數字與眼前所見有多不相稱。
沈知白便又問:“能出工的青壯有多少?”
這一次,周滿倉停了半息,才道:“寒災之後,病的病,走的走,能算得上正經出力的,眼下約莫……四十來人。”
四十來人。
撐三百餘口人,守這樣一座廢莊,熬這樣一個春荒。
沈知白心裡那點最後的僥倖,也在這一刻徹底散了。
“倉裡呢?”他又問。
“還有一些餘糧。”周滿倉說,“省著些,熬到開春也不是全無可能。”
曹管事在旁陪笑:“周莊頭這些年守莊不易,公子既來了,後頭總會慢慢好起來。”
沈知白冇接這句話。
他隻覺得“慢慢好起來”五個字,在這地方空得嚇人。
不多時,眾人到了給他預備的住處。那是莊中靠東的一處小院,院門還算齊整,隻是門軸一推便吱呀亂響。屋裡桌椅倒有,炕上也鋪了被褥,可一進門,便先聞到一股久未燒透火牆的陰冷氣。角落裡擺著火盆,裡麵餘灰髮白,顯然隻是臨時糊弄著生過一回火。
曹管事四下看了看,笑著圓場:“北地簡薄,公子先將就幾日,等莊裡緩過手來,再慢慢添置。”
周滿倉也道:“老朽已讓人去燒熱水,晚些再送些熱食過來。”
沈知白站在屋中,抬手輕輕按了按桌麵。
一層薄灰。
不是來前剛備好的。
是本來就空著,臨到他要住了,才勉強掃出個樣子。
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淡的笑意,卻連嘴角都懶得動。
被棄的人,到哪裡都隻配住舊屋子。
曹管事還要趕回寒水縣交差,並不久留。臨走前,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封得整齊的信,雙手遞過來。
“這是府裡給公子的家命。老爺說了,讓公子安心在此養病,靜一靜心,也看看北地民生,不必急著回信。”
沈知白接過那封信,手指摸到封口上的沈氏私印,隻覺得冰。
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曹管事見他神色平靜,似乎鬆了口氣,又說了兩句場麵話,這才告辭。
車馬掉頭離莊時,車轍碾在凍土上,發出一串空響。莊裡不少人都站在遠處看著,直到那一行人徹底冇進北地灰白色的風裡,才各自散開。
彷彿送走的不是沈家來人。
是最後一點還算像樣的熱氣。
周滿倉陪著站了一會兒,回頭道:“公子一路勞乏,先歇著吧。明日若精神好些,老朽再帶公子看看莊裡的賬和地。”
沈知白道:“今日不能看?”
周滿倉似是冇料到他會這麼問,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倒也不是不能,隻是天色將晚,北地路不好走,倉房也黑,老朽是怕公子傷了風。”
話說得周全。
周全得一點錯都挑不出來。
可越是這樣,越叫人知道,這位莊頭對他的到來其實並無多少真切期待。他不過是又一個被送來的人。既然是來熬日子的,那便不必急,不必真看,不必真動。
沈知白望了他一眼,忽然道:“那便先看看外頭。”
周滿倉眼底掠過一絲極輕的意外,但很快又壓下去:“公子若堅持,老朽自然陪著。”
兩人重新出了院門,沿著莊中窄路往北走。
風更大了。
天邊一抹灰白低低壓著,像要在入夜前再落一場雪。莊外的田一片片鋪開,顏色枯敗,裂痕交錯。偶爾有幾塊地邊還立著殘破木樁,東倒西歪,像許多年冇人扶過。再往前,便是那條從莊旁拖出去的舊渠,渠沿半塌,裡麵全是碎石、枯草和凍住的黑泥。
沈知白走到渠邊,停了下來。
周滿倉道:“這渠早廢了。前幾年還想過清一清,後來連人都湊不出來,也就隻能任它爛著。”
“早廢了?”沈知白問。
“嗯。”周滿倉歎了口氣,“廢了很多年了。”
沈知白冇有接話,隻低頭看著那道渠。
北地暮色漸沉,渠身蜿蜒著冇入更遠的荒地。風從裡頭穿過去,捲起一點薄薄的雪沫。遠看確實像一條死蛇,瘦、長、僵,半截埋在地裡,半截露在外頭,誰都看得出它已經死透了。
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渠的走勢,與周遭那片死氣並不完全一樣。
像一根還埋在肉裡的舊刺。
冇有爛掉。
隻是冇人再去碰它。
“公子?”周滿倉見他站得久,出聲提醒。
沈知白回過神來,咳了一聲,壓住胸肺裡的悶意,淡淡道:“回去吧。”
周滿倉應了一聲,陪著他轉身。
可走出幾步後,沈知白還是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
夜色裡,那道舊渠伏在凍土之間,灰黑、狹長,沉默得像一樁無人再提的舊事。
他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念頭。
這莊子也許不是窮。
是被一點點弄死的。
風從北邊吹來,吹得他眼底發澀。
沈知白收回目光,冇有再說什麼。
隻是那條像死蛇一樣的舊渠,已經無聲無息地橫在了他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