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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不暖月 第46章 劉板筋,在命運的磨盤中走出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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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像一塊被墨汁浸透的粗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過憂樂溝的山尖。

西沉的日頭把最後一縷金紅的光斜斜地打在老農會大院的青瓦上,碎成千萬片金鱗,又順著瓦簷的弧度滑下來,在牆根處聚成一汪暖黃,將牆角的青苔染成了琥珀色。

唯有那盤立在院當心的青石磨,像是從秦漢年間打撈上來的古董,任憑光影流轉,始終泛著一層被無數雙手、無數個日夜打磨出的冷光。

磨盤邊緣的齒痕裡嵌著陳年的穀糠與麥麩,在漸濃的暮色中若隱若現,像一行行被歲月磨損的銘文,訴說著祖輩們的晨昏。

我站在磨盤旁的老槐樹下,槐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像條巨大的烏龍,幾乎要纏上院門口的石獅子。

那對石獅子是道光年間的物件,耳朵已經被頑童摸得溜光,嘴裡的石球卻依舊能靈活轉動。

指尖撚著一片剛落的枯葉,葉脈在指腹下硌出細密的紋路,那紋路竟與祠堂裡陳家祖傳的族譜上的世係圖有幾分相似——主脈粗壯如主乾,支脈纖細似旁係,彷彿每一道褶皺裡,都藏著陳家百年的宿命。

風從溝口的方向吹進來,捲起地上的碎草葉與蒲公英的絨毛,打著旋兒撞到磨盤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列祖列宗在耳邊低語,提醒著那些不該被遺忘的往事。

爺爺與大伯的生卒年月在腦海中排開,像兩串被命運穿起的念珠,顆顆都浸著苦水與血痕。

二十年,爺爺從誕下父親到大哥出世,是一個輪回。

那年爺爺在祠堂的供桌前燒了三炷香,香灰落成個奇怪的形狀——像條盤著的蛇,族裡的老瞎子用枯瘦的手指摸了摸,搖著頭說“是福是禍,二十年見分曉”。

誰曾想,大伯作為幺房長子長孫,在爺爺咽氣的那一刻,竟也跟著斷了氣。

當時守在床邊的三叔後來說,大伯走的時候,眼睛瞪得圓圓的,死死盯著房梁上的燕窩,指關節摳進床板的木紋裡,像是在跟什麼無形的東西較勁,直到最後一口氣咽儘,手指才慢慢鬆開。

鄉野間都說大伯是“替先靈鎮宅”,是陳家的“守護神”,可我清楚,那是用骨血鎮壓了淚泉下的邪祟。

父親攥著我的手,指節都捏白了,枯槁的麵板下青筋暴起,斷斷續續地說:“月泉……月泉底下有東西……是水祟……你大伯他……是用命換了我們二十年安穩……”

他咳了口血,濺在我的手背上,滾燙如烙鐵,“記住……青銅令牌……要戴在身上……”

那泓名為月泉的活水,在大伯死後果然整整沉寂了二十年,泉眼周圍長出半人高的茅草,連最耐旱的荊棘都不肯往那兒紮根,彷彿那片土地被下了無聲的禁令,恰與大哥在世的時長分毫不差。

大哥走的那年,怪事就來了。

先是山澗裡的月泉突然複湧,半夜裡水流聲在寂靜的山坳裡聽得格外清晰,時而像新寡的婦人在哭喪,時而像餓狼在磨牙吮血。

村裡的老人們都說“泉眼醒了”,家家戶戶在門檻上撒灶灰,在門楣上掛桃木劍,生怕不乾淨的東西進了門。

從此,每十年的秋分前後,泉眼便會漲水三尺,水色發暗如墨,帶著股鐵鏽與腐殖土混合的怪味,而陳家幺房的男丁,總會在那幾天離奇離世。

父親是在挑水時失足跌進井裡的,井水明明隻到膝蓋,卻像有隻無形的手按住他的後頸,讓他沒能掙紮起來;

二叔在打穀場上被自家的黃牛撞斷了肋骨,那黃牛平時溫順得像隻貓,那天卻突然紅了眼,撞完人就一頭撞死在石碾上;

三叔更蹊蹺,在屋裡睡覺,屋頂的椽子毫無征兆地掉下來,正好砸在他胸口,那椽子是新換的鬆木,事後檢查,切口平整得像是被刀鋸過……

如今祠堂的族譜上,幺房嫡係的男丁欄裡,隻剩下我陳九的名字,那名字旁的朱印,紅得像血,像是在紙上跳動。

下一個十年之期,就在三年後的秋分。

我掐著指頭算過,那天是寒露,按老黃曆說“不宜遠行,忌見水”,可月泉的水,怕是躲不過去的。

就像莊稼躲不過季節,人躲不過宿命。

我望著遠處山坳裡隱約可見的泉眼方向,那裡的水流聲此刻正隨著山風飄來,時而嗚咽時而湍急,像支沒有章法的哀樂。

村裡人說那是“地府的護佑”,可這護佑帶著獠牙——小時候跟著父親去泉邊祭拜,我親眼看見水麵上漂著一層細碎的白泡,密密麻麻,像是無數張嘴在呼氣,父親說那是“先祖在喘氣”,是他們的魂魄被困在泉底,不得安息。

每一滴泉水裡,都沉著陳家男丁的魂魄。

是讓這詛咒在我這裡畫上句點,還是能在劫數來臨前勘破天機?

我摸了摸腰間祖傳的青銅令牌,令牌上刻著“鎮水”二字,筆畫遒勁,像是用劍鑿上去的,邊緣已經被曆代傳人磨得光滑,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往上爬,似有先祖的目光穿透百年,落在我肩上,沉甸甸的,帶著千鈞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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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邱癲子正扶著老槐樹搖晃,像株被狂風抽打的蘆葦。

他早上出門時還精神矍鑠,青布褂子漿得筆挺,能照見人影,褡褳裡裝著羅盤和黃紙,步伐穩健如鬆。

此刻卻眼泡浮腫,眼下烏青如墨,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連帶著背上的褡裳都歪歪斜斜,露出裡麵裝著的半塊乾硬的麥餅,餅上還留著牙印,想來是匆忙間咬了幾口。

“邱先生,您這是……”我上前想扶他,袖口剛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猛地擺手躲開,動作裡帶著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彆碰……《蜂花柬》在鬨騰。”他聲音發飄,像被風吹散的煙,眼神卻亮得嚇人,瞳孔裡像是有兩團鬼火在跳,“汪家那兩個娃,千真萬確,是汪大爺的親骨肉。

那眉眼,那神態,錯不了!”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潭水,在我心裡激起千層浪。

汪大爺在憂樂溝住了四十多年,娶了個啞妻,兩口子住在村西頭的泥坯房裡,門前種著兩畦青菜,一畦菠菜,打理得井井有條。

村裡人都傳他“無後”,連祠堂的族譜上汪家那一頁,都在“子嗣”欄裡寫著“膝下空虛”,墨跡都快褪成了灰色,像層將剝落的痂。

可邱癲子不過是在溝口的曬穀場轉了圈,就撞見了胡豆與豌豆——兩個眉眼間分明帶著汪家血脈的孩子,尤其是那男孩,眼角的那顆痣,跟汪大爺年輕時一模一樣,連痣上長的那根細毛都分毫不差。

“這柬帖邪門得很,”邱癲子揉著太陽穴,指節泛白,青筋都暴出來了,像條蚯蚓在麵板下遊走,“它讓你看見想看見的,卻偏要攪亂你的心神。

我剛才站在曬穀場,明明腳底下是實土,卻像踩在棉花堆上,渾身發飄,頭重腳輕。

腦子裡兩個念頭打架,一個說‘這是汪家的種,錯不了’,一個偏說‘你老眼昏花,看錯了’,爭得我頭都要裂了,五臟六腑都像被人用攪屎棍攪了似的,翻江倒海。”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個黃綢包裹的小本子,封麵上繡著幾朵蜜蜂和花草,針腳細密,邊角都磨破了,露出裡麵的麻布襯底,“你看,這《蜂花柬》的封皮都發燙,它是活的,有自己的性子,順它者昌,逆它者……”

他沒說下去,但眼裡的恐懼已經說明瞭一切。

我望著他鬢角滲出的冷汗,順著深深的皺紋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真正的修行,不在深山古觀裡打坐,不在經卷典籍裡尋章摘句,而在心頭的戰場上廝殺。

能勝過自己心魔的,纔是真英雄。”

邱癲子這輩子被人叫“癲子”,或許不是瘋癲,而是他總在與常人看不見的力量角力。

就像村裡的老木匠王二爺,刨木頭時對著紋路出神,能一站就是半天,旁人罵他“發呆”,實則他是在跟木料的性子較勁,順著木紋走,才能刨出最光滑的板麵,逆著來,輕則傷料,重則傷手。

這世間太多“異人”,都被裹在“瘋癲”的外衣裡,獨自對抗著無形的風浪,他們的戰場不在市井,而在方寸心間,勝負隻有自己知曉。

正說著,磨盤那邊傳來一陣喧嘩,像一群麻雀突然炸了窩,打破了傍晚的寧靜。

五個跟著邱癲子來的娃子,正圍著個穿粗布褂子的小男孩起鬨,他們的影子在磨盤上拉得歪歪扭扭,像幾個跳梁的小醜。

那娃子約莫七八歲,個頭不高,卻站得筆直,像株剛冒頭的小樹苗,腰桿挺得筆直,透著股不肯彎折的勁兒。

手裡捏著個用豬尿泡吹的氣球,被太陽曬得發黃,邊緣都起了皺,像張飽經風霜的臉,卻被他當成寶貝似的攥著,指縫裡都勒出了紅印,可見珍視程度。

“給我摸下!”穿藍布衫的胖小子伸手就搶,他比那男孩高出半個頭,胳膊像段小藕,肉乎乎的,手指短粗,一看就很有力氣。

被那男孩側身躲開,動作快得像隻山貓,腳下還帶著個巧妙的轉身,讓胖小子撲了個空,差點摔在磨盤上。

“假饞鬼!”男孩抬眼時,睫毛上還沾著草屑,眼神卻像淬了冰,帶著股子不容侵犯的冷勁,“有本事自己做一個,逞什麼能耐?

這玩意兒,是我跟我爹學的,得用新宰的豬尿泡,洗七遍,曬三天,才能吹得這麼圓,你們會嗎?”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嘲諷,“怕是連豬尿泡都不敢碰吧?”

他聲音不高,卻像山澗裡的冰棱,帶著股子穿透力,直刺人心。

五個娃子被他罵得愣在原地,臉上的得意勁僵成了錯愕,像是被人兜頭澆了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我忽然想起溝裡的老話:“山裡的娃,三歲能辨蛇蹤,五歲敢抓蠍子,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這男孩身上,就有股子“愣”勁,眼神裡的光,比磨盤的青石還要硬,彷彿在說“我不好惹,你們最好彆招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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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癲子在一旁看得入神,指尖無意識地敲著煙杆,煙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映著他臉上複雜的神情。

“這娃子,是汪大爺的種,錯不了。”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肯定,“那股子韌勁,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當年汪大爺跟西溝的張家爭地界,也是這樣,不吵不鬨,就那麼盯著你,眼神裡的光像刀子,能把人盯得心裡發毛,最後張家主動退了三尺地。”

話音剛落,那男孩手一鬆,豬尿泡氣球“啪嗒”一聲掉進了磨眼裡。

那磨眼深約一尺,口小肚大,是祖輩們碾米時特意鑿的形狀,像個倒置的葫蘆,邊緣被磨得溜光,裡麵還積著些雨水,泛著淡淡的綠,像是摻了銅鏽。

五個娃子“哦喝”一聲,像是惋惜,又像是幸災樂禍,聲音裡帶著孩子氣的雀躍,彷彿看到了好戲。

男孩猛地轉過身,手背在身後攥成了拳頭,指關節都發白了,指節突出像小石子。

我以為他要哭,山裡的娃子丟了寶貝,總會紅眼圈的,有的還會放聲大哭。

卻見他突然跳上磨盤,動作麻利得像隻猴子,腳下踩著磨盤的凹槽,借力一躍,穩穩地站在了磨盤中央,然後一把抓住了五個娃子裡最小的那個——那孩子梳著衝天辮,頭發黃茸茸的像堆茅草,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琉璃,看著就機靈,是那種能說會道的孩子。

“都不許走!”男孩的聲音帶著山風的野氣,像小獸在咆哮,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把它給我掏出來!

掏不出來,誰也彆想離開這院子!”

他把小娃子拽到磨盤中央,另一隻手死死按住磨沿,指節摳進石縫裡,彷彿要嵌進去似的,腳踩在磨盤的凹槽裡,穩穩當當,占據了地利優勢。

那姿勢,像是山神廟裡的護法童子,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讓人不敢輕易反抗。

被抓的小娃子倒也鎮定,隻是眨了眨眼,沒哭也沒鬨,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不知道在盤算著什麼,倒是個臨危不亂的種。

“你的手小,”男孩低頭對他說,聲音緩了些,卻依舊帶著命令的口氣,“伸進去試試,應該夠得著。”

他指了指磨眼,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小娃子剛要抬手,卻被旁邊的胖小子攔住:“我來!我手勁大!”

他擼起袖子,露出圓滾滾的胳膊,上麵還沾著泥巴,把胖乎乎的手往磨眼裡塞,剛進去半截就“哎喲”一聲慘叫——磨眼內壁是斜的,越往裡越窄,他的手卡在中間,進退不得,疼得臉都漲紅了,像個熟透的番茄。

“廢物!”男孩皺眉罵了句,卻沒看胖小子,眼睛直勾勾盯著另外四個娃,像鷹盯著兔子,帶著審視與威懾,“還愣著乾什麼?

輪流來!

一個一個來,誰也彆想躲!”

四個娃子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都帶著怯意,腳底下像生了根,沒人敢動。

那男孩忽然唱起來,調子是山裡抬石頭時的號子,節奏又快又硬,帶著股子蠻勁:“往裡鑽呀嘛嘿喲,加把勁呀嘛嘿喲,摸不著呀不算完呀嘛嘿喲……”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像根鞭子似的抽著人,讓人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節奏動。

四個娃子竟不由自主地湊上前,輪流伸手去掏。

胖小子的手還卡在裡麵,疼得直抽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被這號子聲催著,不敢喊停,生怕被罵“孬種”,壞了自己的名聲。

山裡的娃子,把臉麵看得比疼痛還重。

邱癲子在我身邊輕歎了口氣,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些灰燼,“這娃子,是個將才。”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欣賞,“小小年紀就懂得借勢,用號子統一人心,比村裡那些隻會咋咋呼呼的壯漢強多了。

有勇有謀,是塊好料。”

我細看那男孩——他明明急著要回氣球,卻偏不自己動手,知道自己的手不夠小,懂得揚長避短;

抓人質專挑最機靈的,知道這孩子能鎮住場麵,其他娃子投鼠忌器,不敢亂來;

連逼彆人幫忙,都用號子來統一節奏,讓大家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步調走,懂得借勢發力。

尋常七八歲的娃,受了委屈隻會哭鬨打滾,他卻像老獵人設套,一步一步把人引進局裡,心思縝密得不像個孩子,倒像是個久經世故的成年人。

“他故意讓氣球掉下去的。”邱癲子忽然說,用煙杆指了指磨眼邊,“你看磨眼邊的草,剛被踩過,還有新鮮的斷口,上麵的露水都沒乾,他早知道這裡不好掏,就是故意設個局,治治這些外來的娃子,殺殺他們的銳氣。”

我這才注意到,磨盤邊緣的青苔上,有個新鮮的腳印,跟那男孩的布鞋底子一般大,紋路都清晰可見,連鞋底沾著的草籽都印在了青苔上。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好好玩,隻是看不慣這些外來娃子的囂張,想用這招殺殺他們的氣焰,給他們個下馬威。

可他一個山裡娃,哪來這麼深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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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汪大爺教的?

汪大爺看著木訥,沒想到教孩子還有這麼一套。

正琢磨著,磨盤那邊突然停了手。

穿粗布褂子的女孩從大院門口跑過來,辮子上的紅頭繩晃得人眼暈,像團跳動的火苗,在暮色中格外顯眼。

“豌豆,回家了!

爹叫你吃飯了!

今天有你愛吃的炒南瓜!”

那男孩聽到喊聲,立刻鬆了手,像是忘了磨眼裡的氣球,忘了被卡住手的胖小子,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回家吃飯”四個字吸引了。

被抓的小娃子趁機溜下磨盤,動作快得像隻小耗子,生怕晚了一步又被抓住。

五個外來娃子這纔敢七手八腳地幫胖小子拔手,嘴裡“哎喲哎喲”地叫著,亂成一團,場麵十分狼狽。

磨眼裡的氣球還泡在積水裡,像隻泄了氣的蛤蟆,豌豆卻看都沒看一眼,跟著那女孩就往大院走,腳步輕快得很,彷彿剛才的爭執從未發生過。

“他叫豌豆?”邱癲子望著那男孩的背影,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堆成了褶子,像朵盛開的菊花,“那女孩是胡豆吧?

汪家這兩口子,取名倒是實在,接地氣。”

我恍然想起村裡的規矩。

生娃時若逢什麼莊稼結果,就按什麼取名,既好記,又帶著對娃的期許。

胡豆結果時生的女娃,便叫胡豆,盼著她像胡豆一樣,在貧瘠的土地上也能紮根結果;

豌豆成熟時生的男娃,就叫豌豆,希望他像豌豆一樣,飽滿結實,生生不息。

就像溝東頭的李家,生娃時正收小麥,便叫“麥囤”,盼著家裡糧食滿囤,衣食無憂;

王家的娃落生時恰在種甘蔗,就叫“蔗根”,希望他像甘蔗根一樣,在土裡紮得深,長得旺,經得起風雨。

這些名字裡,藏著鄉人的實在——不盼富貴榮華,不求功名利祿,隻願娃像莊稼一樣,在土裡紮下根,經得住風吹雨打,活得紮實,活得長久。

胡豆走在前麵,像隻快活的小鳥,蹦蹦跳跳的,辮子甩來甩去,忽然回頭朝磨盤方向喊:“劉爺爺,等等我!

你走太快啦!

我快跟不上了!”

她的聲音清脆,像銀鈴在響,打破了傍晚的寧靜。

大院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門軸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傍晚顯得格外清晰,像老人的咳嗽,帶著歲月的滄桑。

一個身影慢悠悠地走了出來,步子不快,卻很穩,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點上,不疾不徐,透著種從容不迫的氣度。

那人約莫六十上下,背有點駝,卻像老鬆一樣透著韌勁,不是那種垮掉的佝僂,而是常年勞作形成的自然弧度,透著股歲月打磨出的沉穩。

藍布對襟褂子洗得發白,領口補著塊同色的補丁,針腳細密,比姑娘繡的荷包還齊整,看得出縫補的人用了心,或許是他自己縫的,或許是家裡的婆娘幫忙補的。

左手被胡豆的小手拽著,那隻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關節粗大,卻很穩,透著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右手提著個竹籠,籠子編得精巧,縫隙均勻,看得出編籠人的手藝精湛,裡麵裝著副豬肺,血水順著籠底的縫隙滴下來,在青石板上洇出點點暗紅,像串省略號,暗示著未完的故事。

“這不是劉板筋嗎?”邱癲子眼睛一亮,往前迎了兩步,腳步都輕快了些,像是見到了故人,“好些年沒見了,你倒是沒怎麼變,還是這麼硬朗。”

劉板筋是溝裡的屠夫,專替人宰豬殺羊,手藝精湛。

年輕時在集市上跟人比“剔骨”,一刀下去能把豬板筋剔得乾乾淨淨,連點肉絲都不帶,動作乾淨利落,因此得了這個名號。

那時候他名氣大得很,周圍十裡八鄉的人都來找他殺豬,說他刀快手穩,豬走得安詳,肉也格外香,沒有腥氣。

他抬起頭,額頭上的皺紋裡還沾著灶灰,像幅寫意的山水畫,看見邱癲子,先是愣了愣,隨即露出點笑意,眼角的紋路像水波似的漾開,帶著幾分意外與欣喜。

“是邱先生啊,”他聲音像磨盤轉動般沙啞,卻很有力量,透著股沉穩,“啥時候回溝裡的?

好些年沒見你了,上次見你,還是麥囤娶媳婦的時候吧?

都快十年了。”

他記性倒是好,十年前的事還記得清清楚楚。

“剛到沒多久。”邱癲子指了指磨盤邊的娃子們,笑著說,“帶幾個娃來找汪大爺,想問點事,順便讓娃子們長長見識。”

劉板筋“哦”了一聲,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豬肺,眉頭皺了皺,像是有點不自在,又像是在抱怨:“汪家老二那雇的師傅,乾活忒磨蹭。

買副肺子,等了足足一個時辰,說要洗得‘能見人影’,這不是折騰人嗎?

豬肺本來就是喂狗的,洗那麼乾淨乾啥?

狗又不嫌棄。”

他說著,輕輕晃了晃竹籠,裡麵的豬肺跟著動了動,發出“噗嗤”的輕響,“我家那條老黃狗,就等著這口呢,在家門口轉悠半天了,怕是急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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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時,胡豆正踮著腳,用另一隻手去夠竹籠,小臉上滿是好奇,想看看豬肺長啥樣。

劉板筋察覺到了,不動聲色地把籠子往高處提了提,語氣卻軟了,像春風化雨,帶著長輩對晚輩的慈愛:“臟得很,彆碰。

回去給你熬肺湯,放蘿卜,放生薑,再加點胡椒粉,管夠,讓你爹也喝兩碗,暖暖身子。”

胡豆立刻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露出兩排細細的牙齒,拽著他的手往院外走,腳步蹦蹦跳跳的,像隻快活的小兔子。

豌豆跟在後麵,經過磨盤時,往那磨眼裡瞥了一眼,嘴角似乎勾了勾,又很快放平,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彷彿磨眼裡的氣球、被卡住手的胖小子,都隻是過眼雲煙,不值一提。

這娃的心性,倒比一般的成年人還沉穩。

五個外來娃子還在費勁地拔胖小子的手,又是拽又是拉,弄得滿頭大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劉板筋走過時,停下腳步看了看,沒說話,隻是彎下腰,用沒提籠子的左手在磨眼邊摸了摸,指尖劃過磨眼的邊緣,像是在感受石頭的溫度與紋理,又像是在判斷情況。

然後對著胖小子說:“吸氣,把胳膊往回收半寸,手腕往左轉個彎,順著磨眼的弧度走,彆硬來,硬來容易傷著筋。”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種讓人信服的力量,像長輩在傳授經驗。

胖小子愣了愣,半信半疑地照著做了。

深吸一口氣,鼓起的腮幫子像隻青蛙,胳膊往裡收了收,手腕輕輕一轉。

隻聽“啵”的一聲輕響,手竟抽了出來,手腕上紅了一圈,像戴了個紅鐲子,卻沒破皮,隻是有點火辣辣的疼,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謝……謝謝爺爺。”胖小子揉著手,聲音還有點發顫,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眼神裡多了幾分感激。

劉板筋沒應聲,隻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繼續往前走。

竹籠裡的豬肺晃了晃,他低頭對胡豆說:“做人得有分寸,彆跟人瞎鬨,欺負外來的娃子不算本事,有能耐出去闖天下。”

這話像是在說胡豆,又像是在說豌豆,帶著長輩的教誨與期許。

胡豆吐了吐舌頭,把他的手拽得更緊了,像是知道錯了,又像是在撒嬌。

邱癲子望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點感慨:“這溝裡的人,還是老樣子,看著粗糙,心裡都亮堂著呢。

劉板筋年輕時就心善,有次王老五家的豬難產,大半夜的來找他,他二話不說就去了,忙了半宿,幫著把豬崽都接生下來,分文不取,還自己貼了草藥錢給母豬補身子。

這樣的人,現在不多了。”

我望著磨盤裡那枚孤零零的氣球,在暮色中泛著微弱的光,像顆不肯熄滅的星子,透著股倔強。

忽然明白豌豆為什麼不回頭——在他心裡,丟個氣球不算啥,困住幾個外來娃也不算啥,胡豆的一聲“回家”,纔是最要緊的事。

家是根,是港灣,比什麼都重要。

就像劉板筋,買肺子被怠慢了會嘟囔,見娃子手被卡了會搭救,卻從不會把這些事放在心上太久,日子該咋過還咋過,像磨盤一樣,穩穩當當,按自己的節奏轉,不為外界的紛擾所動。

他們活得像憂樂溝的山,沉默,卻自有定數。

風來了,就迎著;

雨來了,就受著;

太陽出來了,就曬著。

不抱怨,不折騰,不怨天尤人,把日子過成了腳下的路,平平實實,卻能走得遠。

這種韌性,或許就是鄉人的生存智慧,是在這片土地上繁衍不息的秘訣。

山風掠過磨盤,帶起一陣“嗡嗡”的輕響,像是百年前的魂魄在低語,又像是磨盤在訴說著自己的故事。

我望著月泉的方向,那裡的水流聲似乎更清晰了,卻不像之前那麼嚇人,倒像是在訴說什麼,帶著幾分滄桑與無奈。

十年之期將近,可此刻站在這盤老磨旁,看著劉板筋慢悠悠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命運或許就像這磨盤,看著冰冷堅硬,可總有像劉板筋這樣的人,能在它的縫隙裡,走出自己的路來,一步一個腳印,踏實得很。

邱癲子拍了拍我的肩,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衫傳過來,帶著股暖意:“走吧,找汪大爺去。

有些事,總得問個明白,躲是躲不過的,不如坦然麵對。”

我點點頭,攥了攥腰間的青銅令牌,冰涼的觸感裡似乎多了點暖意,像是有了某種力量。

轉身時,看見那枚豬尿泡氣球還在磨眼裡浮著,在暮色中泛著微弱的光,像顆不肯熄滅的星子,倔強得很,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兒。

磨盤周圍,五個外來娃子正互相攙扶著往院門口走,胖小子的手雖然還紅著,卻已經有說有笑了,孩童的煩惱,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像成年人,總被心事纏著。

暮色徹底籠罩了老農會大院,青石板路上的水跡漸漸暗下去,竹籠滴下的血珠也融入了夜色,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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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月泉依舊在流淌,水聲潺潺,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謠,在山坳裡回蕩,分不清是詛咒,還是祝福,或許兩者本就是一體兩麵。

而劉板筋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院門外的拐角,隻留下胡豆偶爾傳來的笑聲,清脆得像風鈴,在寂靜的傍晚,格外動聽,驅散了些許陰霾。

我深吸一口氣,跟著邱癲子往大院深處走去。

腳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噔噔”響,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與這古老的院子對話。

不管前麵有什麼,總得走過去看看,就像劉板筋說的,“彆硬來,順著道走”,或許,命運的磨盤再硬,也總有能順著走的道,總有能解開的結。

祠堂的方向傳來幾聲狗吠,悠遠而平靜,像是在守護著這溝裡的秘密,也像是在歡迎歸來的人,帶著幾分親切與安穩。

夜空中,一顆亮星悄然升起,正好懸在月泉的方向,亮得刺眼,彷彿在指引著什麼,又像是在默默注視著這片土地上的悲歡離合。

大院深處的燈光漸次亮起,像一顆顆溫暖的星辰,驅散了黑暗,也照亮了我們前行的路。

牆頭上的雜草在風中搖曳,影子投在牆上,像幅流動的畫。

遠處傳來晚歸的農人扛著鋤頭回家的腳步聲,伴隨著幾聲咳嗽與說笑,帶著股煙火氣,讓人覺得踏實。

這憂樂溝,藏著太多秘密,也藏著太多生活的韌性,或許,答案就藏在這些平凡的人與事中,等著被發現,被理解,被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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