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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不暖月 第255章 日出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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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癲子跟著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穩得像傳遞什麼底氣,掌心的老繭蹭過她的衣料,發出沙沙的響,像風吹過樹葉,自然而親切。

“他若不信,你就把今天看的山形畫給他看,用柴火棍在地上畫,清清楚楚的,一目瞭然;再讓他看看影子的位置,中午太陽最毒時,讓他站在屋門口,看影子是不是對著‘鷹嘴石’,一點都錯不了,眼見為實。用事實說話,比啥都強。咱莊稼人最認實在,看得見、摸得著的道理,他準信,就像你說麥子熟了,他得親眼看到麥穗黃了,沉甸甸的低著頭,才肯割,不然說破天也沒用,他隻信自己的眼睛。”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瓦上像幅剪影,被拉長的手臂都快碰到天邊的雲彩了,充滿了詩意。

黎杏花走在前麵,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踩在瓦壟上的聲響都透著股準頭——左腳踩在瓦脊,右腳落在瓦溝,一步一頓,像在丈量著什麼,連呼吸都和腳步合上了拍,呼踩脊,吸踩溝,像打夯的節奏,沉穩有力,透著股堅定。

邱癲子跟在後麵,望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屋頂上的一課,比任何書本都實在,那些藏在風水裡的道理,說到底都是過日子的學問,和納鞋底、種莊稼沒兩樣,都得用心、用力、用巧勁,不能蠻乾,也不能偷懶,才能把日子過好,過順。

人這輩子,誰不是在對錯裡慢慢找準自己的位置?就像這風水,調對了,日子自然就順了,調錯了,就磕磕絆絆,不得安寧。

風裡飄來野菊的香,混著瓦的土腥味,像杯摻了蜜的粗茶,喝著糙,回味卻長,帶著股生活的本真,樸實而醇厚。

邱癲子想起《蜂花柬》裡的話:“世無冤枉,皆為鏡鑒。”覺得今天這“整冤枉”,倒真是塊好鏡子,照見了山的秘密,也照見了人心的透亮,像雨後的天空,連塵埃都看得清楚,乾乾淨淨,坦坦蕩蕩,讓人心裡敞亮。

下梯子時,黎杏花的動作格外輕,她扶著梯子的手抓得很穩,指尖摳著木階的凹痕,那是無數人抓過的地方,光滑得像包了層漿,能聞到淡淡的桐油味,是去年新刷的,防蛀,延長梯子的壽命。

“邱師傅,”她忽然回頭,夕陽的金光落在她臉上,像鍍了層金,連汗毛都看得清楚,每根汗毛上都沾著點光暈,像撒了層金粉,耀眼而溫暖,“明天還能來學不?我想看看日出時的山影,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能對上,日出時的氣脈是不是更旺,更有勁兒,能給人帶來更多的希望。”

邱癲子望著她眼裡的光,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在終南山跟著師傅學看星象,也是這般迫切又虔誠,眼睛裡的光比星光還亮,閃著對知識的渴望,對未知的探索。

“明早卯時來,天剛矇矇亮就來,彆晚了,日出不等人。”他說,聲音裡帶著笑意,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像被熨平的布,平整而舒展,“我教你看‘朝陽貫頂’,太陽剛出山時,紅光能從山頂一直照到咱這屋頂,金燦燦的,好看極了;山影能從屋門一直拉到床頭,長長的,像條路。那纔是真正的好氣脈,能照得心裡都亮堂,乾啥都有勁兒,心裡充滿了希望。”

梯子下的大黃狗搖著尾巴迎上來,尾巴掃得地麵的塵土都飛起來了,像揚起的煙霧,朦朧而有趣,它蹭著黎杏花的褲腿,濕漉漉的鼻子嗅著她懷裡的布包,像知道裡麵有寶貝,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撒嬌聲,親昵得很。

她彎腰摸了摸狗的頭,指尖的涼意混著狗毛的暖,竟生出種奇異的踏實,像握著汪東西粗糙的手掌,寬厚而有力,給人安全感。

遠處的山巒漸漸隱在暮色裡,隻留下模糊的輪廓,像幅沒乾透的水墨畫,意境深遠,而她知道,那些藏在畫裡的秘密,從此刻起,已慢慢向她展開了一角,像朵剛綻瓣的杏花,露出了裡麵的蕊,鮮嫩而充滿希望,讓人期待。

回到院子裡,汪東西正坐在門檻上抽煙袋,煙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像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的,點綴著暮色。

他抬頭看了看黎杏花,眼神裡帶著疑惑,眉頭皺著,像打了個結,“咋從屋頂下來了?上去曬被子了?看你臉都曬紅了,像抹了胭脂,透著股精神勁兒。”

黎杏花摸了摸懷裡的布包,石子硌著胸口,卻不疼,像揣著個念想,暖暖的,是知識的溫度,“沒,上去看了看山,邱師傅教了些看山的學問,說對咱家有好處,能讓日子過得更順,莊稼長得更好,家人都平平安安。”

汪東西吧嗒抽了口煙,煙圈在暮色裡慢慢散開,像朵蘑菇雲,漸漸消失,“那癲子的話你也信?他整天神神叨叨的,沒個正經,小時候還偷過李寡婦家的棗,被他爹追著打,全村都知道。”

“信,”黎杏花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像磐石紮在地裡,穩得很,“他說的都是實在理,和你種地的道理一樣,都是順著規律來,逆著規律就不成,就得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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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東西沒再說話,隻是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火星落在地上,燙出個小小的黑印,像顆星星掉在了地上,很快就滅了,歸於沉寂。

黎杏花望著遠處的山影,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明天卯時的事,要穿那雙輕便的布鞋,鞋底軟,爬梯子不硌腳,舒服;要帶個窩頭當早飯,是早上剛蒸的,熱乎著呢,能填飽肚子;還要記得把那塊靛藍布包熨平些,彆把石子磨壞了,那可是寶貝,是知識的載體。

夜色漸濃,山的輪廓越來越模糊,像被墨汁暈染了,深沉而神秘,可在她心裡,那些山的樣子卻越來越清晰,連“鷹嘴石”的紋路、水庫的波光、鬆坡的風聲,都刻在了腦子裡,像幅永遠不會褪色的畫,鮮亮而生動,指引著她走向新的認知,新的生活,充滿了希望與力量。

在那被當地人稱作“殺人坳”的小世界裡,簡洛於酷熱難耐的午後,將應主任——人稱“酒王”的應吳楚,喊到了高聳入雲的油房山頂。

彼時日光正烈,像團燒紅的烙鐵懸在頭頂,柏油路麵被曬得發軟,踩上去能留下淺淺的腳印,抬腳時帶著絲黏連的滯澀。

空氣裡彌漫著草木被烤焦的氣息,混著遠處油坊飄來的菜籽油香,連風都帶著股灼人的熱浪,吹在臉上像貼了片發燙的粗麻紙,彷彿要將世間萬物都灼燒殆儘。

簡洛背靠在油坊的青石牆上,那石頭被曬得滾燙,隔著粗布褂子都能感受到熱度。

他指尖夾著片柳葉,在掌心反複摩挲,柳葉的邊緣被曬得發脆,輕輕一碰就掉下細碎的綠末。

“應主任可知,這山頂的風,比山腳快三分?”他忽然開口,聲音被熱風揉得有些沙啞,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應吳楚拎著的酒葫蘆晃了晃,酒液撞擊葫蘆壁的聲響在寂靜的山頂格外清晰,像串被打翻的玉珠。

“風快風慢,與咱喝酒何乾?”他咧嘴笑,露出兩排被酒漬染黃的牙,葫蘆口的木塞被熱氣蒸得發脹,拔開時發出“啵”的輕響,一股濃烈的酒香瞬間散開,與熱風糾纏在一起。

可簡洛呢,卻隻道出了一句人人皆耳熟能詳的話語:“風快,則氣散;風緩,則氣聚。”

這看似尋常的舉動,實則宛如在神秘世界那宏大的舞台之上,奏響了一段奇異而引人入勝的旋律,瞬間打破了周遭的平靜。

應吳楚舉著葫蘆的手頓在半空,酒液在葫蘆口晃出小小的漣漪,他忽然想起去年自家酒坊的酒總釀不出醇厚味,後來才發現是煙囪改高了三寸,擋了南風,此刻被簡洛一點,竟如醍醐灌頂。

遠處“水不暖月”大世界的氣流彷彿都被這話語驚動,天邊的雲絮忽然變了方向,像被無形的手撥動的紗。

再說回老農會大院子汪家大房的瓦頂上。

青瓦被曬得發燙,黎杏花的布鞋底薄,能清晰感受到瓦麵的紋路,那些凹凸不平的瓦壟像條蜿蜒的小路,從屋簷一直延伸到屋脊。

“這是你自己角度有點偏差,姿勢沒擺到位,是你看走眼了,自己嚇自己!”邱癲子滿臉溫和,聲音裡帶著十二分的耐心,像哄孩子似的安撫黎杏花,他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投在瓦上像條歪歪扭扭的蛇。

“哪能一口吃成個胖子?做一次就想把事情辦好,你以為是公雞下蛋呀——那麼快!重來重來!”他的話語如同山間緩緩流淌的清泉,雖輕柔,卻有著安撫人心的奇妙力量,瓦壟間的熱浪彷彿都被這聲音衝淡了幾分,黎杏花緊繃的肩膀不自覺地鬆了鬆。

在這囋言子盛行的鄉村,與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打交道,可是一門極為高深的學問。

你若說話太過文縐縐、太過文明,人家往往連正眼都懶得瞧你,彷彿你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異類”。

邱癲子深諳此道,他講“龍脈”會說成“山的筋”,講“氣場”會比作“風的味道”,三言兩語便將黎杏花的緊張化解了大半。

黎杏花想起村東頭的教書先生,總愛說“之乎者也”,結果連小孩都不愛聽他講故事,此刻才明白,能把深道理說淺,纔是真本事。

黎杏花接連嘗試了幾次,每一次都被邱癲子指出細節上的偏差。

第一次是肩頭傾斜了半寸,邱癲子讓她想象左肩壓著桶水,右肩扛著捆柴,瞬間就把肩膀擺正了。

第二次是視線偏離了山尖,他撿起根茅草莖,豎在她眼前當標尺,讓她盯著草尖與山尖重合。

第三次是呼吸太急,他讓她跟著自己念“吸如挑水上山,呼如放閘下山”,氣息果然勻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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