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暖月 第36章 老漁貓子與汪家三兄弟的江湖敘事
再說昨晚,汪經緯汪二爺被杏花嫂那聲彆有深意的“老二”叫得差點一個踉蹌,平常還真沒幾個人這麼叫他。
“嫂子,嫂子,求求你,彆這麼叫我了,你哪怕叫我弟弟也行。”他的臉微微泛紅,有些尷尬地說道。
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升溫,彌漫著一絲尷尬的氣息,卻又在這奇異的氛圍下顯得格外怪異。
“噗呲!“黎杏花展顏一笑,如梨花遇春雨般清冽,素色杭紡衣袖隨動作輕揚,腕間羊脂玉鐲撞出溫潤的輕響。
夜風吹過簷角銅鈴,發簪上的銀蝶配飾在月光下振翅欲飛,蝶翼上鑲嵌的碎貝在燭火中泛著珍珠母的光澤,宛如撒在夜空中的星辰。
她伸手攏住鬢邊碎發,指尖拂過發間殘留的茉莉香粉——那是今早用細瓷粉盒輕撲的,粉盒邊緣刻著“早生貴子“的吉語,如今想來竟成了無聲的諷刺,粉盒內側還留著母親當年描的纏枝蓮紋,如今已被歲月磨得模糊。
“二爺這稱呼倒生分了,“她垂眸望著石桌上的茶盞,青瓷蓋碗邊緣描著纏枝蓮紋,碗底沉著兩片碧螺春茶葉,葉脈在水中舒展如舟,與她腰間藍底白花的繡花荷包相映成趣,“快些告訴嫂子,到底是何言語讓你這般遮掩?“
汪二爺背靠斑駁的木門框,手中茶盞輕晃,琥珀色的茶湯在昏黃的油燈下泛著暖光,茶沫沾在粗陶杯沿,如撒了層細鹽。
他望著院角老杏花樹的影子,春夜的風將落瓣吹成碎玉,鋪滿青石板小徑,其中一瓣恰好落在黎杏花的鞋尖,鞋麵上的並蒂蓮刺繡被露水洇得發暗。
“有些話如冰錐,刺的不是皮肉,是人心。“
指尖摩挲著杯沿的細縫,那道裂縫是去年冬天摔裂的,裂縫裡還嵌著茶垢,他忽然頓住,喉結在燈光下滾動,“新郎官姑姑說——汪大爺打了這些年魚,連網眼都沒補上,怎好意思進那喜房沾喜氣?“
這話如簷角垂落的冰棱,砸在黎杏花心口。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手撫上腰間的繡花荷包——那是光緒年間的老緞子,汪大爺娶親時親自從鎮上綢莊選的料子,緞麵上的並蒂蓮紋已被歲月磨得模糊,唯有針腳處還留著當年的銀線反光,線腳間隱約可見“永結同心“的暗紋。
穿堂而過的夜風掀起她的素色裙擺,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忽長忽短如命運的拉鋸,影子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一起,卻又被風拉長。
“我與你大哥遍訪名醫,“她聲線微顫,卻仍挺直脊背,月光透過雕花窗欞,在裙擺上織就銀線,“從峨眉山求來的雪水需用晨露煎煮三月,雪水在瓦罐中泛著幽藍,像藏著一片夜空;到青城山討的符水要在子時淨身,符紙在月光下透著硃砂的光;上個月在觀音廟跪了整夜,膝蓋磨出的血泡至今未消,廟祝都歎我心誠——那青石板上的凹痕,都是求子婦人膝蓋磨出來的,深可見骨,摸上去冰涼刺骨。“
汪二爺將茶盞擱在蟲蛀的木桌上,瓷底與桌麵碰撞出清響,桌角的銅包邊已氧化成深綠色,像附著了一層水藻。
“世人隻看水麵波瀾,誰懂水下暗礁?“
他望向窗外梨樹林,萬千白花在月光下似雪覆枝,其中一株老梨樹的枝椏探進院牆,像隻蒼白的手,枝椏上還掛著去年的梨核,被鳥啄出了孔洞。
“那老婆子還說......說你是石板田裡播穀,空費了種。“
話音未落,黎杏花已轉身走向梨樹林。
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細長,素色睡衣在夜風中如白鳥振翅,衣角掃過石桌上的茶盞,濺起一滴茶湯,茶湯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滴眼淚。
她指尖撫過梨樹皮,溝壑間嵌著去年的落花,花瓣已化作春泥,隻有花萼還留著淡淡的粉色。
忽然憶起婚後首個春日,汪大爺在樹下為她簪花,說“杏花配梨花,歲歲都不差“,那時他腰間還係著新做的藍布腰帶,眼裡的光比天上的星子還亮,如今卻被流言碾作塵泥,唯有梨樹年輪裡藏著未說出口的委屈。
她走到當年刻字的樹乾前,借著月光看見“汪李氏“三個字已被風雨侵蝕,隻剩模糊的刻痕,如同她在汪家的處境,看似體麵,實則處處透著薄涼,刻痕裡還卡著一片去年的梨樹葉,早已枯脆。
露水打濕了她的發梢,冰涼的水珠順著脖頸滑落,卻不及心口的寒意——那些年求子路上的艱辛,此刻如潮水般湧來:峨眉山道上的風雪刮破了鬥篷,雪粒子打在臉上像針紮;青城山澗的刺骨泉水浸透了鞋襪,腳趾凍得發紫;觀音廟蒲團上的徹夜長跪讓後腰至今痠痛,每到陰雨天就像有針在紮,竟換來“石板田“的嘲諷。
她想起在峨眉山時,老道曾給她一捧雪水,說需用三月晨露煎煮,那雪水在瓦罐中泛著幽藍,如今想來,竟似她這顆被冰封的心,看似平靜,底下卻藏著不化的寒冰。
憂樂溝的人都知,老漁貓子帶汪家三兄弟偷魚的手段,如同水鬼般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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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的豆腐堰上,常可見四個黑影如泥鰍般滑入水中,他們從不點燈,隻用浸過菜油的棉線纏在魚簍口,棉線末端係著螢火蟲燈籠,螢火蟲的光在水麵一閃一滅,像鬼火。
汪家大院的青磚瓦房在村裡格外顯眼,屋脊的琉璃獸頭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村民都說那是用偷魚的錢熔鑄而成——那些年他們在沱江碼頭黑市賣掉的鮮魚,足夠買下半條街的鋪麵,碼頭的老船工說,汪家的獨輪車每次過秤,魚鱗都能鋪滿秤盤。
每到捕魚旺季,汪家兄弟腰間的魚簍總沉甸甸的,卻從不在本村售賣,隻趁著夜色用獨輪車運往鎮上,車轍印裡都沾著銀白的魚鱗,車把上還掛著防水的油布,油布上印著“汪記漁行“的字樣,如今已斑駁成模糊的墨跡,隻有“漁“字的三點水還清晰可見。
老漁貓子傳授的“水下紮網“絕技,需將漁網固定在暗渠口,利用三股水流的交彙力自動張合。
那漁網用青麻編織,網眼密得能撈起蝦米,網綱上還纏著老漁貓子祖傳的符繩,據說是用沱江魚骨磨成粉後浸染的,符繩上刻著模糊的魚紋,浸在水裡會發出微光。
這門祖傳手藝本是謀生之道,卻因貪欲成了涸澤而漁的幫凶。
據說老漁貓子的祖父曾是沱江漁把頭,那套“八卦漁網“的編法曾寫在羊皮捲上,如今卻隻剩幾句口訣在汪家父子間流傳:“三股水交彙,網隨水流張,魚苗若入網,三年無魚嘗。“
每到月圓之夜,汪家兄弟便默唸口訣下水,他們的父親老漁貓子則在堰邊守著煤油燈,燈芯挑得極低,像鬼火般明滅,燈光下能看見他指間的老繭,那是常年握漁網磨出來的。
家父承包豆腐堰那年,正是汪家父子最失意的時節。
此前數十年,豆腐堰名義上歸公家,實則誰都能下網,汪家兄弟把這裡當自家魚塘,撒出去的網眼密得能撈起蝦米,連剛出生的小魚苗都不放過。
家父帶著建築隊返鄉時,帆布包上還沾著省城水泥廠的灰漬,他不僅為全村設計了帶天井的樓房,樓房的排水係統都經過精心計算,雨水會順著瓦當流入院內的蓄水池;更在豆腐堰承包競標會上,展開了畫滿紅筆批註的“魚苗三年輪養、活水生態治理“方案——圖紙邊緣貼著光緒年間的水文拓片,那是從縣圖書館古籍部抄錄的《堰塘考》,其中詳細記載了豆腐堰三次淤塞的曆史,以及“留魚留種,水活則興“的古訓,拓片邊角還有家父用鋼筆寫的批註:“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然貪念至則水涸。“
圖紙角落還畫著家父親手繪製的豆腐堰水係圖,三條暗渠如血管般分佈,標注著“龍須溝““蟹眼泉““鰻穴“等名稱,每個標記旁都有小字注釋,記錄著不同季節的水流量,其中“龍須溝“旁寫著:“此處水急,宜放魚苗,忌下密網“,字跡遒勁,像要刻進紙裡。
“爹,那汪家怕是不會罷休。“我哥望著家父繪製的魚塘規劃圖,眉頭緊鎖,圖紙上用硃砂標出的三個暗渠入口像三隻眼睛。
家父放下紫銅圓規,指著排水係統:“他們懂水,卻不懂治水先治心。“
他從木箱裡取出油布包,泛黃的筆記裡夾著一片銀鱗,鱗片邊緣還留著漁網的勒痕,勒痕呈菱形,正是汪家“八卦編法“的印記。
“你看這記載,“家父翻開筆記,“光緒二十三年,豆腐堰就有偷魚賊用'水下紮網'的法子,跟老漁貓子他爹用的是同一套伎倆——將漁網固定在暗渠口,利用水流帶動網兜,連魚苗都逃不掉。“
筆記中還夾著一張褪色的黑白照片,攝於民國十二年,畫麵裡老漁貓子的父親蹲在堰邊,身旁擺著與汪家兄弟如今同款的棗木魚簍,簍底刻著“漁不捕儘“的字樣,如今卻被汪家磨去了刻痕,隻留下模糊的凹印,如同被貪欲抹去的良知,照片背麵還有家父的字跡:“漁把頭汪老栓,民國十二年攝於豆腐堰。“
承包首月的午夜,汪家三兄弟果然試水。
家父早在堰邊埋了三截打通的竹筒,竹筒埋深三尺,開口處蓋著竹笠,竹笠上還壓著一塊石頭,夜深人靜時,水下劃水聲順著竹筒傳到堰邊草棚,像有人在水下說話。
他不動聲色,次日清晨帶著村民檢視泥痕,泥地上留著獨特的鞋印——那是汪家老二特製的防滑草鞋,鞋底釘著銅錢,每隻鞋印裡都有三個銅錢的凹痕。
又用竹竿挑起水麵漂浮的苧麻線:“這是汪家老二編魚簍的獨門紋路,每寸麻線要經七七四十九次搓撚,昨日我在集上見他買過三斤,麻線泡水後會膨脹,所以網眼才那麼密。“
陽光照在麻線上,能看見細密的菱形編織,那是汪家祖傳的“八卦編法“,如今卻成了偷魚的罪證,麻線末端還係著一小塊紅布,是汪家用來辟邪的。
老漁貓子蹲在堰邊抽旱煙,煙鍋敲得石頭當當響,煙杆上嵌著的瑪瑙煙嘴已被磨得發亮,煙嘴內側刻著“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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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龍的,彆給臉不要臉!這堰塘養肥了多少代人?“
家父蹲下身,撿起一片銀鱗,鱗片上還帶著昨夜的露水,露水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像誰撒了把碎玻璃。
“老叔,這堰塘是活水,養的是魚,也是人心。你家老三去年在堰邊摔斷腿,是誰連夜揹他走三十裡山路看大夫?又是誰墊付了三吊藥錢?“
煙鍋在老人指間一顫,火星濺落在青石板上,如散落的歎息,有幾顆火星落在他補丁摞補丁的褲腿上,燙出了小洞。
遠處傳來脲桶的咳嗽聲,伴著模糊的吟唱:“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歌聲在堰麵上回蕩,驚起一群白鷺,翅膀掠過水麵時蕩起圈圈漣漪,那漣漪擴散到堰邊,倒映著天邊殘月,月輪缺了一角,像被誰咬了一口,月宮裡的桂樹影子也歪歪扭扭。
黎杏花在梨樹下站至三更,露水浸透了繡花鞋尖,鞋麵上的並蒂蓮刺繡已被露水洇得發暗,絲線間的銀線繡線也失去了光澤。
她想起家父說過,豆腐堰的水看似平靜,底下卻有三道暗渠,正如人心藏著不為人知的褶皺,暗渠裡有淤泥,有怪石,還有不為人知的魚。
回到院內,汪二爺已在石桌上擺了兩杯熱茶,青瓷杯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兩人之間的沉默,茶杯上的雲紋在熱氣中若隱若現,像真的雲在杯口飄動。
“嫂子,“他推過茶杯,“大哥今早天不亮就去了鎮上,買了匹月白色的杭緞,說要給你做新裙。“
黎杏花望著杯中浮沉的碧螺春,茶葉舒展如舟,有一片茶葉沉在杯底,像一葉扁舟擱淺在沙灘。
她忽然想起,嫁入汪家那年,母親曾塞給她一個錦囊,裡麵裝著用紅布包好的求子偏方,叮囑“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開啟“。
如今錦囊已褪色成淺粉,邊角磨出了棉線,偏方卻始終未派上用場,靜靜躺在妝奩深處。
那偏方上寫著“春分日取梨花蕊與雪水同煎“,如今想來,竟與峨眉山的雪水遙相呼應,彷彿命運的隱喻。
她曾在春分那日收集梨花蕊,雪水卻在瓦罐中結了冰,如同她從未實現的期盼,瓦罐上還留著她指甲的劃痕,是等雪水融化時焦急留下的。
“老二,“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如堰塘春水,“明日陪我去趟新郎官姑姑家。“
汪二爺抬眼看她,見她眼中沒有怒意,隻有曆經寒霜後的清澈,鬢邊碎發被夜露打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像幾片凋零的梨花,發梢還滴著水珠,落在石桌上,像標點符號。
“有些話,該讓他們知道——求子無果非我之過,夫妻情分也非子嗣可衡量。“
此時東方泛起魚肚白,老黃牛在棚裡打響鼻,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驚起了簷下的燕子,它們撲棱著翅膀飛向梨樹林,翅尖掠過梨花時帶下幾片落英,落英飄進院內,落在石桌上的茶盞裡。
黎杏花望著燕子飛去的方向,想起年輕時與汪大爺一起看燕築巢,那時他說“燕子雙飛,定有後福“,如今燕巢已換了幾代,她的腹中卻始終空寂,隻有腰間的繡花荷包隨著呼吸輕輕起伏,荷包裡裝著一枚銅鎖,是求子時從廟裡求來的,如今鎖已生綠鏽。
黎杏花走向正房,路過汪大爺窗前,見他正對著桌上的杭緞發呆。
月白色的布料攤開在木桌上,摺痕像一彎未圓的月,布料邊緣還留著綢莊的標簽,上麵寫著“杭州瑞蚨祥“,標簽上還有價格印章,是一兩二錢銀子,相當於汪大爺半個月的工錢。
“當家的,“她輕聲喚道,“今日陪我去豆腐堰看看?家父新育了錦鯉苗。“
汪大爺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喜,隨即又黯淡下去,像油燈添了油卻又被風吹了一下,驚喜是油,黯淡是風。
“我......“
黎杏花推門而入,拿起杭緞,指尖劃過冰涼的布料,布料上還帶著鎮上的塵土味,塵土裡有車馬的味道,有集市的味道。
“家父說,錦鯉性旺,或能助我們心境通達。“
窗外梨花簌簌落下,有一瓣飄在杭緞上,如落雪,她忽然想起,當年汪大爺送她的定情信物,正是一塊月白色的帕子,上麵繡著並蒂蓮,如今帕子邊角已磨出毛邊,卻仍被她珍藏在箱底,帕子的一角還繡著汪大爺的小名“狗剩“,那是她偷偷繡上的,如今想來,竟成了兩人之間最親昵的秘密,帕子上還有一塊茶漬,是婚後第一個中秋,汪大爺喝茶時不小心灑上的。
正午的豆腐堰波光粼粼,家父戴著竹編草帽蹲在堰邊,草帽邊緣曬得發白,帽簷上還插著一根野雞毛,是趕鳥用的。
手中竹勺正撒著玉米麵,玉米麵落在水麵,引來錦鯉爭食,錦鯉的嘴一張一合,像在說話。
汪家三兄弟遠遠站在柳樹下,老漁貓子拄著棗木柺杖,柺杖頭雕著魚紋,已被磨得光滑,魚眼處的凹痕裡積著泥垢。
“爹,“我哥遞過漁網,網眼疏朗如星,網繩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露珠在陽光下像串珍珠,有幾顆露珠落在我哥的手背上,他下意識地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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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家那幾個又來了。“
家父接過漁網,網角係著一塊紅布,那是用來辟邪的,紅布在風中飄動,像一麵小旗。
“讓他們看。“
黎杏花與汪大爺並肩走來,月白色裙擺拂過草尖,驚起幾隻藍蜻蜓,蜻蜓翅膀在陽光下透明如紗,翅膀上的紋路像小網。
老漁貓子冷哼一聲:“喲,汪大奶奶有空賞魚?“
黎杏花停步,從竹籃裡取出蒸熟的玉米麵,金黃的粉末落在掌心,帶著穀物的甜香,還有點燙手。
“家父說,魚餓了知道覓食,人餓了卻易失了分寸。“
她將玉米麵撒入水中,數十尾錦鯉爭相躍起,鱗片在陽光下如碎金閃爍,其中一尾紅鯉躍出水麵,尾鰭劃出優美的弧線,濺起的水花落在她裙角,如撒了把碎銀,水花裡還有細小的水珠,落在裙角的繡花上,像綴了些小珍珠。
這些錦鯉是家父從杭州西湖引進的品種,背鰭上有金色斑紋,遊動時如水中火焰,尾鰭展開時似鳳羽,為沉寂的豆腐堰添了幾分生氣。
家父曾說,這錦鯉名為“火麒麟“,寓意火旺家興,如今看來,竟似在映照她與汪大爺枯寂的生活中燃起的新希望,希望雖小,卻在水中遊動。
“當年我與你大哥求子,走遍千山萬水,“她聲音不大,卻被風送到堰邊每個人耳中,風帶著堰塘的水汽,濕潤了她的眼角,有一滴水珠落在嘴角,是鹹的。
“從峨眉山的尼姑庵到青城山的道觀,喝的藥汁能裝滿一缸。青城山的道長曾說,求子如養魚,心躁則水濁。如今才知,有些事如堰塘養魚,急不得,也怨不得。“
她望向老漁貓子,老人眼中的銳利漸漸軟化,臉上的皺紋在陽光下顯得更深,像堰塘底的裂紋,那是常年水下勞作留下的痕跡,額頭上的皺紋像水波紋,一道疊一道。
“您老這輩子水裡來水裡去,可知堰塘最忌貪心?網眼太密,連魚苗都撈儘,往後還有何魚可捕?正如求子心切,反失了夫妻情分。“
老漁貓子捏著煙杆的手一顫,煙鍋掉在草地上,煙灰散了一地,像撒了把黑沙,煙鍋滾了幾圈,停在黎杏花的腳邊。
家父走上前,遞過一本線裝水文筆記,封皮已磨得露出紙芯,上麵寫著“堰塘誌“三個字,字型蒼勁,像被水浸過。
“老叔,這是你父親當年記的'堰塘養護要訣',第三頁寫著'留三分水,養七分德'。“
汪家老三突然蹲下身,撿起筆記上掉落的紙片,那是家父抄錄的《養魚經》,邊角畫著稚拙的魚紋——那是我哥五歲時的塗鴉,如今墨跡已淡,卻依然清晰,魚紋旁邊還寫著“大魚吃小魚“五個歪歪扭扭的字,字裡行間還有我哥流的墨水漬。
老漁貓子接過筆記,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紙頁薄如蟬翼,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縫裡還有泥垢,忽然長歎一聲:“罷了......是我老糊塗了。當年我爹在堰邊刻'漁不捕儘',我卻磨了去,如今才懂,留不住魚苗,便留不住活水。“
他望向豆腐堰,水麵上錦鯉正追逐嬉戲,陽光灑在鱗片上,宛如撒了一把碎金,“就像留不住歲月,也留不住人心,年輕時總以為抓住的越多越好,到老了才知道,鬆開手,反而能留住些什麼。“
夕陽西下時,汪家兄弟默默離開。
家父望著他們的背影,對黎杏花說:“你那番話,比我講十遍規矩都有用。“
黎杏花望著水中錦鯉,想起昨夜梨樹下的月光,忽然明白:真正的通達,不是戰勝流言,而是在流言中守住本心,如同堰塘守住活水,終能迎來錦鯉暢遊。
此時一尾錦鯉躍出水麵,濺起的水花在她裙擺上留下淡濕的痕跡,如同歲月留下的印記,雖不完美,卻透著生機,痕跡很快就會乾,但那一刻的濕潤是真的。
她想起多年求子路上,那些苦澀的藥汁、冰冷的石階、旁人的白眼,如今都化作了此刻堰塘的粼粼波光,映照著她不再憔悴的臉龐,臉龐上有了些血色,是堰塘的陽光曬的。
那些藥罐裡的苦澀、蒲團上的疼痛,竟成了此刻心境通達的基石,如堰塘底的淤泥,看似肮臟,卻滋養著新生的希望。
春末梨花落儘時,黎杏花在豆腐堰邊種下一排垂柳。
汪大爺扛來鋤頭,每挖一鋤都格外小心,汗水浸濕了他靛藍的布衫,布衫上的補丁在陽光下格外顯眼,補丁是黎杏花親手縫的,針腳細密。
“當年不該讓你受那些委屈。“
黎杏花將柳枝插入土中,指尖觸到濕潤的泥土,泥土中還混著去年的草根,草根已經腐爛,變成了肥料。
“當家的,你看這柳樹枝條,看似柔弱,卻能紮根水底,經得起風浪。“
她想起家父說過,柳樹根係能固水土,正如人心需要堅韌才能抵禦風雨,而寬容則如堰塘的活水,能滋養被流言乾涸的心田,樹根在水下蔓延,看不見,卻支撐著整棵樹。
那些垂落的枝條,日後將如簾幕般遮蔽堰塘,為錦鯉提供蔭涼,正如她與汪大爺的感情,曆經風雨,終將枝繁葉茂,枝條拂過水麵時,會蕩起漣漪,像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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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路過時,指著柳樹下的石凳:“這是我特意讓人鑿的,你看凳麵刻著'心寬魚自肥'。“
五個字筆畫間還留著鑿痕,邊緣被打磨得光滑,如同曆經歲月卻愈發通透的道理,鑿痕裡還填著紅漆,雖已褪色,卻仍能看出是紅色。
汪二爺提著酒壇走來,酒壇上貼著“女兒紅“的標簽,標簽邊緣捲了起來,身後跟著汪家老三,手裡捧著剛撈的鯽魚,魚鱗在夕陽下閃著銀光,魚鰓翕動著,水珠滴在草地上,如落雨,水珠滾進了草縫裡。
汪家老三低頭搓著手,臉上帶著歉意:“嫂子,以前是我們渾,總以為堰塘是自家的......“
他忽然抬頭,望著黎杏花,眼眶泛紅,“其實我們......“話未說完,卻已紅了眼眶,轉身將鯽魚遞給黎杏花,魚身上還帶著堰塘的水溫,溫熱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太陽。
那天傍晚,豆腐堰的炊煙與梨花香氣交織。
黎杏花坐在石凳上,看汪大爺教汪家老三辨認魚苗,家父在一旁指點,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水麵,宛如一幅和睦的畫卷,影子被風吹得晃動,像水中的水草,水草隨波逐流,卻紮根水底。
她摸了摸腰間的繡花荷包,裡麵不再是求子符,而是家父給的柳樹種子,種子裝在小布包裡,布包是用她舊裙改製的,裙角的繡花還在,是朵殘敗的梨花。
“當家的,“她輕聲說,“你聽,這堰塘的水聲多清亮。“
汪大爺回頭一笑,眼中的光比當年梨樹下的更亮,像堰塘裡的波光,波光粼粼,“嗯,比當年娶你時,豆腐堰的水還清。“
他手中的魚苗躍入水中,蕩起一圈圈漣漪,驚起一尾躲在水草中的鯽魚,銀白的身影一閃而過,彷彿在見證這和解的時刻,鯽魚尾巴拍了下水,發出“啪“的一聲,很輕,卻聽得清楚。
遠處傳來脲桶的歌聲:“憂樂本同源,心寬天地寬......“
黎杏花望著水麵的漣漪,那些流言蜚語如今都化作了柳枝上的新綠,新綠在風中搖曳,像在跳舞。
人生本如堰塘,重要的不是撈儘所有,而是懂得留白——讓活水長流,終有一日會看見錦鯉躍出水麵,映著月光,閃著希望的光,光很柔和,不刺眼。
而老漁貓子家的漁網,不知何時已換成了疏朗的新網,網眼大得能漏過魚苗,在堰邊晾曬時,網眼間漏下的陽光,竟也成了憂樂溝新的風景,陽光透過網眼,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像誰撒了把星星。
如同黎杏花鬢邊新生的白發,雖帶著歲月痕跡,卻透著曆經滄桑後的平和,白發在夕陽下閃著銀光,和錦鯉的鱗片一樣亮。
此時一陣風吹過,柳樹枝條輕拂水麵,蕩起圈圈漣漪,將夕陽的碎金波光揉碎在堰塘深處,也揉碎了過往的委屈與執念。
她忽然懂得,求子無果或許是命運的另一種饋贈,讓她在困境中遇見更堅韌的自己,也讓汪家與陳家在豆腐堰邊,書寫了一段從對抗到和解的江湖敘事。
那月白色的杭緞,終將被她縫製成新裙,裙擺上會繡上幾尾錦鯉,用銀線勾勒鱗片,用金線繡出尾鰭,錦鯉在裙擺上栩栩如生,彷彿一走動就會遊起來。
當她走過豆腐堰邊,柳枝拂過肩頭,錦鯉在水中追逐,陽光透過網眼灑在身上,那時的憂樂溝,將不再有流言蜚語,隻有堰塘的活水與人心的寬和,一同靜靜流淌,流向遠方,流向有希望的地方。
而老漁貓子家的棗木魚簍,如今已洗淨鉛華,擺在屋簷下晾曬,簍底“漁不捕儘“的刻痕在歲月中愈發清晰,如同刻在憂樂溝人心底的箴言,守護著這片土地的生生不息。
每當夕陽西下,魚簍影子投在牆上,像個沉默的警示,也像個和解的微笑,微笑著看堰塘的水漲水落,看錦鯉遊來遊去,看柳樹抽枝長葉,看黎杏花穿著月白色的新裙,在堰邊走過,裙擺上的錦鯉在陽光下閃著光,和水中的錦鯉相映成趣,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或許,真真假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心寬了,水就活了,魚就肥了,日子也就好過了。
本來有千言萬語,真的到了千寶萬煖這一章,反而不想太多話講。簡單說就是:世事有千難成萬險,憂樂溝就有千寶萬煖,這是與現實中的現象相對應的。
也就是誰解沉舟把社會現象固體化的寫作手琺。
所有的男珍和女寶,在本書中,都是把虛化的東東來實寫,不是真實有物,而是有那個理在。
真正文學上的行家,不用說也讀得出來,而另有更多的人,說了他們反而還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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