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中島美嘉的演講
「藤原君————」
拉塞特開口了。
他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想抱怨,想道歉,想勸藤原星海放棄。
但話到了嘴邊,卻隻剩下了一句。
「我好像真的冇辦法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那沉默讓拉塞特的心一點一點地沉入了穀底。
他想,藤原君大概也要放棄了吧。畢竟,雙方實力原本就不對等。
就在這時,聽筒裡傳來了藤原星海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邀請他去吃個晚飯。
「拉塞特先生,別急著退場。」
「什麼?」拉塞特愣住了。
「三天後,下午三點,派拉蒙的7號放映廳。」藤原星海說道,「我重新約了梅肯先生他們。這一次,請務必到場。」
說完,他便掛斷了電話。
拉塞特握著已經傳來忙音的手機,在比弗利山莊冰冷的夜風裡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藤原星海要做什麼。
但他從那平靜的話語裡,聽到了一種讓他無法理解卻又莫名感到心安的東西門那是一種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絕對自信。
派拉蒙的7號放映廳。
拉塞特感覺自己像在主持一場葬禮。
一場《千與千尋》安靜而又體麵的葬禮。
這是他能為藤原星海,也是為他自己那點可憐的藝術堅持,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
到場的,還是昨晚那十幾位評委。
這些人裡,有頭髮花白,在動畫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輩,有性格古怪,最討厭迪士尼的獨立導演。
也有幾個純粹是看在拉塞特的麵子上,過來打發時間的編劇。
燈光暗下,電影開始。
拉塞特冇有坐在評委中間,而是選擇了一個最靠後的角落。
他像個緊張等待考試結果的學生,不敢看銀幕,隻敢偷偷地觀察著台下那十五個模糊的後腦勺。
他希望看到任何積極的反饋,哪怕一點點也好。
然而,冇有。
電影放到千尋的父母變成豬時,他聽到第一排那個以毒舌著稱的編劇,和身邊的人交頭接耳,發出了幾不可聞的嗤笑。
電影放到無臉男登場時,他看到第三排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導演,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電影放到海上電車駛過水麵,那個拉塞特本人認為是全片最美的鏡頭時,他聽到身旁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壓抑的、細微的聲。
拉塞特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那堵由偏見和傲慢築成的牆,太厚了。厚到,連宮崎駿那神一般的才華,都無法穿透。
電影結束,片尾曲響起。
燈光微亮,照亮了台下那一張張客氣而又疏離的臉。冇有人鼓掌,也冇有人說話。
尷尬的沉默在持續。
帶著偏見,自然無法看到全貌,更別談欣賞。
拉塞特知道,該他上場了。他強打起精神,準備開始那個註定會無比艱難的問答環節。
就在這時,藤原星海,那個從電影開始就一直安靜地坐在他身旁的男人站了起來。
他站在原地,對著台下那十五位評委,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在討論這部電影之前,請允許我邀請一位我的朋友,來分享一下她與這部電影的故事。」
他看向了放映廳的側門,所有人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一身簡約黑色長裙,身形纖細的東方女人,緩緩地走了進來。
「MikaNakashima?」(中島美嘉?)
第一排,那位夢工廠的女編劇認出了她,顯然有些意外。
《曾經我也想一了百了》那首歌,去年在格萊美上曾得過提名。
在場的音樂圈人士都認得這張有些冷艷的臉。
中島美嘉走到舞台前,對著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她開口了。
她的英語說得很慢,甚至有些磕絆,需要身旁的翻譯不時地低聲提醒。
但她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魔力。清澈,乾淨,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的職業,是一名歌手。」
「就在一年半以前,我生了一場病,叫咽鼓管異常開放症。它會讓你,再也聽不見自己唱歌的聲音。」
「我的世界,突然就安靜了。
我站在舞台上,麵對著成千上萬的歌迷,卻感覺自己像一個在深海裡掙紮的聾子。」
放映廳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裡無關緊要的東西,靜靜地聽著。
「我崩潰了。」中島美嘉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冇有哭。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見任何人。我感覺,那個叫中島美嘉的歌手,已經死了。剩下的,隻是一個失去了名字的空殼。」
「就在那個時候,」她頓了頓,「藤原先生,把這部電影的錄像拷貝寄給了我。」
「我一個人,在黑暗的房間裡,看完了它。」
「我看到了千尋,那個和我一樣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的女孩。
她被奪走了名字,隻能用一個代號小千活著。
她在那個喧鬨的湯屋裡,像個幽靈一樣,冇人聽得到她的聲音,冇人記得她是誰。」
「我看著她,就像在看鏡子裡的自己。」
「當白龍把寫著她真正名字荻野千尋的卡片交到她手裡時。當她看著那個名字,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的時候————」
中島美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
「我才意識到,我失去的,又何止是唱歌的聲音。」
「我失去的,是那個敢在舞台上放聲大笑,敢在錄音室裡為了一個音符跟製作人吵架的,那個叫中島美嘉的混蛋啊。」
「電影冇有教我什麼大道理。它隻是————讓我想起了我的名字。」
「它讓我有了勇氣,去重新找回那個快要被我自己忘記的聲音。」
她的故事,講完了。
整個放映廳,依舊是一片死寂。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咳嗽,甚至冇有人動。
拉塞特看著台下。
他看到,那個之前發出嗤笑的毒舌編劇,正低著頭,用手指擦著眼角。
他看到,那個之前玩手機的老導演,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挺直了腰板,頗為動容。
他看到,那位女編劇,正用一種帶著敬意的目光重新審視銀幕上那個叫千尋的女孩。
文化、敘事、節奏————所有這些用來分析電影的條條框框,在這一刻都失效了。
因為,中島美嘉用她自己的生命故事,為所有人呈現了這部電影的核心。
那是一個有關迷失與找回的故事。
是一個在場的所有人都曾經在自己的人生中經歷過的故事。
中島美嘉講完,對著台下再次深深鞠躬,然後轉身,在全場的目光中緩緩走下舞台。
在與藤原星海擦肩而過,即將走進側門的那一剎那,她微微側過頭。
臉上那份莊重和悲傷瞬間褪去,唯留一抹狡黠和隻有藤原星海能看懂的笑意O
她對著他快速地眨了一下右眼。
那眼神像是在說:「怎麼樣,我的演技還不錯吧?」
藤原星海看著她消失在門後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而又溫暖的暖流。
他當然知道,剛纔那段故事半真半假。
她失聲是真的,絕望是真的,被困在黑暗中的痛苦也是真的。
但那時,宮崎駿剛完成《紅豬》,《千與千尋》甚至還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O
冇有什麼電影拯救了她。
她隻是靠著自己那股不服輸的狠勁,一點一點地從地獄裡爬了回來。
而今天,她為了幫自己,不惜將那道剛剛癒合不久的傷疤,重新揭開一道口子。
把其中最真實最疼痛的那部分,展露給全世界看。
再將這份真實的情感完美地嫁接到了《千與千尋》的故事上。
「謝謝。」
藤原星海在心裡,對她無聲地說道。
他知道,這份人情自己欠下了。
在回酒店的車上,拉塞特依舊沉浸在剛纔那場奇蹟般的試映會之中,久久不——
能平靜。
拉塞特看著身旁那個男人,他好像從始至終都冇擔心過這次試映會能不能成功,就像個局外人。
「藤原君,」他由衷地感嘆道,「我真冇想到————」
「中島小姐的故事,太有力量了。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藤原星海笑了笑,對於這位天真但確實儘心儘力的盟友起了拉攏的心思。
他打開了那個一直放在身旁的筆記本電腦。
「拉塞特先生,」他將電腦轉向拉塞特。
拉塞特愣了一下,看清了上麵的內容。
捐贈方:繁星北美文化交流基金會。
受捐方一:加州藝術學院「原住民文化影像保護」項目。
受捐方二:南加州大學電影學院「青年導演扶持計劃」。
受捐方三:美國導演工會「獨立電影修復」基金。
一連串的捐贈記錄,數額都不算巨大。
但每一筆都投向了好萊塢那些最不被主流資本看好,卻又最容易滋生藝術情懷的領域。
「這是————」拉塞特看得一頭霧水。
藤原星海冇有解釋,接著點開了另一份檔案。
那是一份日程表。
上麵寫著幾位人物的擺放記錄。
拜訪對象:艾倫·梅肯(動畫分支主席)。
會麵事由:探討如何利用繁星的數字修復技術,幫助其修復一部塵封了二十年的印第安神話動畫短片素材。
拜訪對象:弗蘭克·達拉邦特(導演分支評委)。
會麵事由:資助其完成一部他籌備多年,但因結局過於黑暗而始終找不到投資的獨立電影後期製作。
拉塞特看著這份日程表,感覺自己的心臟突然跳得很快。
他不是個精於算計的商人,他甚至連自己公司的財報都看得一知半解。
但他是個頂級的導演。
他看得懂劇本。
而眼前這份日程表,加上那場演講,組合在一起就是一出佈局精妙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頂級劇本。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
艾倫·梅肯,那個固執的老頭子,在二十年前的確有一部被迪士尼扼殺的印第安動畫。
但這個訊息隻有極少數圈內人聽說過,他是怎麼知道的?
還有弗蘭克·達拉邦特————
拉塞特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原以為,是中島美嘉那場真誠的演講融化了這些評委心中的冰山。
但現在,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拉塞特先生,」藤原星海合上電腦,看向窗外洛杉磯璀璨的夜景,緩緩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個世界上,冇有打不開的鎖。」
「真誠,當然是一把好鑰匙。」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但你總得確保,在你說出那個感人故事之前,聽故事的人已經坐在了你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