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映月 番外二[番外]
番外二
牧雲行把盒飯丟進垃圾桶裡後,便準備要趴桌子上眯一會兒,這時候一陣歡呼聲毫無征兆地從一樓傳了上來,恨不得要把體育中心震塌似的。這還沒完,隨之而來的是每隔幾分鐘就響起的聲浪,不用猜也知道,又是不知道哪個學院的籃球賽在一樓舉行了。
學校唯一的室內籃球場設定在體育中心,打算在這裡睡一會兒的老師們隻能自認倒黴。
牧雲行掙紮了半個小時之後,隻得打消了在這種氛圍下睡覺的念頭。她拿出手機來給江愉發訊息:你辦公室鎖門了嗎?
江愉去加拿大開研討會了,牧雲行開啟手機裡的時鐘,顯示那邊現在剛好是淩晨。本來不抱什麼希望的,沒想到江愉秒回:你左手邊第三個抽屜裡那一串鑰匙,扁平的那個就是我辦公室的。
“怎麼還麼睡?”
“前麵有個學校的專案彙報出了點問題,都往後推了點,馬上睡,”江愉也才剛回到房間,她大衣脫到一半,捧著手機繼續說,“我櫃子裡有咖啡,困的話泡一點吧。”
牧雲行已經拿了鑰匙離開了,她邊下樓邊回訊息,江愉這句話秋風掃落葉般驅散了中午的聒噪,對這人的思念逐漸變成心裡許諾的“獎賞”。走到一樓的時候跑過一個大汗淋漓的學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她對著手機道了聲“晚安”。
那邊發來一句“午安”之後,對話方塊又恢複了平靜。
牧雲行把手機放進褲兜裡,經過籃球場時聲音被無限地放大,她感覺今天球場的氣氛格外高漲,正準備快步走過,不料想被人從後麵喊住了。
她帶著屬於老師的笑容回頭,看清這人是誰之後,她的表情不禁變得有些驚訝。
“老師,還記得我嗎?”步久白歪頭笑了笑,彷彿在說“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牧雲行差點要想不起來她的名字,但記憶力那道閃電從未消失。她回想起來前幾年江愉扯著她看全運會……啊,步久白!
“記得,”回憶倒是一下子全湧上來了,牧雲行這會兒甚至想到了她和陳萱的一些往事,她例行公事般問候道,“怎麼回來了?”
“啊,我不是今年要去亞運會嗎,來學校拿點檔案。”步久白一直笑著,讓人覺得這纔是一個運動員在最好的年紀該有的笑容。她身上好像沒什麼歲月的痕跡,甚至連額頭的發帶也是當年的那副樣子。
牧雲行點點頭:“去田徑那邊看看了沒?”
她心想,那些老菜皮可沒少唸叨你。
“去了去了,趕上女籃比賽,正好過來玩玩。”
行,合著麵前這人也是鬨騰的“皮孩子”之一,不僅如此,說不定今天格外熱鬨就是因為她。牧雲行在心裡苦笑一聲,再不離開恐怕真沒什麼時間睡覺了,她開口道了再見。
“老師再見!”步久白的臉上掛著一個大大的笑臉,目送著牧雲行離開了。
這位老師於她而言是有恩的——雖然更多的是因陳萱帶來的愛屋及烏。
陳萱啊,想到她的時候,步久白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三年了,這三年她站上了各種各樣的領獎台,甚至去代言商品、成為學校名人榜的角色。說好的等她三年,說好的三年歸期,所以這位牢籠裡的大小姐,在哪呢?
飯局結束的時候,外麵下著淅淅瀝瀝的雨。她自知酒精攝入量過多,還是自暴自棄般一杯杯飲下肚。她好像從來都擅長和家裡對賭,從前賭那一個金牌,現在賭商局的成敗。
這個季度就快結束了,不論怎麼說,她目前為止的工作還是可圈可點的,其實這也不過是人才利用。她是個聰明人,很多事隻要肯下功夫去學了就能有不小的收獲。生意和合作都是在酒場上談成的,久而久之她也想不明白究竟是自己太會在酒局上週旋,還是對方總礙於她家人的顏麵。
大概對半分吧。
和司機約在路口,自己走這一段是為了透透氣,曾幾何時啊,暈乎乎地踩著高跟鞋也如履平地了。
這點雨真沒什麼,她甚至因為這點雨感到感激,挺好的,陳萱這兩個字似乎就應該和水傍生。
酒莊拐出來之後是一條直通大路的小巷子,她走得很慢,燈火通明的縫隙在眼前慢慢放大,一切如常,然而眼前驀然被陰影覆蓋。
危險在一瞬間來臨,醉酒讓她的反應力和洞察力鈍化,她想利用千鈞一發的時間思考對策的時候,身後的人卻先開口了。
“陳萱。”
她僵住了,是那種五臟六腑一起僵住的感覺,整個人在衣服裡被擰成一條麻繩。
她覺得這是幻覺,然而黑傘的邊緣一晃一晃地出現在她眼前。
有人來給她撐傘了。
“你是不是……”陳萱的目光逐漸變得朦朧,她仰著頭,微眯了眯眼,嘴角扯起一抹笑來,“你是不是來的有點早啊?”
三年之期還有一個多月,我還沒有逃開黑暗,你怎麼就出現了呢?
“帶我走,隨便哪裡。”步久白撐著傘,她不知道陳萱為什麼不願回頭,曾經那個親密無間的人好像又回到了自己懷裡,可中間混混沌沌地隔著太多東西了,讓人覺得這一切都不太真實。
“我能——”
話沒說完,陳萱整個人被不由分說地轉了過來,急切的吻化為雨中猛烈的攻勢,傘柄落在地上,沿著橢圓軌跡滾到牆根。
陳萱什麼也躲不過,也不是說要怪罪酒氣,隻是步久白太懂她,太懂得如何讓她一瞬間變得潰不成軍,拖著她毫無辦法地墜入那些寫滿瘋狂的青春。
步久白彎著腰,她整個人像一拱就要坍塌的拱門,遠看著充滿衝動。可她的吻飽含克製與隱忍,似乎在小心的舔舐陳萱的傷口。親吻能訴說夜晚的雨,還有她這些年來無儘的孤獨與思念。
她是賽場上的獵豹,卻有這樣一個如何也放不下的軟肋。
陳萱的淚水混在雨裡,一起順著脖頸滑落。吞嚥的時候喉結會經過步久白的手,這人會恨她嗎?不然怎麼這樣箍著她的脖子?
“求你了,”步久白鬆開手,短暫的靜止之後,她無助地低下頭,靠在陳萱肩上,“帶我走吧。”
她不是沒有家,在這個城市裡能讓她住下的地方太多太多,但是她真的離家太久了。
她們靜了很久,陳萱注視著地上的傘,看它來回畫著圓弧。她在落淚嗎?自己也分不清了,一瞬間悲傷、驚喜和心疼奔湧而出,但水流隻是慢慢滑落。她想她也許學會控製情緒了吧。
“帶你去哪?”
“我們跑吧,和以前一樣,我去把那間公寓再租回來……”
“老白,”陳萱伸出手來摸摸她的頭發,濕漉漉的發梢在她指縫裡擠出水來,“你在怕什麼?”
怕什麼?為什麼突然匆匆找來,為什麼打了傘卻丟在雨中?這不是她熟悉的步久白,但是原因好像就在嘴邊。
“怕你讓我再等三年。”
陳萱哽咽道:“怎麼會呢……”
她說不下去了,她真的能帶步久白走,也真的早就準備好了地方,隻是離自由還有段時間,和她計劃中的也有些偏差……
有什麼所謂呢?
你能在這裡推開她嗎?你能說再等一個月,一個月就好嗎?你能從容地和她吻彆嗎?
算了吧,不如問能不能把自己在雨中溺死。
“走。”
走吧,雖然現在看路麵都是彎曲的,但就是知道自己做了個對的決定。
陳萱的酒勁似乎才剛剛上來,走路也走不穩了,從挽著步久白變成整個人靠在她身上,最後乾脆賴著不走,步久白熟稔地抱起她來。處理酒後的麻煩,她好像一直都很擅長。
雨倒是很快停了個徹底,但鞋底沾滿泥土,步久白看著眼前的“家”,心中的酸楚破土而出。在這樣的地方買下一套房子來並非易事,她不知道陳萱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也不知道她經曆了多少個像這樣喝的不省人事的夜晚。
各種情緒翻山倒海,幸好現在懷裡的人這樣真實。
“怎麼不走了?”陳萱的聲音模模糊糊。
“要進去,你有卡嗎?”
“啊。”陳萱好像笑了笑,她拍拍步久白的肩,這是一個隻有兩個人明白的暗語,步久白一愣,這些習慣再不用的話,似乎真的會消散在時間裡了。
她把陳萱放下來,小心翼翼地扶著她。
保安這時候走了過來,示意道:“進小區在那邊刷門禁卡。”
與其說是示意,不如說是警告,他頗有一種不信服麵前二人的感覺,話裡的意思大概是“沒有門卡不能進”吧。
誰知陳萱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彆吵。”
保安直接被拍愣了,他還沒見過一上來這麼跟人打招呼的,眉頭緊蹙不知道說什麼。
步久白被陳萱這副樣子逗笑了,她把人扶回來重新靠在自己懷裡,跟保安賠了聲不是,繼而哄小孩般衝著懷裡的人問到:“帶著門卡了,對吧?”
陳萱仰頭看她,上一秒還是麵無表情,下一秒便突然笑開了。她伸手把自己的項鏈掏出來,銀白色的項鏈下麵是一個流蘇狀的吊墜,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漂亮。
“怎麼了?”步久白摸摸她的頭,暫時把這當成小朋友炫耀玩具的心理。
保安大概已經在趕走她們和一會兒再趕走她們之間糾結了。
“磁條。”陳萱說。
“什麼?”步久白沒聽清,或者說,是她想的那樣嗎?
“門禁卡的磁條,我找人讀進這裡麵了,”陳萱扯著她往通道那邊走,“走吧,回家了。”
步久白顯然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但還是趕緊跟過去。保安一臉懵逼地看著那個項鏈開啟了門,看著兩個人的身影逐漸變成一個,跌跌撞撞地融進了夜幕中。
其實她們誰都沒變,泥土在後麵跟了一路,在米黃色的地磚上變成一個個殘缺不全的腳印。
永遠著迷於當下最熱切的事,把其他任何事拋之腦後,從這點上來看,她們兩人還真是都沒有什麼變化。所以任由泥土生長,一個趔趄一直攢到床邊,終於沒有後顧之憂似的倒下去了。
這對於步久白來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然而到處都充滿了原來那個出租屋的感覺,好像她們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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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久白最愛的一雙跑鞋是“扣扣群”牌子的,到現在,她已經穿著它跑了762780407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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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見我?”
說這話時突然用力算是一種報複嗎?
“我家裡人說,要打斷你的腿。”
無止境的下墜,又一段夢遊結束了。陳萱把頭發往後一攏,笑著把步久白的下巴勾過來:“我還要看你拿牌,你的腿可不能斷。”
淚水掉下來,把床單染成深色。步久白把她攬進懷裡:“怎麼會啊……”
分開像一場笑話,她說你等等我好嗎,我們在光明磊落的地方在一起,不過水深火熱的日子。
她說好。
怎麼就過了三年呢,怎麼就杳無音訊了呢?
甚至去找那些共同好友也碰壁,沒有人告訴我你的訊息。
“多大了還哭?”
“你這陣子……”究竟是怎麼過來的?怎麼馴服了高跟鞋和禮服?怎麼再天不怕地不怕的教訓彆人?那些往事在你身上褪色了嗎?
“好得很。”陳萱笑了,她知道家裡的威脅絕非玩笑話,她真不算苦,這些日子能換來設想中的結局,那什麼都不算苦了。
“不走了行嗎?”步久白的身體跟著啜泣聲顫抖,她在所有光鮮亮麗背後的東西,好像從很多年之前都隻會袒露給陳萱看了。
“好。”
好吧,夜晚大概就是有這種魔力,把所有的不可能變成一句好,載著人飄到雲朵上去,雲朵裡落下雨滴,掉在她們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