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映月 第18章 深海的鯨
深海的鯨
這天上午女隊有兩場比賽,一場是江愉的小組賽,還有一場是高琪的蝶泳小組賽。
牧雲行作為領隊,分彆把兩人帶到檢錄點,便坐到了教練席,因為疫情,觀眾席空空如也,隻架著幾台攝影機。
高琪很幸運,被分到的小組裡沒有什麼猛將,最終以小組賽第一的成績進入了決賽。
接下來就是江愉了,牧雲行告訴自己要相信她,可心中遲遲抹不去忐忑。
昨天看到名單時,她多少感到有些意外,與江愉同組的運動員的名字都很不熟悉,也就是說要麼名不見經傳,要麼是未知的強者。
大概有半個小時,江愉終於出現在了她的視野裡。
小姑娘還是那身訓練時的泳衣,已經戴好了泳帽和泳鏡,在淋浴區淋了一會兒就去出發台前做拉伸。
牧雲行遠遠地看著她做那些再熟悉不過的動作,突然有種感動之情,自己的運動員將要站上賽場,她做埋沒在人群中的觀眾。
她是教練啊,從前從未有過這樣明確的感知,關於自己的身份,還有兩個人之間的感情。
她突然很期待江愉能看她一眼。
每一次低頭都不是熟悉的地板,學校遊泳館的地板泛黃,這裡潔白明亮。
江愉機械的重複著那套動作,恍惚間覺得擡頭仍能看見牧雲行坐在出發台上,對視的時候說“彆偷懶”。
她沒偷懶,她從來沒想過偷懶。牧雲行對她那樣好,時至今日,她仍覺得牧雲行的目光從未遠離。
早晨,牧雲行把行李放回她們的房間,順便叫她起床。
她早就醒了,私心不想讓牧雲行見到她剛睡醒的樣子,所以一副整裝待發的模樣。
牧雲行看她這幅樣子,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頭:“不用緊張,小組賽拿前兩名,我們就不虛此行了。”
“沒,我不緊張,”江愉咧開嘴笑了,“老師,我如果進決賽了,打算給自己一份大禮。”
她望進牧雲行的雙眸,目光融融。
牧雲行喜歡她這樣的表情,可是每當這時她總會看不透她。像鯨魚常常要潛伏深海,江愉有時完全不像個孩子。
但牧雲行知道,江愉是喜歡她的。其實她對彆人的示好向來都有感知,人的好感是會浸潤生活的瑣事的,她知道江愉很喜歡她,她也同時很喜歡江愉。
“好,到時候我也有獎勵,”她其實沒想好要獎勵什麼,但就是很想給江愉一個承諾。
她的運動員,從來不是孤軍奮戰。
江愉伸出小拇指來和她拉鉤:“不許耍賴。”
牧雲行故作嫌棄的拍開她的手:“多大了。”
江愉自己也笑了,好吧,這很牧雲行。
想到這裡,江愉旁邊泳道的選手也走了過來,路過她時拍了拍她的肩:“hello”
江愉愣了愣,她以前的教練教過她,賽前要儘量減少與彆的運動員的交流,不惹事也不生事。
她以前遇到的對手似乎也都懂得這個道理,所以這種突然打招呼的事讓她有些不習慣。
“嗯,你好。”
她轉過身去繼續自己的動作,心想這人是不是特彆厲害,才能如此雲淡風輕。再轉回來的時候,她看見這人在衝觀眾席揮手。
她心裡猛地一緊,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最下麵一排坐著各個領隊,被廣告牌擋的幾乎看不見。
然而她站到水邊的台階上,看過去的第一眼,便是模模糊糊的牧雲行。
她在水邊幾厘米的台階上踮腳,她看見牧雲行揮手讓她小心彆掉下去,穿過半個場地的模糊對視,比哨聲還要讓她心跳如雷。
第一聲哨響起了,運動員們一一入水,她在池壁調整著姿勢。水麵上下波動,她把自己沒入水中。簡單的,習以為常的步驟,所以不必緊張。
“各就位——”
她蹬著池壁,開始調整呼吸。
以往最大的呼吸問題也已經調整好了,二十五米泳池,一切都和遊泳館一樣。所以不必緊張。
槍聲響起,水花四濺。
不必緊張,在她就要給自己囑咐第三遍的時候,一切就都被淹沒了。
牧雲行的雙手不自覺的在鼻梁前合十,如果不是錯覺,江愉出發前看了她一眼。
偌大的場地被擊水聲充滿,而江愉的耳邊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大口的吸氣,還有和在水裡的吐氣聲。
前兩趟是她的優勢段,絕不容半點失誤,身邊有一道的人幾乎和她持平,她感受著對方手臂入水的力度,牧雲行的話浮現在耳邊。
“保持你自己的節奏。”
她沒有選擇在這裡加速,任由那人的水波漸漸前去。
她不知道彆的泳道是什麼情況,隻不斷地告訴自己儘力而為。
牧雲行緊攥著麵前的欄杆,四道有個人和江愉齊頭並進,而江愉身邊一道的那個人明顯高同組人一個水平,在保持領先的前提下還有想要加速的意思。
沒關係,牧雲行想把這句沒關係送到江愉耳邊,不論有什麼結果,我們都已經沒有遺憾了。
無所謂輸贏,江愉的這種近乎掩飾的想法,在最後一趟完全失靈了。
她根本不是個甘心失敗的人,再多的心理建設也不會改變她不服輸的勁頭,按自己這樣遊下去絕不會贏,何況後半程是她的軟肋。
旁邊的人比她提前轉身了一個身位,她心跳的特彆劇烈,用僅有的理智權衡接下來的方法。
現在減少呼吸,能撐到最後嗎?
不要命的打法,用她在練全能的時候積累下來的身體素質硬拚,給彆人看來摸不到頭腦的打腿、劃臂節奏,是她未曾訓練遊泳的時候摸索出來的方式。
她經常做這樣對身體損害很大的事情,才會在以前的訓練中落下各種各樣的傷病。
可是又能怎麼樣呢,她永遠幼稚,永遠隻著眼當下,隻想做這一刻的贏家。
讓空氣灌滿胸膛的那一刻,她閉上了雙眼。
老師,隻求你信守諾言。
看見江愉加速的那一刻,牧雲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有種想衝上去叫停她的衝動。水裡的江愉是她完全不熟悉的,宛如受驚的野馬——江愉似乎本就是陸地的王,隻是被自己牽著落水了。
江愉的節奏不對,哪裡都不對,隻有速度在不斷增加,按這樣下去第二名應該沒有問題。隻是瀕死的掙紮能堅持多久呢?牧雲行的心緊緊地揪著,她看著江愉上下顛簸的身影,不禁熱淚盈眶。
江愉的乖巧從來不能掩蓋她的野性,像從前角鬥場上的瘋子,廝殺至死,至死方休。
江愉知道自己堅持不住了,放棄的那一刻她碰到池壁,然後下墜。
墜到海洋深處,她感受到來自海底的水壓,聽到遠古巨大生物的哀鳴。她的耳朵裡灌進水去,耳膜的張力像極了流血。她的手扒在分割線上,旁邊的姑娘把她拉起來。
一直灌水,泳池的水好像充滿了五臟六腑,她聽不見彆人吵鬨什麼,還活著,還想看一眼牧雲行,但是周遭全是模糊的黑。
劇烈的咳嗽後,視野變得明朗了,她趕緊連連說沒事。
肯定沒事,她跳動著控出耳朵裡的水,熱流流過,她笑著問旁邊的人:“我耳朵沒流血吧?”
“沒,”那人搖了搖頭,“你還好嗎?”
她衝跑過來的救生人員擺擺手,說自己隻是嗆水了。大螢幕上,她的名字排在第二個。
江愉爬上去的時候,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她很想休息,在如願以償的得到決賽資格的時候,她心裡隻剩下最後一根弦。
她身上披著乾衣服,搖搖晃晃的拐進運動員通道,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站在她麵前,她不知道牧雲行是如何過來的,但是那一瞬間,她再也沒了力氣。
她倒進牧雲行懷裡。
“老師,”她的聲音埋進牧雲行身體裡,“我沒事兒。”
牧雲行摟著她,淚水滴在她濕漉漉的發梢,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牧雲行這次撥通李尋的電話,沒有絲毫猶豫。整個過程江愉迷迷糊糊的,“任人擺布”一句話也不說,反複確定沒有什麼事之後,牧雲行帶她回了房間。
“老師,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江愉躺在床上看她,嘴唇都有些發白,“我以前也這樣過,睡一覺就好了。”
牧雲行氣不打一處來:“不用管你,確實,你身體這麼好,那不得可勁造?”
江愉被她逗笑了,牧老師永遠帶著點“陰陽怪氣”的本事。
“我錯了,我真錯了。老師你彆氣,你生氣我白遊了。”
牧雲行輕輕歎了口氣,她都不知道自己上次這麼狼狽是因為什麼了,但江愉在她懷裡顫抖的時候,根本什麼也顧不上。
“我和林教練說好了,下午我再過去,陪你吃完午飯。”
江愉不再推脫,蹭著枕頭點了點頭。
午餐送來之後,牧雲行坐在床邊遲遲不捨得叫她。
她不知道江愉在賽場上是一個這樣倔強的人,以至於拿身體硬撐,最後那段衝刺應該熱血沸騰的,但她隻有說不儘的心疼。
江愉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運動員,可她太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快一點的時候,她拍了拍江愉的肩膀:“起床。”
她沒想到江愉說的“睡一覺就好了”是真的,幾乎在被拍的第一下時江愉就睜開了眼,然後利落的下坐了起來。
牧雲行簡直目瞪口呆,不禁懷念起曾經年輕過的自己——不過她對自己的身體要愛惜很多。
“怎麼樣,我說我沒事吧,”江愉在床邊站著穿上外套,大概是剛醒的緣故,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行了,趕緊來吃飯吧。”
看到她沒事,牧雲行心裡的大石頭總算落下來,但是該說的話還是要說。
她們麵對麵坐著,牧雲行揭開盒飯的塑料蓋時開了口:“你決賽打算怎麼辦?”
江愉進決賽都是險勝,在她如此拚命的情況下,還隻是領先第三名零點六秒。如果她還這麼拚法,怕是都熬不過決賽就命喪當場。
“唔——”江愉剛塞了一口排骨,“放心——”
聽見這句放心,牧雲行直接急眼:“放心?我放不了心,你怎麼讓人放心?”
她突然想起之前操場上江愉說的“拿牌”,當時自己還順著她,現在簡直想回去給兩個人一人一巴掌。要知道江愉這麼拚命,她說死是不會給她立什麼目標的。
“我錯了,我認錯。”江愉立馬撂筷子認錯,腰桿挺得繃直。
牧雲行不願理她,低頭繼續吃飯:“隨便遊,我不想再看見你像今天這樣了。”
“好,我剛才就是想說這個,明天輕裝上陣。”
“你自己考慮好,我反正不給你撿屍。”
江愉偷偷看她一眼,無聲的笑了笑。牧雲行最擅長嘴上不饒人,這一點她早已經摸清了。
“行,我半夜自己爬回來。”
牧雲行擡頭,麵帶微笑的看著她:“你敢再說一遍嗎?”
“我錯了……”
一頓午飯下來,江愉總是忍不住偷看牧雲行。
沒辦法,這樣的氛圍實在太容易讓人產生幻想,她和老師的關係在肉眼可見的拉近,有時候甚至覺得,如果她一直不跨域那道線,她們可以做朋友、甚至做親人。
隻是怎麼能叫人忍住呢?
連偷看的小心思都藏不住,又怎麼能藏住洶湧的愛意?
她再擡頭時,正好對上牧雲行疑惑的目光:“你是不是有話要說?總看我乾什麼?”
江愉抿著嘴搖了搖頭。
“嗯?你可彆動什麼歪心思,”牧雲行認真道,“江愉,你決賽敢給我出什麼幺蛾子,體育給你掛科。”
“誒?”江愉萬萬沒想到,牧雲行會拿這個來壓人一頭,“公私不分啊老師。”
牧雲行低頭夾菜,淡淡道:“反正你自己看著辦吧。”
江愉吃完飯寫了會兒作業,牧雲行在她旁邊整理檔案。
說實話江愉是一點學不進去,做一個題看一次答案,倒是牧雲行專注得很,彷彿在哪裡都不影響她工作。
就這麼磨完了線代作業,也到了牧雲行該走的時間。
她穿衣服的時候,江愉已經重新回到了床上,坐在床頭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好好休息,”牧雲行想了想補充道,“對了,今天不會回來這麼晚了。”
江愉把這腦補成“老婆出門前的報備”,笑著點了點頭。
牧雲行戴上口罩:“我走了?”
“老師?”江愉叫住她。
“嗯?”
江愉支著身子,目光灼灼:“我沒給你丟臉,吧?”
“單從結果上來看,我很滿意,”牧雲行點點頭,重複道,“我很滿意。”
你是我的驕傲。
這句話太過矯情,牧雲行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但是江愉,我對你遠遠超過了“很滿意”,你是我上揚嘴角裡暗藏的典故,是我在觀眾席熱淚盈眶的始作俑者。
你是我的驕傲。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我第一次來這裡發文,我想知道有沒有什麼讓你們不習慣的地方,比如排版什麼。
或者對寫作的建議,大家可以暢所欲言。
謝謝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