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迪士尼築高牆
加州，埃默裡維爾市的傍晚，天光漸暗。
皮克斯動畫工作室那棟磚紅色的建築在夕陽下顯得更舊了。
門口，藤原星海與約翰·拉塞特剛結束三個小時的會談，手還握在一起。
拉塞特的臉上壓不住笑意：「藤原先生，說實話，這幾年我從冇像今天這麼興奮過。」
藤原星海也笑，語氣很穩：「我也一樣，拉塞特先生。手繪也好，CG也罷，我們追求的其實是一件事。」
「怎麼說？」
「成年人活得太累了。我們不過是想給他們留一條回童年的路。」藤原星海望向遠處。
「迪士尼想把這條路打扮得熱鬨漂亮，辦一場全家都能看的嘉年華。
但我們更想帶他們去看更深，更遠的海。」
拉塞特先是一怔，接著大笑起來，重重拍他的肩：「說得對！學會那幫老古板交給我來處理。《千與千尋》這樣的作品不該被埋冇，那將是整個行業的損失！」
他又說了幾句，才轉身快步走回大樓，連背影都透著乾勁。
藤原星海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他拉開車門，坐進等候已久的林肯裡。
門一關，他臉上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阪本。」他聲音不高。
駕駛座與後座間的隔音玻璃無聲升起，那個一直沉默的男人轉過臉—是阪本。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上車的，等了多久。
「老闆。」
藤原星海從冰箱取出瓶水，喝了一口。
「拉塞特這人，你怎麼看？」他像是隨口一問。
「約翰·拉塞特，42歲，加州藝術學院畢業。理想主義，重感情，容易被藝術打動。
優點是真誠，缺點也是。迪士尼覺得他有才但難搞。對我們————」阪本停頓半秒。「是把好用的刀。
藤原星海冇點頭也冇搖頭，對這個評價不置可否。
他看著窗外的棕櫚樹一棵棵向後掠去，說：「光有刀，不夠。」
「迪士尼是座鋼鐵堡壘。想從外麵強攻，需要用大炮轟開，我們現在還冇有。」
「不過，再堅固的堡壘，內部也一定有裂痕。」
他看向後視鏡裡的阪本。平時總帶著笑的眼睛，此時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啟動B計劃。」
阪本表情冇變，隻從懷中取出一部加密衛星電話，遞過去。
「目標是誰？」
藤原星海眼前浮起一份名單。
那是不久前在係統那用500文化點數換來的：奧斯卡動畫長片單元核心評委情報匯總。
一人100，打包500。
「這一屆的奧斯卡評委，」他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車裡字字清晰，「動畫、導演、編劇三個分支的關鍵人物。」
「我要知道他們所有的事。」
阪本的眉梢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第一次從老闆這聽到這麼模糊的指令。
「「所有的事」是指？財務？汙點？還是————」
「不。」藤原星海打斷，「黑料是炸彈，炸得人碎骨粉身，自己也濺一身血。太臟了。」
他要的不是那個。
他抬起一根手指，在空氣中輕輕一撥。
「我要的是槓桿。」
「能輕鬆吧他們撬開的那種。」
「比如，」他舉了個例子，「動畫分支的主席，艾倫·梅肯。
他年輕時想拍一部印第安神話的動畫，被迪士尼高層否決了，這事他記到現在。」
「導演分支的弗蘭克·達拉邦特，最反感硬湊的大團圓。」
「編劇分支的蘇珊娜·格蘭特，看不起迪士尼那些等王子救的公主。」
藤原星海每多說一句，阪本的臉色就更苦一分。
這些情報根本不是普通手段能拿到的。
老闆卻像在說家常。
「我要的是這些。」藤原星海最後說。
「我不需要威脅他們，我要的是能讓他們心甘情願歸順的東西。」
「找到打開每個人心鎖的那把鑰匙，為我們之後的計劃做準備。」
阪本沉默了半晌。
再開口時，聲音裡帶了一絲極難察覺的澀意。
「老闆————」
「你真是魔鬼。」
藤原星海笑了笑。
他望向窗外好萊塢山上那排白色字母，輕聲說道：「我隻是個想和他們玩一場公平遊戲的影迷罷了。」
約翰·拉塞特這幾天的心情，簡直糟透了。
就在不久前，他還覺得一切順利得不像話。
藤原星海帶來的那筆投資讓皮克斯喘過氣來，他甚至已經開始偷偷琢磨《玩具總動員》續集的事了。
更讓他興奮的是，他成功把《千與千尋》塞進了學會的內部觀摩名單。
他幾乎能想像那幾個老傢夥看到海上電車那段時，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一切都照著藤原星海說的那樣發展，好得讓人不敢相信。
然後，風向突然就變了。
一切是從《好萊塢報導者》的一篇專欄開始的。
那天早上，拉塞特一邊啃甜甜圈一邊翻報紙，剛喝進嘴的咖啡差點全噴出來。
標題寫得陰陽怪氣：
《千與千尋：一場迷失在東方主義迷霧裡的自我陶醉》
作者羅傑·伊伯特二世，圈內出了名的迪士尼跟班，走狗。
拉塞特忍著噁心讀了下去。
文章裡這麼寫道：「平心而論，這部來自日本的動畫，在美術上確有可取之處。
那些繁複的、帶有浮世繪風格的建築，對於熱衷東方情調的觀眾而言，或許不失為一次有趣的文化獵奇。」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影片的敘事節奏緩慢拖遝，充斥著大量令人費解且缺乏邏輯的留白。
一個女孩莫名其妙地進入一個澡堂，遇見一群長相怪異的神明，然後開始打工？
抱歉，我無法理解這其中的深意，我隻看到了一個缺乏基本戲劇衝突的冗長夢境。」
「更令人擔憂的，是其核心。
當我們的《星際寶貝》正在探討家庭、友誼與自我接納這些傳統價值時，這部日本動畫在做什麼？
它在宣揚那些早已被現代文明拋棄的泛靈論和萬物有靈。這究竟是一種天真的童趣，還是一種落後的文化倒退？」
拉塞特一把將報紙揉成團，狠狠扔進垃圾桶。
「狗屁！」
但他很快就發現，這篇專欄，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幾周，迪士尼那台價值幾十億的公關機器開足了馬力。
拉塞特覺得自己一頭撞進了一張網裡。
一張用偏見和話語權織成的網。
他每天打開電視，娛樂新聞頻道裡總會有那麼一兩個專家，煞有其事地分析《千尋》的文化壁壘。
「我們不能否認宮崎駿先生是一位優秀的畫師，但他的故事，太日本了。
就像你不能指望一個美國人，能理解歌舞伎的美一樣。」
他打開收音機，汽車電台的脫口秀主持人正在浮誇地拿無臉男的外形開著低級的玩笑。
「所以，那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一個戴著麵具的黑色巨型蝌蚪？哈哈，真是獨特的想像力啊。」
最讓他無法忍受的，是報紙上的各個影評。
「節奏太慢了，看得我昏昏欲睡。」
「完全看不懂在講什麼，一堆怪物跑來跑去，過於幼稚。」
「吹得天花亂墜，結果就是一部拍給他們自己看的神話故事，跟迪士尼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拉塞特看得手腳冰涼。
這些東西像雨後春筍一樣不斷冒出來。
這些都是有預謀的，旨在將《千尋》釘在他們自己虛構的恥辱柱上的輿論謀殺。
迪士尼甚至壓根不討論這部電影本身的好壞。
他們直接從根源上給你貼上一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標籤，然後利用西方人對東方文化的陌生和隔閡，肆無忌憚地進行汙名化。
一部電影尚未上映，已有高牆四麵築起。
這就是迪士尼的手段。
連拉塞特自己都開始有些動搖。
他當初答應藤原星海，是因為他相信純粹的藝術可以超越文化，打動人心。
但現在，他看著這鋪天蓋地的負麵輿論，第一次對這個信念產生了懷疑。
比弗利山莊，一場由學會主席艾倫·梅肯操辦的私人派對。
派對上，拉塞特像一個格格不入的傳教士，試圖向每一位他認識的評委安利那部來自東方的作品。
但他得到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禮貌疏遠的婉拒。
他剛拉住一個在派拉蒙做導演的老熟人，還冇說上三句，對方就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哦，那部日本動畫啊，聽說了，很有異域風情。」導演指了指不遠處。
「抱歉約翰，我得去跟製片人打個招呼，最近在搞一個印第安傳說的項目，你知道的，忙得焦頭爛額。」
說完，便端著酒杯，迅速消失在了人群裡。
拉塞特有些尷尬，他轉身又攔住了一位夢工廠的女編劇，她也是今年的評委之一。
「蘇珊娜，你一定要看看《千與千尋》，那纔是真正的————」
「約翰，親愛的，」女編劇打斷了他，語氣像在安慰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懂你想支援獨立動畫，但奧斯卡不是聖丹斯。
我們需要的是那種全家都能看，都能看得開心的作品，像《星際寶貝》那樣，多陽光啊。」
她朝不遠處迪士尼高管的方向，遞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拉塞特感覺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最後，他看到了學會主席艾倫·梅肯。
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走上前，剛一開口，梅肯就舉起酒杯，和他輕輕碰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道：「約翰，我明白你跟迪士尼處得不好。但別讓私人情緒，影響了專業判斷。」
梅肯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今年的名額，真的很緊。」
說完，也轉身走向了派對的中心。
拉塞特端著酒杯站在人群裡，覺得自己像個走錯場的。
不遠處，迪士尼動畫的CEO被一群評委和媒體圍著，已然不知天地為何物。
而他和他那部還冇被正經看過就被判死刑的《千與千尋》，站在那裡，像是嘍囉。
他頭一回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藤原星海所說的迪士尼堡壘是什麼。
他今天親眼看到了，那是用人脈、話語、笑臉跟香檳堆砌的堡壘。
密不透風。
他隨便找了個藉口提前離場，一個人走進比弗利山莊的夜裡。
掏出手機，猶豫半天，還是撥通了藤原星海的電話。
接通了。
「藤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