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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不暖月 第48章 喠殼子,汪大娘杏臉桃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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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在憂樂溝的屋簷上越積越厚,像塊浸了墨的絨布,把整個大院罩得灰濛濛的。

簷角的銅鈴被山風撞得輕響,聲線裡裹著股說不清的澀味,像是誰在暗處抽著粗糲的麻繩,每一下都磨得人心頭發緊。

那銅鈴是光緒年間的物件,鈴舌上刻著個“安”字,據說是當年鎮壓邪祟時掛上去的,風吹過時,響聲能驅散不乾淨的東西。

邱癲子抬頭望了一眼,鈴身泛著青綠色的鏽,像塊被歲月啃過的骨頭。

邱癲子帶著五個娃子站在院當心,青石板被他們踩得發潮,倒映著天上碎雲的影子,像幅被揉皺的畫。

劉板筋祖孫三人的腳步聲剛消失在巷口,那幾句嗆人的話還在空氣裡打轉,像幾顆沒爆的炮仗,炸得人耳朵嗡嗡響,餘音繞著迴廊的柱子打了幾個旋,才慢慢消散。

柱子上纏著老葡萄藤,藤上還掛著乾癟的葡萄,紫黑得像顆顆小眼珠,盯著院子裡的動靜。

邱癲子摸了摸下巴,指腹蹭過胡茬,紮得麵板發癢。

心裡犯嘀咕:這憂樂溝的人,嘴皮子比磨刀石還硬,三言兩語就能把人噎得翻白眼。

他見過鎮上的王屠戶與人爭執,那架勢恨不得把對方生吞活剝,唾沫星子濺得三尺遠,可他不能動氣——懷裡的《蜂花柬》燙得嚇人,黃綢封麵下的字跡彷彿在蠕動,那些用硃砂寫就的符號,像活過來的蟲子,提醒他此行的目的絕不僅是找汪大爺那麼簡單。

他瞥了眼身邊的五個娃子,胖小子還在揉手腕,那片青紫在暮色裡泛著詭異的光,像塊沒捂熱的鐵,邊緣還帶著磨盤齒痕的印記,細看竟與祠堂門檻上的刻紋有幾分相似——那是陳家祖輩用來鎮壓邪祟的符咒紋路,邱癲子在《蜂花柬》的附錄裡見過。

穿補丁褂子的娃子正用樹枝在地上畫圈,圈裡寫著“汪”字,被他用腳反複碾著,像是在發泄什麼。

“走,找汪大爺去。”邱癲子揮揮手,聲音裡帶著股說不清的韌勁,像老井裡的繩子,看著軟,實則能吊起千斤水。

他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踏踏”的響,與娃子們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像支不成調的曲子。

大院裡的青磚地被踩得“噔噔”響,回聲在廂房之間撞來撞去,像是有群看不見的人在跟著走。

兩旁的廂房門窗緊閉,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像一隻隻半眯的眼,透著窺探的意味。

東廂房的窗紙上,有人影在晃動,手影像隻飛鳥,撲棱棱掠過窗欞,又倏地消失了。

風從穿堂而過,捲起地上的碎紙片和乾枯的梧桐葉,打著旋兒撞到廊柱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有人在暗處竊笑,笑聲裡裹著鬆煙的味道——那是鎮上紙紮鋪特有的氣息,讓人心裡發毛。

邱癲子想起紙紮鋪的老李頭說過,鬆煙能引魂,憂樂溝的人燒紙,都用這種煙,說是能讓祖宗認路。

在方言盛行的故鄉,有一種方言叫“喠殼子”。

這詞兒邪乎,有點像吹牛,又比吹牛多了幾分機鋒;像是書麵語裡的誇張,卻比誇張更接地氣,帶著泥土的腥氣和柴火的煙味。

就拿劉板筋說“等得能生個娃”,這就是典型的喠殼子——三分真七分假,把不耐煩的勁兒說得活靈活現,連唾沫星子都帶著畫麵感,讓人彷彿能看見產婦臨盆的慌亂。

可在這憂樂溝,這些方言似乎被山靈氣浸過,每個字都帶著鉤子,能釣出人心底的恐懼。

邱癲子想起師傅臨終前說的話:“方言是活的符咒,能通鬼神,能斷陰陽。”

當年他還當是囫圇話,此刻站在這院子裡,纔算品出點味兒——那些脫口而出的鄉音,說不定藏著開啟秘密的鑰匙,像劉板筋說的“乾黃鱔”,不是簡單的比喻,而是真能驚動陰物的暗號。

還有一種方言叫“搭白”。

說白了就是插話,卻專撿俏皮話、吊兒郎當的話說,像灶台上的火星子,見縫就鑽。

憂樂溝人形容這個,有句歇後語:“潲瓜瓢,杷杷長,多遠的話都接得到”。

潲瓜瓢是農家舀泔水的瓢,敞口又輕薄,用老葫蘆剖成,內壁還留著葫蘆籽的印記,像星星點點的眼睛。

扔到水裡能漂出半裡地,溝裡的孩子常拿它當船劃,喊著“渡河嘍”,在堰塘裡晃悠。

用它來比“搭白”,再形象不過——不管正題多嚴肅,總能插上一嘴,把話頭拐到十萬八千裡,像放牛娃手裡的鞭子,看似隨意,卻能牽住牛鼻子。

可此刻,邱癲子總覺得,這院子裡的“搭白”帶著股窺探的味兒,像躲在樹後的野貓,綠瑩瑩的眼睛盯著你一舉一動,連你眨眼睛的次數都數得清清楚楚。

西廂房的門後,傳來壓抑的嗤笑聲,像被捂住嘴的竊笑,一字一句都鑽進邱癲子的耳朵。

更有意思的是“囸白”。

大白天說瞎話,睜眼說瞎話,卻多半是為了逗樂,像戲台上的醜角,故意扮鬼臉博人一笑。

就像村裡的二傻子,總說自己娶了個仙女,紅蓋頭是天邊的彩霞做的,蓋頭掀開時,仙女的眼淚會變成珍珠,大家聽了哈哈一笑,沒人當真,反倒覺得他憨得可愛——誰都知道,二傻子的媳婦是難產死的,死時手裡還攥著染紅的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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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樂溝人懂這個門道,聽“囸白”就像看耍把戲,圖個熱鬨,不會較真,心裡都揣著明白——有些苦,笑著笑著就熬過去了。

可此刻,劉板筋那句“跑攤匠臭到哪兒”,明明是囸白,卻讓邱癲子後背發涼,彷彿每字都帶著冰碴子,順著脊梁骨往下滑,凍得他指尖發麻。

他想起《蜂花柬》裡說的“惡語如刀,能斬陰陽”,難道劉板筋的囸白,是另一種形式的詛咒?

“囸白”是善意的惡作劇。

外來人不懂,很容易動氣,像被踩了尾巴的狗,立馬跳起來咬人。

劉板筋敢對邱癲子說,是因為他知道邱癲子是行家,能接住這帶著刺的玩笑,不會當真動怒——就像武林高手過招,點到即止,不會傷及性命。

傳言邱癲子有個外號叫“邱囸白”。

他說的話,十句裡有九句是囸白,今天說自己能點石成金,明天說見過會說話的狐狸,狐狸的尾巴上還掛著銅錢。

時間長了,不管他說啥,人家都當瘋話聽。

他越一本正經,人家越不信,反倒成了一種“信譽”——不可信度超高的信譽,比當鋪的印章還管用。

有次鎮上的張寡婦丟了銀釵,邱癲子說“在老槐樹下的螞蟻洞裡”,大家都笑他瘋了,張寡婦半信半疑去挖,還真從螞蟻洞深處找到了,釵上纏著幾根銀絲般的蟻絲。

可在這憂樂溝,這信譽像道護身符,又像道催命符,讓他陷在這迷霧裡,拔不出腳。

你說的是瘋話,人家當玩笑聽;等你說句正經的,反倒沒人信了,這纔是最讓人頭疼的。

邱癲子摸了摸懷裡的《蜂花柬》,柬帖的邊角硌著肋骨,像在提醒他:在這裡,真話要裹著瘋話的外衣,才能被聽見。

那是邱癲子第一次見胡豆,也是最後一次。

後來,胡豆和另一個叫微微的女娃,成了憂樂溝最出名的失蹤案。

她們像被山霧吞了似的,沒留下半點痕跡,連紮頭發的紅頭繩都沒掉一根。

有人說她們被山神收去做了侍女,山神喜歡梳辮子的女娃;有人說掉進了月泉底的暗河,那裡的水流會把人帶到陰間,投胎成魚。

可溝裡失蹤的人太多了,多到大家提起這倆女娃,眼神都淡淡的,像說丟了兩隻雞鴨。

隻有邱癲子記得清楚,胡豆那天辮子上的紅頭繩,是用三股線擰成的,接頭處打了個“吉祥結”——那是劉板筋教她的,說能辟邪。

他每次想起那個結,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下,隱隱作痛,像被線勒住的傷口,總也不好。

進了這麼大的院子,找不到人,又分不清東南西北,咋辦?

辦法多的是,對吧?

又不是迷失在大城市裡,鋼筋水泥的叢林才讓人真的找不到北。

可這憂樂溝的院子,像座迷宮,廂房套著廂房,迴廊連著迴廊,明明看著是路,走過去卻是死衚衕,牆頭上的爬藤長得比人高,遮住了太陽,讓人辨不清方向。

牆角的青苔長得瘋,綠油油的能沒過腳踝,踩上去滑溜溜的,像踩著一層活物,腳下時不時傳來“噗嗤”的輕響,像是從地裡冒出的歎息。

邱癲子彎腰摸了摸青苔,指尖沾著黏糊糊的汁液,在指甲縫裡留下暗綠色的痕跡,像塗了層毒藥。

《蜂花柬》裡記載,這種青苔叫“陰地衣”,隻生長在陰氣重的地方,能吸附人的陽氣。

邱癲子朝五個娃子使了個眼色。

胖小子立刻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扯著嗓子喊起剛編的順口溜:

“汪大娘,辮子長;”

“隔張桌子問邱郎!”

“邱郎本事多,板凳上擠熱火;”

“邱郎本事大,汪大娘……”

尾音拖得老長,在院子裡蕩開,撞在青磚牆上,彈回來,帶著迴音,像群麻雀在飛,吵得人耳朵疼。

喊到第三句時,胖小子突然打了個噴嚏,聲音變了調,像隻被踩了的貓,引得其他娃子一陣鬨笑。

喊了三遍,西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探出幾個腦袋,有老有少,眼神裡帶著好奇,又有點怕生,像受驚的鹿,隨時準備縮回窩裡。

一個豁牙的老頭叼著煙杆,煙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他的目光在邱癲子身上停了停,又飛快移開,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邱癲子擺擺手,讓娃子們繼續喊。

音量越來越大,像要把屋頂掀了,瓦片都跟著打顫,幾片鬆動的瓦掉下來,砸在地上“啪”地碎了,驚得娃子們都閉了嘴。

胖小子趁機喘著粗氣,用袖子抹著臉,汗珠在他臉上衝出兩道白痕,像隻小花貓。

看熱鬨的人漸漸多起來,有挎著菜籃的婦人,籃子裡的茄子還沾著泥,紫黑發亮,像塊塊紫玉;有扛著鋤頭的老漢,褲腳捲到膝蓋,小腿上沾著草籽,是鬼針草的種子,像一顆顆小鉤子;還有光著屁股的娃子,手裡捏著泥巴,鼻涕流到嘴邊又吸回去,臉上沾著草葉,像隻小泥猴。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迴廊下,對著邱癲子一行人指指點點,嘴裡嘰嘰喳喳的,說的都是憂樂溝的方言,嘰裡呱啦像鳥語,快得像蹦豆子,聽不清具體字眼,卻能感覺到那股子熱鬨勁兒,像趕廟會時的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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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藍布衫的漢子突然提高聲音,說了句“喠殼子”,周圍的人都笑起來,笑聲裡帶著嘲諷,像針一樣紮人。

這些人眼神裡透著古怪,像看耍猴似的,嘴角掛著笑,卻不到眼底,像蒙著層薄冰。

邱癲子心裡明白,在這溝裡,瘋癲是常態,正常人纔是異類,會被當成奸細提防。

他越是鬨騰,人家越覺得“應該的”,反倒不會起疑心——瘋子做瘋事,天經地義。

這是他多年闖江湖悟出來的道道——藏在瘋癲裡的清醒,才最安全,像蛇蛻皮,把真身藏在舊殼裡。

喊到第五遍時,東廂房的門猛地開了。

“吱呀”的聲響在喧鬨中格外刺耳,像琴絃突然繃斷。

汪大娘黎杏花氣衝衝地跳出來,青布裙擺掃過門檻上的塵土,揚起一陣灰,在夕陽的斜照裡,像撒了把金粉,落在她的頭發上,閃閃爍爍,像落了層碎星。

邱癲子見過她幾次,都是遠遠地看,在鎮上的集市,她挎著籃子買針線,低著頭,辮子垂在胸前,像株害羞的含羞草,有人跟她搭話,她隻會紅著臉擺手,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此刻近了,才發現她麵板真嫩,像剛剝殼的雞蛋,帶著水汽,臉頰紅撲撲的,比胡豆的臉蛋還透著股水潤,像是剛喝過米酒,帶著點醉人的暈紅,那是血氣旺盛的樣子,不像久居深閨的婦人。

“哪些沒教養的,跑到這兒來搗亂?不許叫!難聽死了!”她叉著腰,手腕上的銀鐲子滑到小臂,叮當作響,聲音清脆,像風鈴在搖。

那鐲子是老式的蒜頭鐲,上麵刻著纏枝紋,磨損得厲害,卻被擦得鋥亮,可見有多寶貝。

說是罵人,可語氣裡沒多少火氣,反倒有三分嗔怒、三分撒嬌、三分興奮,剩下一分是羞憤,像被風吹得左右搖擺的花,看著嬌弱,卻有股子韌勁。

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兩顆黑葡萄,眼尾微微上挑,帶著點天然的媚態,卻沒什麼威懾力,反倒顯得更俏了,像畫上走下來的人——那是邱癲子在鎮上的畫坊見過的“洛神圖”,眉宇間有種說不出的憂愁。

邱癲子心裡咯噔一下。

這汪大娘,不對勁。

尋常婦人被人這麼指名道姓地喊順口溜,早掄著掃帚上來了,嘴裡罵著“殺千刀的”,哪會是這副模樣?

他想起劉板筋的話,想起碗豆胡豆的身世,再看汪大娘這神態,忽然覺得懷裡的《蜂花柬》燙得嚇人——這柬帖沒預警,說明眼前的女人,要麼真的無害,像山間的溪水,清澈見底;要麼深不可測,像潭死水,底下藏著蛟龍。

“停!”邱癲子喊了一聲,五個娃子立馬閉了嘴,像被掐住脖子的鵝,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隱約的狗吠,那是麻三的聲音,帶著股焦躁。

“汪大娘,可算把你喊出來了。你們這地兒可真難找,到底藏在哪個旮旯裡啊,快點兒帶路,趕緊弄點吃的,吃飽了我好跟你乾正事。”他故意說得大大咧咧,像個粗人,眼神卻沒放鬆,像鷹盯著兔子,連對方睫毛顫動的頻率都記在心裡——她眨眼的間隔比常人慢,像是在刻意控製什麼。

汪大娘皺起眉頭,柳葉眉擰成個疙瘩,像初春剛抽芽的柳條打了個結。

“等等等!邱癲子,你這瘋家夥,說的啥呀,我咋聽不懂?”她往後退了半步,腳踩在青苔上,微微滑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摸了摸門框,指節泛白,像在抓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門框上刻著個模糊的符號,邱癲子認出那是“鎮”字的古體,筆畫裡還殘留著硃砂的痕跡,早已褪色成淡紅,像乾涸的血跡。

“哎呀,沒時間細說了,等會兒吃了飯,我邊做邊跟你講。”邱癲子往前湊了兩步,聲音壓低了些,卻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像說書人故意吊胃口。

他看見迴廊下的人都豎起了耳朵,像一群等著聽戲文的鴿子,脖子伸得老長,生怕漏了一個字。

那個豁牙老頭的煙杆停在嘴邊,忘了吸,煙鍋裡的火星快滅了。

“不行,就我一個女人在家,你不說清楚,我可不讓你們進門。”汪大孃的聲音也低了,像蚊子哼哼,卻帶著股堅決,像拉滿的弓,不肯鬆半分。

她的目光掃過五個娃子,在胖小子紅腫的手腕上停了一瞬,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那是愧疚還是恐懼?

邱癲子分不清。

最後落在邱癲子身上,帶著警惕,像隻護著巢穴的母鳥,羽毛都炸開了。

邱癲子忽然想起原文裡的“胎記”。

世俗的俗文化,到底靠什麼承載?

不是書本,不是碑文,就是這些家長裡短、閒言碎語,還有身上的印記。

胎記是老天爺蓋的章,比任何文書都管用,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故事,都藏在那片或紅或青的印記裡。

在這憂樂溝,胎記說不定藏著更大的秘密,是辨認身份的暗號,是開啟詛咒的鑰匙,是連《蜂花柬》都測不出的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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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師傅說過,有些胎記是“陰陽印”,能隨著陰陽之氣變色,陽氣盛時發紅,陰氣重時發青,是人與鬼神溝通的媒介。

難道汪大孃的胎記,就是這樣的“陰陽印”?

他負手而立,故意挺直了腰板,破舊的長衫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麵打補丁的短褂,補丁是用不同顏色的布拚的,像幅小小的百家衣。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正好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像張陰陽臉,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唉,你們女人就是麻煩,婆婆媽媽,淨費些口舌——汪大娘,我跟你明說,我們在那杯杯兒埡口,已和汪大爺談妥。我帶著這幾個孩子來給你幫忙,最多三日,我定會竭儘全力,把活兒乾得漂亮,滿足他的期望。這幾日,你得管我們的吃喝起居。”

汪大孃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塊擰乾的抹布。

“我實在難以相信,他走前隻字未提。你們這般突然到來,憑空多了六張嘴吃飯,我家毫無準備,這不是慢待客人嘛。況且,你們到底要幫我家做何事?這幾個小家夥,又該如何安置?”她的聲音有點發顫,不是害怕,倒像是激動,或者說,是期待,像等著拆禮物的孩子,既緊張又興奮,指尖都在微微發抖,捏著圍裙的一角,把布都捏皺了。

邱癲子心裡冷笑。

來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反應。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像喊山歌似的,聲音在院子裡炸開:“都說得清清楚楚了,當著汪大爺的麵,講得明明白白,由我來幫你家‘造人’,也就是要我與你同榻而眠,解決你家最大的難題。三日時間,抓緊些,日夜不停,加班加點,不分地點,想做便做,我覺得時間足夠了。”

這話一出,院子裡像炸了鍋,油星子濺進了滾水裡。

圍觀的人“哄”地笑開了,笑聲裡帶著戲謔,卻沒多少惡意,像看皮影戲時的叫好,帶著點起鬨的意思。

一個穿花布衫的婦人笑得直不起腰,用手帕捂著嘴,眼裡卻沒笑意,像在演戲。

幾個半大的娃子跟著起鬨,扯著嗓子喊:“汪大娘,辮子長;隔張桌子問邱郎!邱郎本事多,床上擠熱火;邱郎本事大,汪大娘當媽媽……”調子越唱越歪,像跑了調的嗩呐,卻透著股子快活,把嚴肅的氣氛攪得稀碎。

一個梳羊角辮的女娃突然指著汪大娘,大聲說:“她肩上有紅印!像朵花!”

汪大孃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像被潑了冷水,她猛地捂住肩膀,眼神裡滿是驚恐,像被人扒了衣服。

邱癲子的心沉了下去——女娃說的,正是他猜測的胎記。

邱癲子站在笑聲裡,麵不改色,像廟裡的泥塑神像,任你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

他知道,在這習慣講方言的地方,再離奇的事,一場大笑過後,就成了玩笑,沒人當真。

正經事能被笑成邪異的玩笑,天大的事也能被笑沒了,像石頭扔進水裡,濺起水花,最後還是會沉底,沒人再提起。

這是憂樂溝的生存哲學——用笑聲稀釋苦難,用玩笑掩蓋真相,把眼淚藏在笑聲裡,咽進肚子裡,化成活下去的力氣。

汪大孃的臉“唰”地紅透了,像潑了胭脂,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連脖子都泛著粉色,像熟透的蘋果,看著就讓人想咬一口。

她啐了一口,聲音裡帶著羞惱,卻沒真生氣,像被風吹動的花:“儘講些鬼話!”轉身就往屋裡走,裙擺掃過門檻時,差點被絆倒,顯露出幾分慌亂,她的腳步有些踉蹌,不像平時那麼穩健。

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瞥了邱癲子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很,像有話要說,又嚥了回去,像幅沒畫完的畫,留著讓人猜的空白。

她的目光在邱癲子懷裡的《蜂花柬》上停了一瞬,像是認出了什麼,瞳孔猛地收縮,隨即消失在門後,門“砰”地關上了,震得窗紙都顫了顫。

邱癲子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

這汪大娘,絕非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她的反應,太刻意,太像演戲,像戲台上演的“貴妃醉酒”,看著醉了,實則清醒得很。

還有汪大爺,明明是孩子的爹,卻躲著不見,讓他來演這出戲,到底想乾什麼?

是想借他的瘋癲掩蓋什麼,還是想用這種方式傳遞資訊?

迴廊下的人漸漸散了,嘴裡還哼著娃子們編的順口溜,調子古怪,像招魂的曲兒,忽高忽低,在暮色裡飄著,纏著人的耳朵。

一個老頭走時,故意撞了邱癲子一下,低聲說:“月泉今晚漲水,彆靠近。”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粗糙得刺耳。

邱癲子揮揮手,讓五個娃子跟上,自己則慢悠悠地走在最後,像隻老狐狸,看似散漫,卻把周圍的動靜都收在眼裡。

他摸了摸懷裡的《蜂花柬》,柬帖的封皮涼絲絲的,像是在提醒他——這憂樂溝的水,比他想象的還深,底下藏著的東西,可能比《蜂花柬》記載的任何邪祟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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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屋,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撲麵而來,混合著柴火的煙味,還有點草藥的苦味——那是益母草的味道,邱癲子在山裡采過,專治婦人病。

很奇特的味道,像山野裡的花,看著普通,聞著卻讓人提神。

汪大娘已經擺好了碗筷,粗瓷碗,邊緣有點磕碰,木筷子,上麵刻著簡單的花紋,是三朵連在一起的花,像三姐妹。

菜很簡單:一盤炒南瓜,切得大塊,帶著焦邊,金黃誘人,是用柴火灶的餘溫煨熟的,帶著股煙火氣;一碗鹹菜,是蘿卜纓子醃的,泛著油光,撒了點辣椒麵,紅亮開胃;還有一鍋玉米糊糊,稠得能插住筷子,表麵結了層薄薄的皮,像塊琥珀。

熱氣騰騰的,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格外溫馨,像寒冬裡的一爐火,讓人心裡發暖。

“吃吧。”汪大娘低著頭,不敢看他,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聲音細若蚊蠅,像怕驚擾了什麼。

她的手指在顫抖,捏著筷子的手關節發白,像是在用力控製自己。

邱癲子沒客氣,拿起筷子就扒拉。

玉米糊糊甜絲絲的,帶著股焦香,是柴火灶才能燒出的味道,鍋底還有層厚厚的鍋巴,嚼起來嘎嘣響,混著玉米的清香,在嘴裡化開。

他邊吃邊打量屋裡的擺設:牆上貼著泛黃的年畫,畫的是麒麟送子,麒麟的鱗片都快磨掉了,露出下麵的紙基,像老人的麵板;炕上鋪著粗布褥子,是靛藍染的,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像塊豆腐,邊角都磨圓了;牆角放著個木箱,是老鬆木做的,鎖是銅的,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上麵還刻著“平安”兩個字,筆畫很深,像是用鑿子鑿的,旁邊還有個小小的“汪”字,刻得很輕,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一切都透著尋常農家的樣子,可越是尋常,邱癲子越覺得不對勁,像平靜的湖麵下藏著漩渦,看著安全,實則危險。

炕桌的縫隙裡,夾著根紅頭繩,與胡豆辮子上的一模一樣,邱癲子用指尖勾出來,繩結還是那個“吉祥結”。

吃到一半,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水裡:“汪大娘,你肩上的胎記,是紅的吧?像三朵花?”

汪大娘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在寂靜的屋裡,聲音格外刺耳,像琴絃斷了。

她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瞳孔裡映著油燈的火苗,像兩團跳動的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像見了鬼似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隻有牙齒打顫的輕響,像秋風裡的落葉。

油燈的火苗突然劇烈晃動起來,屋裡的影子也跟著扭曲,像張牙舞爪的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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