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暖月 第35章 汪大爺:涸泉之困與梨林夜思
汪大爺與黎杏花求子的曆程,恰似在荊棘叢中尋路。
他們踏遍方圓百裡,蒐集的偏方裝了半櫃子:用三十年陳穀酒浸泡的穿山甲鱗片,需在月圓之夜於山澗石縫中取露水熬煮,那鱗片在陶甕中泛著暗沉的光,邊緣蜷曲如剝落的舊甲,每次揭蓋時都會騰起一股混雜著穀酒與土腥的白霧,嗆得黎杏花不住咳嗽;
深山老林裡采挖的“送子觀音草“,根莖扭曲如嬰兒蜷曲的手指,須在黎明前帶露采挖,葉片上的絨毛沾著碎冰,搭配雄雞頭冠與五更露水共煮時,湯汁會呈現詭異的紫紅色,喝下去喉間像被火燒,半日散不去那股鐵鏽味;
寺廟高僧開過光的桃木符,用硃砂畫滿晦澀符文,需貼在床頭七七四十九日,符紙邊緣漸漸被油燈熏成焦黃色,每次更換時,黎杏花都要對著符紙默唸禱詞,直到舌尖發麻,嘴唇乾裂。
每回求神拜佛,黎杏花都要提前三日淨手焚香,在觀音像前跪足三個時辰。
觀音像前的青石板被百年香火熏得油亮,中央凹陷處積著一層薄灰,她的膝蓋硌在上麵,紅印要五日才消,起身時裙擺已被晨露浸得冰涼,後腰痠痛得需扶著香案才能站直。
汪大爺則背著半袋新收的穀粟,跋涉三十裡山路,蹚過三道冰冷的溪流,其中青竹溪在雨季常漲水,去年秋天他在此滑倒,穀粟撒了半溪,黃澄澄的穀粒順流漂遠,他卻將藏在懷裡的道觀簽文捂得溫熱,那簽文用桑皮紙所書,邊角已被汗水浸得發皺。
草鞋磨穿後赤腳踩在碎石上,腳底血泡破裂時,血水混著泥漿滲進石縫,身後跟著的黃狗一路嗅著血跡走,爪子上也沾了暗紅的痕跡。
可所有努力都如春日融雪,了無痕跡。
黎杏花的小腹始終平坦如鏡,晨起梳妝時,銅鏡裡的人影日漸清瘦,兩頰的紅暈被常年藥汁浸得褪了色,腰間的綢帶需反複打結才能係住。
汪大爺眼中的光彩卻一日淡過一日,起初他還強打精神,用獨輪車推著妻子遍訪名醫,車輪碾過晨光中的石板路,留下深淺不一的轍印,車轅上掛著黎杏花繡的平安符,上麵的五彩絲線已被雨水浸得發白,繡線間露出底下的素布。
後來他漸漸沉默,那些曾被他視若珍寶的偏方,如今積了厚厚一層灰——穿山甲鱗片被蟲蛀出細密的孔洞,陽光下能看見蛀蟲在孔中蠕動;
觀音草在陶罐裡黴變發黑,溢位的汁水在陶壁結成暗紅的晶體;桃木符的硃砂字跡已模糊成一片暗紅,符文邊緣蜷曲如枯蝶翅膀。
香爐裡的香灰滿了又倒,倒了又滿,卻再也喚不來他虔誠的身影——那個曾在觀音像前長跪不起、額頭磕出血痕的男人,如今隻會在深夜獨自坐在門檻上,望著梨樹林抽煙。
煙鍋裡的火星明滅如他漸熄的希望,煙灰落在補丁摞補丁的褲腿上,像撒了一層細雪,褲腳還沾著犁地時的泥漬,乾硬的泥塊裡嵌著去年的麥秸稈。
有次黎杏花半夜醒來,見他坐在梨樹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煙杆斜倚在膝頭,而地上已堆了十幾個煙蒂,像一地被掐滅的星子。
黎杏花的身體像鋪了石板的雨淋壩,無論多少雨露都滲透不下。
中醫診脈時,指尖在她腕間停留良久,最終從紫檀藥匣裡取出百年老參,那參須在砂鍋裡熬出琥珀色的湯汁,苦得她舌根發麻,喝罷需含一塊冰糖才能壓下澀味,可冰糖融化後,苦澀仍在喉頭縈繞半日,連說話都帶著參須的土腥味。
土方子讓她每日清晨飲下摻了雄雞血的井水,溫熱的血腥氣順著喉嚨滑下,腥甜中帶著鐵鏽味,終日在鼻尖縈繞,引得院裡的黃狗圍著她打轉,舌頭伸得老長。
她咬著牙一一照做,苦澀的藥汁染黃了舌苔,手指因常年浸泡藥汁而變得粗糙,指甲縫裡總嵌著洗不掉的深褐色藥漬,手背生了細密的紅疹,郎中說是藥物過敏,卻勸她“為了子嗣,忍忍吧“,那語氣像在說“犁地的牛哪有不磨破肩的“。
更讓她心焦的是汪大爺的變化——那個曾在田埂上扛起三百斤穀袋、脊梁挺得像犁轅的漢子,如今在床笫間卻如霜打的茄子。
起初是“乾打雷不下雨“,他會在深夜起身,獨自去院子裡劈柴,斧頭砍在棗木上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木屑飛濺在月光裡,像撒了一地碎銀;
到後來竟連雷聲都弱了,他開始徹夜不歸,說是去看守穀倉,黎杏花卻在清晨看見他坐在梨樹下,頭發上沾著白色的梨花,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手裡攥著半根煙杆,煙嘴處凝著乾涸的唾液。
沉默像一層冰,凍住了夫妻間最後的溫情,夜裡同床,他總是背對著她,隔著一床錦被,卻像隔著萬水千山,有時她伸手想觸碰他的背,指尖在半空停住,最終隻能攥緊被角,直到指節泛白。
三更梆子敲過,梆子聲在空蕩的院落裡回蕩,驚飛了簷下築巢的燕子。
黎杏花獨自躺在冰涼的錦被裡,錦被是嫁時的嫁妝,上麵的並蒂蓮刺繡已被歲月磨得模糊,針線處露出底下的素布,像一段被遺忘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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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樹影,老槐樹的枝椏像無數隻扭曲的手,在地麵上緩緩移動,偶爾有殘瓣落在窗台上,發出“撲“的輕響,像誰在暗處歎息。
她睜著眼望著頭頂的流蘇帳,帳幔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繡著的並蒂蓮在幽暗中泛著微光,諷刺地映照著空蕩的床榻,那蓮花的姿態,像極了她此刻蜷縮的模樣。
自從被憂樂仙“改造“後,她時常感到體內有股莫名的熱氣遊走,從丹田升至咽喉,卻又在脖頸處被一層無形的冰殼包裹,這種冷熱交織的矛盾讓她夜夜輾轉。
有時她會坐起身,借著月光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曾在繡繃上繡出活靈活現的鳳凰,金線在陽光下閃爍如星子,如今卻因常年勞作和服藥而失去了光澤,指腹生了薄繭,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淨的汙垢。
囋言子有雲:“懶婆娘,笨婆娘,半夜起來補絝襠。“黎杏花默唸著這句俚語,舌尖抵著上顎,嘗到一絲苦澀,那是長期服藥留下的餘味。
她想起婚前母親坐在紡車旁的教誨:“女子無才便是德,相夫教子方為正道。“
那時她坐在窗前繡繃前,陽光透過窗紙照在絲線間,金箔線閃爍如星子,母親在一旁笑著說:“我家杏花的手,是要抱孫子的。“
如今母親已過世三年,墳頭的草長了又割,可她的手仍空著,連抱一抱彆人家的孩子,都能感受到對方母親警惕的目光。
婆母遞來的“求子湯“裡,失望像沉底的藥渣,無論如何攪動都浮不上來,昨夜她又在佛堂前歎氣,那聲歎息穿過紙窗,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黎杏花心上,隨後是婆母與鄰居的低語:“杏花這肚子,怕是石縫裡種穀,難發芽咯。“
她蒙在被子裡,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枕巾,那枕巾是她初嫁時繡的,上麵的並蒂蓮也已褪色。
她披衣起身,絲綢睡衣滑落肩頭,露出如羊脂玉般的肌膚,卻隻有月光欣賞。
走到院中,老槐樹的影子如鬼魅般搖晃,春夜的風帶著槐花香,卻也透著寒意,吹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本想去找老矮子,那個在梨樹林裡驚鴻一瞥的男人,他看她的眼神坦誠而直接,沒有汪大爺的疲憊,也沒有汪二爺的複雜。
可腳步剛邁向籬笆門就頓住了,清冷的夜風捲起地上的槐花,吹得她打了個寒顫——老矮子如未經馴化的耕牛,莽撞而直接,若真去找他,隻怕會像豆腐堰那晚一樣,驚了全村的狗,也毀了自己最後的體麵。
更重要的是,她心底清楚,這不是解決之道,隻是絕望中的本能掙紮,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明知無法救命,卻仍不願鬆手。
她想起脲桶說過的話:“梨樹林是前朝隱士所植,每至月夜,梨花能照見人心。“
便轉身走向梨樹林,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孤獨的剪影,踩碎了滿地的槐花。
梨樹林裡暗香浮動,萬千梨花在枝頭靜默,月光下如覆了一層雪,可她卻覺得那白色像一層霜,凍得她指尖發疼。
繞著大院走了三圈,青石板上的露水浸濕了她的鞋尖,寒意從腳底升起,順著腿肚往上爬,像無數細小的蟲在啃噬。
黎杏花最終停在汪二爺門前,門上的銅環在月光下閃著冷光,像一隻微睜的眼,環上刻著的纏枝蓮紋已被歲月磨平。
她抬手叩門的瞬間,聽見自己的心跳如鼓,震得袖口的銀鐲子輕輕作響,那是汪大爺去年生辰送的,當時他說:“杏花,戴上這個,保平安。“
如今鐲子冷得像冰,貼著麵板,卻暖不了心。
門“吱呀“開了條縫,煤油燈的光暈漏出來,照亮汪二爺半邊臉,眼下的青黑如墨,像被人打了一拳。
白天在集市上的精明乾練此刻蕩然無存,眼中隻剩疲憊與警惕,像一隻受驚的狐狸:“就為這事?“
黎杏花注意到他領口的盤扣未係,露出古銅色的鎖骨,喉結在燈光下滾動,她連忙移開目光,落在他身後屋內的八仙桌上,桌上放著半壺酒和兩個酒杯,其中一個杯口有淡淡的口紅印,顏色是鎮上胭脂鋪賣的“醉海棠“,她心頭一緊,故作鎮定:“二爺就行行好,告訴我吧,深更半夜的......“
她的聲音忽然軟下來,像春日柳條拂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你大哥好歹是村裡的體麵人,被人如此作踐,我這當嫂子的豈能不管?“
汪二爺避開她的目光,望向院角的老花椒樹,花椒刺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像無數細小的刀,紮得他眼睛生疼:“嫂子還是彆問了,知道了心裡更難受。“
黎杏花上前一步,袖口滑落,露出皓白的手腕,腕上的玉鐲碰在門框上,發出清越的聲響,那是她母親的陪嫁,玉質溫潤,曾被母親摩挲了二十年:“到底怎麼回事?他好端端的,為何要把自己灌醉?“
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月光下,她眼中的水光讓汪二爺心頭一震,彷彿看到了五年前那個在梨樹下接過他大哥遞來梨花的新婦,那時她眼中的光,比天上的星子還亮,而不是此刻這般布滿血絲,像被淚水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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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去鬨新房,“汪二爺歎了口氣,聲音被夜風揉碎,散在院子裡,像一地碎玻璃,“被新郎官的姑姑攔住了。“
“憑什麼?“黎杏花的聲音陡然拔高,驚飛了屋簷下的燕子,翅膀撲棱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兩麵小鼓在敲,“鬨新房是規矩,多少人進去討喜,為何獨獨攔他?“
“那老婆子說話直,“汪二爺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沉入井中的石頭,每一個字都帶著寒意,井水漫過他的頭頂,“她說......說大哥沒子嗣,進去怕衝了喜氣,還說'連自家炕頭都捂不熱,湊彆人家的熱鬨做什麼'......“
話音未落,黎杏花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半步,手撐在門框上,指甲掐進木頭裡,木屑紮進指縫,疼痛卻比不上心口的鈍痛。
那疼痛像一把生鏽的剪刀,在她胸腔裡絞動,夜風吹過,她披散的發絲遮住半張臉,看不清表情,隻有肩頭在微微顫抖,像秋風中的落葉。
牆角的蟋蟀突然噤聲,整個院子陷入死寂,隻有老花椒樹在風中發出“沙沙“聲響,像在低聲歎息,又像在嘲笑這對夫妻的困境。
她想起去年隔壁王小子娶親時,汪大爺擠在人群裡鬨新房,回來時口袋裡裝滿了喜糖,笑著往她手裡塞,那時他的眼睛多亮啊,像含著兩顆星子,哪像現在這樣,總是布滿紅血絲,像熬了整個冬天的燈油。
“他就為這話......“黎杏花的聲音嘶啞,像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帶著裂痕,“就把自己灌成那樣?“
汪二爺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半塊喜餅,餅已被攥得發軟,上麵還沾著暗褐色的酒漬,散發著甜膩與辛辣混雜的氣味,像極了他們這對夫妻的生活——甜是初婚時的許諾,辣是現實的磋磨:“他喝光了半瓶白酒,還是我把他揹回來的,路上直喊'我沒本事'......“
他頓了頓,看著黎杏花蒼白的臉,又補了一句,聲音低得像耳語,“嫂子,大哥心裡苦,他不是躲著你,是躲著自己。“
黎杏花扶著門框站穩,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找回些許清醒,掌心已被掐出月牙形的血痕,血珠滲出來,滴在青石板上,像落了一滴硃砂,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紅。
她想起白天在村口,王二嬸指著她的背影與李寡婦私語,嘴角的笑紋裡藏著刻薄,見她走近便突然噤聲,眼神躲閃,像見了鬼;
想起婆母每日端來“求子湯“時,眼神裡的失望像針一樣紮人,那碗湯總是熬得太稠,喝下去胃裡像壓了塊石頭,婆母卻在一旁催促:“快喝,趁熱喝了才管用“,那語氣像在喂牲口;
想起汪大爺越來越沉默的夜晚,背對著她,連呼吸都透著疲憊,有次她半夜醒來,看見他坐在窗前抽煙,煙頭的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他欲言又止的歎息,她想開口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隻能把話咽回去,像嚥下一口黃連。
原來丈夫的酗酒,不是被人灌醉,而是被這無處訴說的屈辱灌醉,被世俗的指指點點灌醉,被“無後“的罪名灌醉。
一個男人,在農耕社會裡,“無後“意味著斷了香火,是比天還大的罪,新郎官姑姑的話,像一把鈍刀,割破了他最後一層尊嚴,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傷口。
汪大爺的“乾打雷不下雨“,不是生理的障礙,而是尊嚴被碾碎後的自我放逐。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是被“無後“的枷鎖壓得抬不起頭,連親近妻子都成了一種負擔,生怕再次麵對失敗的羞辱。
那些夜夜枯坐的油燈,那些欲言又止的歎息,都是他無聲的崩潰,如同梨樹林在暴雨中折斷的枝椏,表麵平靜,內裡早已斷裂,隻是無人看見那斷裂處滲出的樹汁,像無聲的淚。
“老二,“黎杏花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寒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你大哥不是沒本事,是心裡苦。“
她抬起頭,月光照亮她臉上未乾的淚痕,像落了一層霜,睫毛上的淚珠折射著微光,像碎了一地的星子,“明日我去趟新郎官姑姑家,有些話,得說清楚。“
她不是要去吵架,而是要去說清楚,汪大爺不是沒本事,隻是被世俗的偏見傷透了心,那些說他“乾打雷不下雨“的人,何曾見過他深夜在梨樹下獨自抽煙的模樣,何曾聽過他醉酒後喊出的“我沒本事“。
汪二爺看著她,忽然發現這個平日裡柔弱的嫂子,此刻眼中竟有了幾分剛毅,像梨樹林在寒冬中挺立的枝乾,雖覆著雪,卻透著韌勁,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有過意氣風發,卻在生活的磋磨中漸漸變得油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而黎杏花,在經曆了這麼多之後,竟還能保有這份勇氣,像一顆被埋在土裡的珍珠,雖蒙著塵,卻依然發光。
老花椒樹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聲響,像是在為她即將到來的“討伐“伴奏,也像是在為這個家庭的困境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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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嫂子,夜深了,回去歇著吧,明日我陪你去。“
黎杏花沒有回房,而是獨自走到院外的梨樹林。
春夜的梨花開得正盛,月光下如覆了一層雪,萬千梨花在枝頭靜默,暗香浮動,帶著一絲清苦,像極了她此刻的心境,也像極了汪大爺沉默的眼淚。
梨樹是前朝隱士所植,脲桶說過,每至月夜,梨花能照見人心,那隱士當年也是因情所困,纔在此植梨百株,以花寄意。
她想起初嫁時,汪大爺曾在梨樹下為她簪花,那時他還是個健壯的青年,眼睛亮得像晨星,說“杏花配杏花,一輩子都不差“,話音未落,一朵梨花落在她發間,他伸手替她取下,指尖擦過她的耳廓,燙得她臉頰緋紅,那時的他,扛起百斤穀袋不喘氣,看她的眼神裡全是光,哪像現在這樣,眼神裡隻剩疲憊和躲閃。
她伸手撫過粗糙的梨樹皮,樹皮上的紋路像歲月的刻痕,溝壑裡還嵌著去年的梨花瓣,被雨水泡得發白,像一張張褪色的紙片。
忽然意識到,求子的執念像一張無形的網,困住了她,也困住了汪大爺。
當生育成為唯一的價值標準,愛情早已在一次次失望中消磨殆儘,剩下的隻有責任和壓力,像犁地的牛,被鞭子抽打著往前走,卻忘了為何出發,忘了犁地不僅是為了收獲,也是為了走過那片土地。
汪大爺的“無能“,何嘗不是這張網勒出的傷痕?
那些偏方、那些求神拜佛,早已不是為了孩子,而是為了對抗世俗的眼光,為了守住最後一點尊嚴,卻在不知不覺中,把彼此推得更遠。
遠處傳來脲桶的咳嗽聲,伴隨著模糊的吟唱:“憂兮樂所伏,樂兮憂所倚......“
黎杏花心中一動,望向梨樹林深處,月光透過花瓣,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幅被風吹動的水墨畫。
她忽然明白:真正的困境不是無子,而是在世俗的標準裡,迷失了彼此。
婚姻的本質不該是傳宗接代的工具,而是兩個人相互扶持的旅程,是梨樹下的並肩,是困境中的相望,是知道彼此的傷疤,卻依然選擇擁抱。
沒有孩子,他們依然可以是夫妻,是彼此的依靠,是對方眼中的光。
回到院中,她沒有再敲汪二爺的門,而是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
路過汪大爺的窗前,聽見裡麵傳來壓抑的鼾聲,那鼾聲斷斷續續,像受傷的野獸在低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鼻音。
她停下腳步,透過窗紙看見丈夫蜷縮的背影,被子滑落一半,露出嶙峋的肩胛骨,像秋日田野裡突兀的田埂,曾經健壯的身軀,如今竟單薄至此,讓她想起深秋時田裡的稻草人,風吹過時會發出空洞的響聲。
“當家的,“她在窗外輕輕說,聲音溫柔卻堅定,驚起了窗台上的露珠,露珠滾落,打在窗下的青苔上,“明日天亮,我們去趟鎮上,不是看大夫,是去買兩匹好綢緞。“
屋內的鼾聲頓了頓,傳來模糊的回應,帶著宿醉的沙啞,像被砂紙磨過的木頭:“買綢緞做什麼?“
“給你做件新馬褂,“黎杏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像初春解凍的溪流,叮咚作響,“你那件藏青馬褂袖口都磨破了,線頭子都露出來了,該換件新的了。“
她頓了頓,望向梨樹林的方向,梨花在月光下輕輕顫動,“也給我自己做條新裙子,我想試試月白色的,聽說杭緞的月白色,穿上像把月光披在身上。“
月光穿過梨樹林,灑在她身上,彷彿為她披上了一層聖潔的光暈,梨花的影子落在她肩頭,像誰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她不知道未來能否有子嗣,但她知道,從今夜起,她要先找回那個在梨樹下簪花微笑的自己,也找回那個眼中有光的丈夫。
至於那些流言蜚語,那些世俗標準,就讓它們像今夜的月光一樣,雖冷,卻也照亮了前行的路,讓她看清了身邊人的模樣。
當第一縷晨光爬上屋簷,雀鳥在梨樹林裡開始啼鳴,黎杏花已梳好發髻,用一根烏木簪固定,簪子是她母親留下的,紋路裡刻著細小的蘭花,那是母親年輕時親手雕的。
她換上乾淨的青布衫,袖口的補丁針腳細密,是她昨夜連夜縫的,針腳穿過布料時,她想起了初嫁時為汪大爺縫補衣物的情景,那時他還會笑著說:“我媳婦的手就是巧,補的補丁都像朵花。“
如今他再也沒說過這樣的話,可她的手,依然巧。
她推開院門,露水打濕了褲腳,涼絲絲的,像有人用指尖輕輕觸碰。
隻見汪大爺牽著那頭老黃牛站在梨樹下,手裡拿著一束剛摘的梨花,花瓣上還沾著晶瑩的露水,像落了一身星辰,其中一朵花萼上還停著一隻小甲蟲,正用觸角試探著花瓣的溫度。
他看見黎杏花,有些侷促地將梨花遞過來,喉頭滾動著,卻沒說出話,耳根微微泛紅,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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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杏花接過梨花,放在鼻尖輕嗅,清甜的香氣鑽入肺腑,驅散了昨夜的疲憊,那香氣裡,有春天的味道,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
四目相對,沉默中有種久違的默契在流淌,像初春解凍的溪流,雖無聲,卻充滿了希望。
汪大爺的眼中不再是昨日的疲憊,而是多了些清明,像被雨水洗過的天空,雖然還有陰雲,卻已透出光亮,那光亮裡,有對昨夜的愧疚,也有對今日的期待。
“鎮上的綢緞莊該開門了,“黎杏花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溫和,像春風拂過麥田,“聽說新到了杭緞,有那種月白色的,像天上的雲,適合你做馬褂。“
汪大爺點點頭,粗糙的手掌搓了搓,指縫裡還留著犁地的泥垢,泥垢裡嵌著去年的草籽:“嗯,我套上牛車,你坐穩了。“
他轉身去牽牛車,背影依舊有些佝僂,卻不像昨日那般沉重,腳步也輕快了些,老黃牛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變化,甩了甩尾巴,發出“哞“的一聲,踏碎了地上的梨花影,碎影在晨光中像一地跳動的金子。
兩人並肩走向牛車,腳步踩在露水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在說悄悄話。
憂樂溝的清晨,炊煙嫋嫋升起,籠罩著這個古老的村落,雞犬相聞,一派安寧。
路過王二嬸家時,聽見屋內傳來咳嗽聲,黎杏花想起昨夜的委屈,心中雖有波瀾,卻已不再刺痛,像看見一條曾經流過血的傷口,如今已結了痂。
綢緞莊的老闆是個和善的中年人,見他們進來,笑著打招呼:“汪大哥,汪大嫂,今日怎麼有空來鎮上?“
汪大爺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臉漲得通紅,黎杏花接過話頭,指著貨架上的綢緞:“來扯幾尺布,給當家的做件新馬褂。“
她指著一匹月白色的杭緞,又選了匹藏青色的,那藏青色像深秋的夜空,“再要些桃紅色的絲線,我想在領口繡點花紋。“
老闆笑著應下,量布時,剪刀劃過綢緞的聲音清脆悅耳,像在裁剪一段新的生活。
回家的路上,牛車慢悠悠地走著,黎杏花把梨花插在車窗上,風吹過,花瓣輕輕顫動,像在跳舞。
汪大爺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清晰:“杏花,以前......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
黎杏花轉過頭,看見他眼中的愧疚,像個終於鼓起勇氣認錯的孩子。
她搖搖頭,望著路邊的麥田,麥苗青青,充滿了生機,像一片綠色的海洋:“當家的,過去的事,不說了。“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有沒有孩子,都好好過。“
汪大爺嗯了一聲,嘴角也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久違的笑意,那笑意像初春的第一朵花,雖然微小,卻充滿了力量。
陽光穿過梨樹林,灑在牛車上,也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明亮,牛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幅移動的畫,畫裡有兩個人,一頭牛,和一束插在車窗上的梨花。
汪大爺和黎杏花的故事,像所有平凡夫妻一樣,充滿了困局與掙紮,但也如這梨樹林的春天,在看似枯竭的土壤下,藏著破土而出的希望。
那夜的叩門聲,終究沒有敲開**的大門,卻敲醒了兩顆在困境中迷失的心,讓他們在梨林月影中,重新看見了彼此的模樣。
而那匹月白色的杭緞,終將被黎杏花的巧手製成新衣,穿在汪大爺身上,如同他們即將重新開始的生活,雖有傷痕,卻已透出微光,在憂樂溝的晨光裡,靜靜綻放,像一朵遲開的梨花,雖經曆了寒霜,卻依然選擇擁抱春天。
‘淐血’事件好小好小,好多年輕夫婦都不知道這一遭。可成就的卻是禍亂了整個龍王鎮的黑老大。誰解沉舟是嫌‘孃胎裡伸手’還不能引起重視,這纔在麻辣火鍋中又加了一把猛料!即使這樣,沉舟還怕對汪二爺的鋪墊仍薄,就對他的上梁和他的兄長都加強了筆墨。
多少事,從來急,事態等不了我們的怠慢,一定要趁早!趁早!先人發明瞭‘防微杜漸’這個詞,關鍵不在於小,而在於“防”!
在後文中,沉舟還會進一步把這個“防”字動詞,當成風水中的‘房’,用實體來表現這個動詞。我不說,不會有多少人能看得出來的。
房的重要,不隻是好多好多人一生的大部分隻不過是在為房而奮鬥。而是因為房,早就成為了一種文化現象。什麼房↑中術什麼房地產,都還把這個字看得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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