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映月 第50章 番外一
番外一
農家樂的院子裡,隻有裡麵的大圓桌邊有零零散散幾個人。人差不多到齊的時候,夜色也隨之降臨。
往日裡那群在遊泳隊裡追逐夢想的年輕人,都出落成了大人樣子,然而走進來便一見如故,嬉笑打鬨還是當年的樣子。
這是遊泳隊多年後的團建,江愉來的很早,她很感激這群人現在還願意帶她一起。她坐在那兒,多半的時間用來和陳萱閒談。陳萱沒什麼變化,依然是一副大姐頭的氣魄,什麼都敢說。她自己現在已經“深造”回來,被父親安置在家族企業的一個小官位置上,不得不背上她躲不掉的命運。
江愉聽了不禁感慨,但是看到陳萱早已釋然的樣子,她明白也用不著自己再說什麼。
“步久白和你,還在一起嗎?”
她其實早就有這個疑問,因為步久白儼然是體育界的新星了,剛在全運會拿下銀牌。
江愉那時看著電視上的她,纔想到已經很久沒有聯係了,很多往事在時間的巨輪下變得模糊,連當年是否真的那樣相熟過也分辨不清,步久白現在怎麼樣了呢?能問的人好像也隻有陳萱。
“你覺得呢?”陳萱挑挑眉,反問道,“還沒說,你脫單了嗎?”
好吧,聊到這裡覺得萱姐還是有些變化的,從前不是“謎語人”來著,現在都會反問一句來叫人吃癟了。
江愉搖搖頭:“工作太忙。”
在一起這麼久,關於這件事她和牧雲行還是一致認為儘量不給彆人知道,她們兩人都在大學任教,曾經又是師生關係,以國家現在的形勢,這件事傳出去可能帶來難以承受的後果。
所以臉不紅心不跳的撒謊,已經變成日常。
撒謊是不對的,但是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秘密,就像每一座山都應該有陰影麵。
“確實,”陳萱倒是罕見的體諒起來,“搞科研就沒時間談戀愛,正常。”
江愉笑著點點頭。
“你現在主要做科研還是教課啊?”陳萱似乎很好奇。
“教課,我申請了個專案,明年準備開始帶研究生,那時候可能在實驗室多待一段時間。”
聊起這個,江愉的目光不禁暗了暗,她最近其實正麵臨轉型期,科研所有個專案要她,但這一去就算是跳槽了,到時候一輩子待在研究院裡,很難再回來做大學教授。
她很糾結,但她骨子裡是一個說話隻說三分的人,這種事沒有什麼“分享”的意義。
大家慢慢的到齊了,在桌邊湊成幾個小堆聊天,她們大多和陳萱相熟,聊著聊著就變成一群人一起了。
雖然這群人隻剩張雯還是現役運動員,但她們大都還是從事體育行業,聊起天來仍是颯爽率真不拘小節,桌子下的橫梁上不時擔上幾雙腳,隨著主人說話的節奏一下一下的晃著。
李葉淑是最後一個到的,她和過去沒什麼兩樣,甚至連穿衣風格都沒什麼變化。
運動挎包背在身後,她修長的身子立在燈下,看到這一桌的人們,不禁有些恍惚。
“隊長來了!”
大家一見她來,都趕緊招呼著她坐下。
在座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是因為這位隊長的責任心,才能跨過自己運動員生涯的坎兒。
李葉淑被簇擁著坐下,她現在在家鄉的一所中學教體育,不看她當年輝煌的成績的話,這也算是個不錯的職業。
“來齊了吧?”又聊了一陣之後,陳萱問到。
這時大家才發現自己也已經餓得肚子叫了,便附和道:“上菜吧。”
江愉默默坐著,她問李葉淑:“牧老師來嗎?”
“牧老師”三字一出,這些人都安靜下來,靜靜地看著李葉淑等答複。
李葉淑無奈的看著眾人:“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年年請年年不來,咱牧老師啥時候參加過團建?”
確實如此,就算和隊裡關係再密切,牧雲行也從未參加過什麼團建。
大家都蔫蔫的歎了聲氣,能遇到牧雲行這樣的老師,她們都感到幸運與感激,隻是回憶起來,確實太久沒見過麵了。
陳萱擺擺手道:“我抽空回趟學校,非把她請出來不行——到時候喊你們?”
都知道她這多半是玩笑話,但大家還是很高興的應和著這個計劃。
“你好,”鬨笑過後,陳萱叫來了工作人員,“這裡可以上菜了。”
她何嘗不想見見牧雲行,這位老師當年對她可謂是儘心儘力,她是一個萬事總想著感恩的人,而牧雲行連感恩的機會都不給——不僅僅是吃飯,好幾次她想登門拜訪都碰了壁。
江愉混在這些人中間,表麵上也是一副好可惜的樣子,但她心裡的小人已經壞笑起來了,並且以一種上帝視角看著這些人。
她想,朋友們,為了請來你們的牧老師,我可是下了血本了。
興許是客人不多,這家店的服務力量基本集中在她們這桌,就導致酒水和菜品上的特彆快,她們這些人的飯量又從未消減,整個院子像一個生產線一樣,這邊送那邊消。
飯局過半的時候,江愉開始頻繁的看手機了。
她來的時候就發覺這個地方有些難找,現在不禁擔心起老師找不到地方。隻是這頻繁的看手機行為引起了陳萱的注意。
“呦,還說沒情況?”
這回輪到江愉打回去:“對了,你還沒說呢,你和步久白怎樣了?”
陳萱露出“和善”的笑容:“這你倒是學得快。”
“哈哈哈,”江愉放開了笑,她和牧雲行不一樣,在做“老師”這個身份時完全沒有那樣的溫和與關心。
儘心教課傳授知識,在此基礎上對學生的問題不吝解答,這就是她做的全部了。
因此,在工作中和在生活中的江愉簡直是兩個人,不過她好像就擅長這件事,精修兩種身份也遊刃有餘。
“誰選的地方?我差點迷路。”
熟悉的聲音驀然從身後響起,陳萱隻覺得自己整個人顫了一下。牧雲行的手輕輕落在李葉淑肩頭,整個飯局霎時靜了下來。
陳萱看著牧雲行,很奇怪,老師似乎隻存在於那個時間點,這麼多年沒什麼變化不說,連整個人的感覺也與那時無異。
牧雲行衝她點了點下巴,打趣道:“你選的吧?”
陳萱心裡翻山倒海,嘴角卻扯出一個專屬於她的大小姐般的笑容:“還真是。”
在座的人現在各有各的心情,驚訝或者感慨萬千,有人的淚水甚至已經在眼眶打轉,老師的出現似乎也帶來了她們早已回不去的青春。
而且,真的太久沒見過她了。
大概隻有江愉不一樣,她隱藏在這群沉默中笑而不語,一動不動的看著她專屬的人——也是她的老師,是她的愛人。
牧雲行倒是很從容,隻給江愉了一個一視同仁的招呼,便被團團圍著坐下了。她坐在陳萱與李葉淑中間,陳萱另一邊是江愉。曹樂煙招呼著拿來新的碗筷,牧雲行擺擺手說已經吃過了。
“我就是來看看你們,”說到這裡她倒是看了江愉一眼,很快笑著彆開了,“一個個都出落的這麼好,昂?”
她的表情真的充滿了欣慰,其實一直以來她並不是不想參加這類活動,隻是作為老師,一屆學生來一屆學生走,更多時候她隻著眼於保持師生關係的日子裡儘心儘力。學生的私生活或者更遠的事,便不在關心範圍之內了。
但時隔多年又見到這些人,還是讓她心情愉快。
“那必然,”陳萱在這種場合下一直是統領者般的存在,她起了幾瓶啤酒放在自己麵前,然後舉起一瓶率先站了起來,“來,喝一個喝一個。”
除了李葉淑,剩下的人也紛紛跟著喝,牧雲行的目光在江愉身上頓了頓,小姑孃的嘴角爬上一抹得逞了的笑容,也學著陳萱的樣子一飲而儘了。
牧雲行自然不能說什麼,她隻能在心裡默默的記了一筆,隻剩她了,其他人都起鬨讓她乾一杯。
牧雲行心想這些人還真是沒大沒小多了,她坐著不動,故意擺出老師的架子來說:“彆跟我說是在隊裡的時候練的喝酒。”
此言一出,立馬有幾個稍乖一點的人認慫,以劉明月為首的人心虛的不再敢說什麼。李葉淑似乎也仍舊保持著“好隊員”的屬性,到現在仍然是最讓人抓不到把柄的一個。
“老師,林教練可是說你酒量不差來著……”
不知道誰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牧雲行簡直一頭黑線。和她不一樣。林飛遠總喜歡和那些老隊員們“廝混”在一起,當然大多是何川他們,不過偶爾也會叫上女隊的一起喝喝酒。這話說不定就是林飛遠半醉的時候給說出來的。
江愉頗有些喜聞樂見的看著這一幕。
牧雲行倒覺得無所謂了,她衝陳萱指了指桌上的酒,陳萱瞭然,以一種“店小二”的姿勢給她遞了過去,和剛才簡直判若兩人。
牧雲行也不想掃了大家的興,但畢竟還是老師,她象征性的喝了兩口,便擺擺手說:“你們吃,彆老圍著我起鬨了。”
大家也都很懂事,一陣熱鬨之後又進入各種聊天。
熱熱鬨鬨的氛圍中,江愉卻從牧雲行眼中看出來了愈演愈烈的火焰,她平時不多見牧雲行喝酒,問起來牧雲行便說:喝酒從來都不是為了那幾口酒精,就是為了氛圍而已,氛圍不到就沒有喝酒的必要。
所以今天可以說是難能可貴,她暗暗祈禱這頓飯彆太晚,她的微醺的深夜,隻想要送給老師。
牧雲行能來,江愉真的是大功臣。她們收到通知的那天,江愉剛從研究院裡開會回來。
她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家,晚上泡在浴缸裡,牧雲行穿著一件白色吊帶,坐在浴缸旁邊攪和泡沫。江愉仰起頭來看著她:“老師,遊泳隊聚會你會去嗎?”
這麼旖旎的氣氛中,江愉自以為沒人能說出拒絕的話來,誰知牧雲行看都沒看她一眼,好像泡沫很吸引人一樣。她淡淡道:“不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還沒去過……”
江愉伸出手來,代替泡沫,把自己的手放進牧雲行手裡:“彆啊老師,她們都很想你了。”
牧雲行聞言愣了愣,她把玩著江愉的手,擡眼看她:“我都和葉淑說過了,讓你們好好玩。”
“你真不想見見她們啊?”
其實相處這麼久,江愉大概懂了牧雲行為人的“冷色調”在哪裡。老師是一個把責任看的很重,又把感情看的很輕的人,幫她的學生們儘量奔向夢想,在她心裡大概是責任,而不是感情。所以很自然的,這件事會隨著師生關係的解除消失。
可她不信真的沒有餘地。
牧雲行不說話了,江愉握著她的手腕輕輕晃:“去嘛,就當陪我了。”
牧雲行最近算不上忙,如果她忙的話江愉也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多大了還玩這一套。”牧雲行好笑道,她大概指的是撒嬌,“給我弄上泡泡不好擦了。”
江愉聽話的縮回手,誰料她雙手撐著讓自己坐起來,扶著浴缸的邊緣努力夠上了牧雲行的唇。這回可不是淺嘗輒止,甚至帶著些要把草原燃儘的yu火。
牧雲行也逐漸彎下腰,她的手想去扶一下瓷磚,又正好複上江愉的手背。
攻勢是來自雙方的,那種推杯換盞般的前進,讓本就粘稠的空氣變得更加難以呼吸。一吻終了,江愉看著她笑。
“這回用的是大人的招數了吧,”她說話的尾音裡還藏著秘密,“老師,一起洗吧。”
都是秘密,眼尾的紅、手背上繃起的骨,在細密的泡沫下暗流湧動,牧雲行望進她的雙眼,一些本該是秘密的氣泡瞬間破掉了。
“開會不累?”牧雲行支著下巴看她。
江愉屈起腿麵對她坐著,笑了笑說:“不累。”
牧雲行起身邁了進去,泡沫爬上她的雙腿。江愉湊過去,有些驚訝的看著她,但更多的是笑意:“不脫衣服嗎?”
牧雲行坐下來,吊帶從腰際開始著了色。
“你彆真以為我是下來陪你洗澡的,”牧雲行招了招手,“坐過來點。”
江愉心裡警鈴大作,倒不是害怕什麼,就是老師這幅樣子很容易讓人流鼻血。她凝固在那裡,繼而以一種極緩慢的速度挪動著。
兩雙腿交叉著放在一起的時候,牧雲行環著江愉的脖頸屈了屈手臂。
唇瓣剛剛貼合又鬆開,江愉心想太不公平了,撒嬌失效的話,若即若離也應該禁用才對。
牧雲行用氣聲在她耳邊說:“小江教授,請我去吃飯,要付定金的。”
江愉還想再說什麼,然而身體貼合的時候,意識早已遠行了。
時針指到十點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先離開了。
理由是要回家帶孩子,江愉抓住了這個時機,拾起外套來也說要走。
牧雲行在凳子上表麵波瀾不驚的坐著,其實和她交換了一個眼神。於是很自然的,牧雲行也站了起來:“不早了,我也先回去了。”
桌上的人紛紛開始挽留,牧雲行隻是說讓她們好好玩,她確實該回去了。
“你們走的時候注意安全,”她拍了拍陳萱,也不知道是不是開玩笑,“把她們護送好。”
陳萱喝的有點上頭,聞言差點要給她敬個禮:“放心!”
大家鬨笑起來,江愉前腳已經離開了,牧雲行在起伏的“老師再見”聲中也走了出去。
傍晚的空氣真的很好,牧雲行一個人往外走,街道上見不到幾個人。
她無需擔心找不到江愉,果然,出了這條街之後,女孩就在電線杆旁邊站著迎接她出來。
誰也沒說什麼,兩個人很默契的並肩走著。半晌,牧雲行打趣道:“你彆說,確實很像地下黨。”
江愉被她逗笑了:“有嗎?那你還真是有天賦做臥底。”
“哦?”
“你都沒看我幾眼,不知道你怎麼忍住的。”
牧雲行伸出手來,挽上江愉的胳膊:“我想看你還不有的是機會?”
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大概是以後就沒什麼機會見到那些人了。
江愉點點頭:“確實。”
“你喝酒倒是越來越專業了,嗯?”
江愉立馬慫了,剛纔在裡麵喝的有多歡,現在就有多心虛。她解釋道:“應酬嘛這不是……”
“哦……”牧雲行信以為真般點了點頭,她知道江愉酒量很不好,甚至是一杯倒的程度。
因此平時不讓江愉喝酒,怕在外麵遇到危險,不過這次的話,確實無可厚非。
“但是喝了酒才能為非作歹,”江愉用另一邊的手,飽含深意的拍了拍牧雲行的手背,“老師,夜生活需要催化劑。”
牧雲行哪裡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但還是故意說:“回家睡覺,明天還上課呢。”
“你有早八課?”江愉明知故問。
“沒有,江教授也沒有?”
江愉壓低聲音說:“你沒有就行,我怎麼都吃得消。”
第二天,牧雲行的課在上午第二節
。
她破天荒的穿了一件高領毛衣,在暖氣充足的遊泳館裡熱的不停冒汗。
她的學生們隻見她拿手機發訊息,不知道幾百米外的物理學院,一位核物理教授正一本正經的在聊天框裡“跪榴蓮”。
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還會有番外,歡迎評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