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暖月 第249章 自己的軸
她小時候看過戲,那些木偶的關節都是活動的,靠人在後台提線,“可木偶得靠人提線,咱人靠啥?”
“比木偶靈!”邱癲子說,“木偶是被線拉的,人是自己的線自己拉。”
您剛才差點摔倒時,身子往我這邊斜,那不是怕,是身體自己在找平衡,這就是‘器’的本能,就像水往低處流,是自然而然的。”
他指著遠處的梯田,“您看那梯田,一層接一層,水從上往下流,不會淹了田,也不會乾了地,這就是‘順勢’,人體的勁兒也得這樣。”
兩人就這麼一教一學,太陽爬到頭頂時,黎杏花已經能沿著瓦脊走半圈了。
她額頭上的汗滴在瓦上,暈開個小小的圓,邱癲子說那是“氣暈”,說明氣血通了,“您看,這圓邊多勻,比用圓規畫的還準,人體自己會說話,就看你聽不聽。”
他蹲下來,指著瓦上的青苔,“這青苔隻長在背陰處,還得有潮氣,就像人的病,不是平白無故得的,總有原因。”
黎杏花忽然問:“你說的‘花枝招展’,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讓渾身的勁兒都活泛起來,像花開一樣?”
她想起自家後院的杏花,開春時滿樹都是花,看著亂,其實每朵花都有自己的位置,不擠不搶。
邱癲子一怔,隨即大笑:“對!就是這意思!”
花要開得好看,得根、莖、葉都使勁,根吸水,莖輸送,葉曬太陽,缺一不可。
人要活得精神,也得渾身的零件都順溜,手能拿,腳能走,腦子能想,這才叫‘全乎’。”
他忽然壓低聲音,“不瞞您說,我那本事,其實是看螞蟻搬家悟的——您瞧它們扛著比自己大的蟲子,不是硬拽,是順著勁兒挪,左邊拽拽,右邊推推,蟲子就動了。”
瓦麵被曬得發燙,邱癲子提議到屋脊下的陰涼處歇腳。
那裡有個破瓦罐,是去年山鼠藏糧用的,此刻裡麵盛著些雨水,映著天上的雲,雲動影動,水卻不動。
“您看這水,”邱癲子指著罐裡的雲影,“看著動,其實沒動,是雲在動,罐在動,水自己穩著呢。”
人也一樣,外界再亂,自己的氣得穩住,就像這瓦罐裡的水,有自己的定數。”
黎杏花拿起那玉米皮布偶,讓它站在瓦罐沿上:“像不像我家男人守田?他不管外麵咋鬨,就守著他的幾畝地,說地裡的活兒誤不得。”
“正是這個理!”邱癲子說,“守田守的是土,您守的是‘丹田’,都是根。”
土能長莊稼,‘丹田’能生氣力,缺一不可。”
他忽然站起身,對著遠處的山巒抱了抱拳,“這憂樂溝,看著是溝,其實是龍脊,咱都是龍脊上的鱗,得知道自己的位置,該乾啥乾啥,才能護住這龍脊。”
黎杏花跟著起身,忽然覺得渾身輕快,像剛洗過澡。
她學著邱癲子的樣子走了兩步“上水步”,瓦在腳下的響宣告亮了許多,像在唱歌。
“原來這瓦上走路,比平地上還穩當,”她說,“平地上看著寬,其實坑坑窪窪,瓦上看著窄,卻每一步都有準頭。”
“那是因為您找著自己的‘軸’了,”邱癲子把《蜂花柬》遞給她,“這冊子您拿著,上麵的圖配著田裡的活兒看,更明白。”
比如這‘曲膝生根’,就像插秧時的姿勢,膝蓋彎著,腳站得穩;這‘仰頭納氣’,就像揚場時看風向,頭抬著,氣才順。”
冊子的最後一頁,畫著個小人站在山頂,張開雙臂,旁邊寫著“天地人合一”,字跡蒼勁,像山裡的老樹根。
黎杏花接過冊子,小心地揣進懷裡,像揣著個寶貝。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個紅布包,開啟是顆銀杏果,用線穿著,已經曬乾了,硬得像塊小石頭。
“這是去年在老銀杏樹下撿的,你說有毒,可我爺說泡了酒能活血。”
邱癲子拿過果子,放在手心掂量:“有毒的是那股‘躁氣’,銀杏果性烈,就像沒馴服的野馬。”
泡了酒,就是用酒的‘烈’壓住它的‘躁’,讓它性子緩下來,就像您剛才學走路,用穩勁兒壓住慌勁兒。”
他把果子還回去,“萬物都有兩麵,就看你咋用,就像這瓦,能擋雨,也能砸碎了當武器,看你用在啥地方。”
太陽偏西時,兩人順著瓦溝往下走。
邱癲子在前頭開路,每一步都用腳把鬆動的瓦踩實,鞋底與瓦摩擦發出“沙沙”的聲,像春蠶在吃桑葉。
黎杏花跟在後麵,忽然發現他的腳印和自己的剛好錯開,左一步右一步,像塊拚圖,嚴絲合縫。
“這叫‘陰陽步’,”邱癲子回頭說,“一左一右,互相護著,就像您和守田,一個主內,一個主外,誰也離不得誰。”
黎杏花沒說話,心裡卻亮堂了——原來那些被她當作“貧嘴”的話,其實藏著過日子的道理。
就像這瓦房,一片瓦擋不住雨,千片瓦連起來,就能遮風避雨;一個人渾身的零件各管各的不行,得勁往一處使,才能活出精氣神,就像地裡的莊稼,根、莖、葉、花、果,都為了一個“收”字使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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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到地麵時,邱癲子忽然彎腰撿起塊瓦片,遞給黎杏花:“您看這斷口,多齊整,是順著紋路裂的,沒一點含糊。”
人體也一樣,順著勁兒來,再難的坎兒也能過去,硬擰著,隻會傷著自己。”
那瓦片的斷口在夕陽下泛著光,像條亮線,從手裡一直連到天邊。
黎杏花接過瓦片,對著夕陽看,斷口處的反光像條路,彎彎曲曲卻一直向前。
她忽然明白,邱癲子說的“人體是最精密的器具”,不是說有多金貴,是說有多靈巧——能在風雨裡站穩,能在土地裡紮根,能把日子過得像老杏樹,哪怕疤疤癩癩,也照樣開花結果,一年比一年壯實。
暮色像塊浸了水的布,慢慢把憂樂溝裹起來。
邱癲子往回走時,聽見黎杏花在曬穀場教孩子們唱童謠:“瓦兒瓦兒排排坐,風兒風兒慢慢過,人兒人兒好好活……”
調子是山裡的老調,詞兒卻新,像她剛學會的“上水步”,帶著股穩當的勁兒。
他摸了摸懷裡的《蜂花柬》,冊子裡夾著片黎杏花送的杏葉,葉脈清晰得像條路,從葉柄到葉尖,一絲不亂。
原來這世上最精密的,從來不是器具,是人心——能在苦日子裡找出甜,能在亂麻裡理出絲,能把彆人眼裡的“癲”,活成自己的“道”,就像憂樂溝的水,不管繞多少彎,總能彙入大河。
遠處的西山上,最後一縷陽光落在四爸失蹤的那條路上,像條金線,一頭拴著過去,一頭牽著將來。
憂樂溝的風還在吹,吹過曬穀場的裂紋,吹過瓦房的脊,吹過每個正在活出自己“紋路”的人,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就像人體裡那股悄悄流淌的氣,不聲不響,卻從未停過,滋養著生命,也滋養著這片土地。
邱癲子的手指叩在黎杏花家的青瓦上,發出“篤篤”的悶響,像敲在受潮的木板上,每一聲都帶著股滯澀的迴音,在瓦壟間蕩開。
他俯身拾起一片脫落的瓦當,指尖碾過邊緣的飛邊——那是窯溫不均留下的瑕疵,釉色在陽光下泛著灰撲撲的光,像蒙著層陳年的茶垢,用指甲刮一下,能掉下細碎的粉末。
瓦當背麵的布紋印還清晰可見,是當年墊在坯下的粗麻布留下的,紋路疏得能透光,經緯線之間的空隙能塞進一根細針,邱癲子說這是“布不夠密,氣就泄了,就像篩子裝不住水”。
“嫂子你瞧,”他把瓦當湊到黎杏花眼前,指腹點在瓦心的蓮紋上,那蓮紋的花瓣邊緣已經模糊,原本該是淩厲的尖,此刻圓得像被磨過的鵝卵石,“正經的青瓦,蓮瓣該是七分弧,你這瓣尖都圓了,是坯沒揉透,裡麵藏著氣泡,窯裡火氣又急,就像蒸饅頭沒發好,看著鼓,實則虛。”
瓦當邊緣的釉色深淺不一,深的地方近乎墨綠,像陳年的老茶,淺的地方泛著土黃,像沒燒透的陶,像幅沒暈開的水墨畫,濃淡之間毫無章法。
他忽然用指甲在瓦當邊緣颳了下,刮下的粉末落在手心裡,是死灰般的白,撚一撚就成了碎末,“好瓦的粉該是青灰色,捏在手裡發沉,這白是過火了,釉都燒老了,脆得很,就像曬焦的麥子,看著飽滿,一捏就碎。”
黎杏花伸手接過瓦當,掌心立刻感受到一股滯澀的涼意——好瓦該是涼中帶潤,像浸在井水裡的玉石,這瓦卻乾硬得像塊風化石,握久了掌心會留下淡淡的白痕。
她想起去年暴雨,西廂房漏得厲害,汪東西踩著梯子補瓦時,罵罵咧咧說這瓦“脆得像薄冰”,當時隻當是氣話,此刻才品出幾分道理。
瓦當中間的穿孔邊緣有圈毛刺,是鑽孔時沒打磨,她的指尖被紮了下,冒出個小紅點,滲出血珠,滴在瓦麵上,暈開個小小的紅圈,像朵微型的花。
“陳師傅的瓦,真能差這麼多?”她指尖劃過瓦當的裂紋,那縫細得像頭發絲,卻深可見骨,是燒製時應力沒排透的緣故,從蓮紋中心一直蔓延到邊緣,像條藏在釉下的蛇,蜿蜒曲折。
“差得遠哩。”邱癲子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在瓦麵上搓了搓,搓下層細密的灰粉,那灰粉沾在他的掌心,像撲了層薄麵,“陳家燒瓦有三絕:選土要過篩子,三成黏土混七成高嶺土,比例錯一分都不行,得像和麵似的揉夠百遍,直到能在瓦坯上印出指腹的紋路,連指紋都清清楚楚;
製坯得用‘懸絲法’,坯架上吊著根蠶絲,比頭發還細,瓦坯轉動時絲不沾泥,纔算勻,就像姑娘繡花,線走得直纔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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