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籃高手》單行本第一捲髮售日的清晨,約翰·史密斯睡得很好。
他甚至還做了個美夢。
夢裡,他優雅地坐在自己銀座辦公室的王座上,腳下踩著那本畫風可笑的漫畫書。
那個叫鈴木的日本中年人,正像一條被主人拋棄的秋田犬,跪在他跟前,痛哭流涕地懇求他收購他們那堆積如山的庫存。
而他,隻是輕蔑地笑了笑,吸上一口香菸,用新學的東京腔慢悠悠地說道:「垃圾,就該待在垃圾堆裡。」
「哈哈哈哈哈!」
「叮鈴鈴——」
床頭的電話將他從夢中狂笑拉回現實。
他愜意地伸了個懶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抓起話筒問道:
「是鈴木打來的求饒電話嗎?告訴他,我現在冇空。」
「老闆,」秘書有些慌張的聲音傳來,「出事了,樓下……樓下全是人!您還是親自來看看吧!」
史密斯皺著眉,不情願地換上西裝,來到了位於銀座的公司樓下。
然後,他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長隊。
一條從街角那家全東京最大的紀伊國屋書店門口,一直排到他公司樓下,長得幾乎看不到頭的長隊。
隊伍裡,是穿著各式校服的日本中學生,他們眼神狂熱,手裡攥著鈔票。
那陣勢,比美國的總統選舉出巡還要誇張。
「搞什麼?索尼又發售新的Walkman了嗎?」史密斯不解地問秘書。
秘書急得都快哭了,她指著書店門口那張巨大的海報,上麵是一個囂張的紅頭髮少年。
「老闆……他們……他們都是來買漫畫的。」
「漫畫?」史密斯感覺自己聽錯了,「就為了一本漫畫?排隊排到我公司樓下?」
這不符合市場規律!這不尊重資本的力量!
他像一個不信邪的賭徒,派了一小部分員工出去收集情報。
隻是可憐他的秘書,儼然成了一隻報喪鳥。
每隔半小時,就進來向他匯報一次最新的戰況,每一次都讓他的臉色更白一分。
「老闆!紀伊國屋書店,首批一萬冊,開售五分鐘,全部售罄!」
「老闆!澀穀店告急!因為搶購發生了小規模踩踏事件,店長請求緊急加印!」
「老闆!大阪、名古屋、福岡……全國所有渠道,全麵斷貨!」
「老闆!印刷廠的電話快被打爆了!他們說就是裕仁天皇駕崩那天報紙的加印量也冇這麼誇張!」
史密斯聽著這些匯報,依舊嘴硬道:
「飢餓營銷!這一定是繁星事務的飢餓營銷手段!日本人的盲從真是可笑!」
就在這時,他自己的私人電話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讓他下意識立刻坐直身體的名字,講談社社長,野間惟道。
史密斯的眉頭瞬間緊鎖。
講談社,與集英社、小學館並稱為日本三大出版社,是這個國家漫畫和雜誌出版界的絕對霸主。
這樣的一個大人物,為什麼會突然親自打電話給自己?
史密斯懷著一絲不祥的預感,接起了電話。
史密斯懷著一絲不祥的預感,接起了電話:
「野間先生!真是稀客啊!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哈哈,史密斯先生,我可是來道喜的!」電話那頭,野間社長似乎十分激動。
「我隻是想以私人的名義恭喜您一聲,恭喜耐克做出了一個本世紀最明智的商業決策。
能提前發現Seikai先生的新作品,你們的眼光真是不錯啊!」
「道喜?」史密斯感的心中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微笑。
「野間先生,您……這是何出此言啊?」
「史密斯先生就別謙虛了!」野間社長在那邊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史密斯聽來格外刺耳。
「《灌籃高手》剛剛打破了由我們講談社旗下的新人漫畫首日銷量記錄,
那可是大友克洋先生的傳世之作《AKIRA》所保持了近十年的記錄。
Seikai先生這部新作,一個下午就賣出了一百萬冊,真是可怕的年輕人啊。
他這是要憑一己之力,重振我們整個出版業啊!」
一百萬冊……
史密斯隻覺腦中嗡的一聲巨響,隨後浮現出那份對賭協議上,那個由他自己親手簽下的附加條款——
超過一百萬冊,代工費隻付一半。
他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飆升,眼前一陣陣發黑。
一半代工費!
完了!
這次死定了……
「……是,是嗎?」史密斯感覺自己的聲音都在發飄,但他必須強撐著。
「哈哈,Seikai先生的才華,我們一向是非常看好的……這次的合作,我們……我們也很滿意。」
「那是當然!」野間社長完全冇聽出他語氣中的異樣,繼續興奮地說道。
「所以我打電話來,是想問問你們那款聯名球鞋,我們講談社能不能優先內部認購一批?
價格不是問題,主要是想讓社裡的年輕人們也沾沾喜氣。史密斯先生,這件事,您可一定要幫忙啊!」
幫忙?我幫你們買打折貨,誰來幫我填補這個巨大的虧空?!
史密斯幾乎要對著電話咆哮出來。
但他不能。
他知道,一旦讓外界知道耐克在這場合作中處於如此被動的代工廠地位,甚至還要半價出貨,耐剋日本的股價明天開盤就會直接跌停!
他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冇問題!當然冇問題!」史密斯的笑容,已經比哭還難看,「野間先生的麵子,我一定給!我馬上讓秘書跟您對接!」
電話掛斷。
史密斯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座椅上。
冇一會,秘書敲門,說是有份講談社的傳真檔案。
上麵寫著《灌籃高手》的銷量統計。
127萬冊。
講談社這記意外的補刀來的恰當好處。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
是鈴木敏夫,那個被他踩過畫稿的日本中年人。
此刻滿麵春風地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份嶄新的合同。
「史密斯先生,」鈴木笑得像一隻偷了雞的狐狸。「下午好啊。」
「關於那份對賭協議的附加條款,您看……我們是不是該聊聊了?」
史密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
比如「F**k You」。
但還冇等他開口,他辦公桌上那台連接美國總部的緊急專線電話,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史密斯渾身一顫,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完蛋!
他顫抖著手想按下接聽鍵,卻按成了擴音鍵。
電話那頭,傳來他那位頂頭上司氣急敗壞的咆哮,聲音大到整個辦公室都能聽見:
「John!!You Are Fired!!!」
(你被炒了!!!)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下跪也好!切腹也罷!必須把那個叫Seikai的男人的合作給我簽下來!
否則,你就給我從東京灣遊回俄勒岡!」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鈴木敏夫努力地憋著笑,臉都快憋紫了。
太慘了。
真的太慘了。
他清了清嗓子,將那份半價代工的合同,推到了史密斯的麵前。
「史密斯……哦不,約翰先生,」他的語氣充滿了同情(幸災樂禍),「您看,這份合同……」
約翰·史密斯,麵如死灰地拿起那支萬寶龍金筆。
他知道,這或許是他在這個位置上,簽下的最後一份檔案了。
一份,他職業生涯中最屈辱的一份合同。
而這是他現在唯一能補救的機會,不得不簽。
簽完字,他抬起頭看著鈴木敏夫,思緒飄到遠方。
要是……當初直接答應他們做貼牌就好了,起碼不用半價代工,起碼還能保住這份工作。
回過神來,他艱難開口,這是他最後的體麵了:
「……替我,向Seikai先生問好。」
說完,他便開始默默地收拾自己桌上的東西。
鈴木敏夫拿著那份合同走出了耐克公司的大門。
看著銀座璀璨的陽光,感覺自己像做了一場荒誕的夢。
「爽!!!」
他在內心咆哮。
一旁的路人被這個突然跺腳的小老頭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