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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不暖月 第245章 恨水長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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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確保每棵樹都站在自己的格子裡,像列隊的士兵,整齊得能讓風都順著樹縫鑽過去,不會亂了陣型。

每道大堤上各有六十棵果樹,正好合了甲子之數,寓意著家族傳承的輪回不息,像堰水漲落,周而複始,卻又每一次都有新的變化。

栽種時,爺爺親自示範挖坑,坑深三尺,寬兩尺,用尺子量了又量,差一分都要重新挖。

底層鋪著腐熟的牛糞,黑得發亮,帶著草香,是前年就攢下的,曬得半乾,不會燒根;再墊上一層河沙,金燦燦的,像撒了層碎金,防止積水爛根。

放苗時要讓根係舒展,像給嬰兒整理繈褓,不能有絲毫捲曲,否則會影響生長;

填土時要用腳輕輕踩實,分三次澆水,第一次澆透定根水,水要從山澗引來,帶著活水的靈氣,清澈得能看見水底的石子;第二次三天後,水量減半,讓根係往深處紮;第三次一週後,隻澆樹坑周圍,誘著須根向外延伸。

像在完成一場莊嚴的儀式,每個步驟都容不得半點馬虎,連澆水的瓢都要專用,不能混用。

如今,二百四十棵果樹依然健在,枝繁葉茂。

春天,東堤的杏花先開,粉白的花瓣像雪一樣覆蓋枝頭,引來蜜蜂嗡嗡作響,蜂箱裡的蜜都帶著杏花香,甜得能粘住嘴唇;

夏天,南堤的梨樹掛果,青綠色的果子藏在葉間,像無數個小燈籠,被陽光曬得泛出金黃,風一吹就晃悠悠地蕩鞦韆;

秋天,西堤的李子熟透,紫紅色的果實沉甸甸地壓彎枝條,枝條都快貼到地麵,風吹過,落果砸在地上發出悶響,引來成群的麻雀,嘰嘰喳喳地搶食,吃飽了就落在樹枝上梳理羽毛;

冬天,北堤的桃樹落葉,光禿禿的枝丫指向天空,像在書寫著什麼,雪落在枝丫上,像支支白色的筆,在藍天上畫著無人能懂的符號。

每道大堤上的果樹種類各不相同,東邊是杏子樹,南邊是梨樹,西邊是李子樹,北邊是桃樹,也就是“東杏南梨西李北桃”。

在這四種果樹中,隻有南堤上的梨樹最為枝繁葉茂,枝葉仿若無數伸展的臂膀,向著天空生長,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家族生生不息的活力。

所以後來小小每次撿落葉,都會來南堤。

她總說南堤的梨葉最完整,脈絡像地圖,能找到回家的路,葉片上的絨毛還帶著淡淡的梨香。

而南堤之謎,也是最難破解的,彷彿被一層神秘的、來自歲月的迷霧籠罩,任誰也需要潛心領悟才能看清其中的真意,像解一道複雜的算術題,得一步一步來,急不得,錯不得。

在爺爺和大伯去“吃花生米”的前半年,一個狂風呼嘯、電閃雷鳴的夜晚。

烏雲像墨汁一樣潑滿天空,濃得化不開,連閃電都穿不透;

閃電撕開夜幕時,亮得能照見堰底的鵝卵石,棱角分明,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雷聲震得窗欞發抖,像是有巨人在遠方擂鼓,鼓點密集得讓人喘不過氣,心臟都跟著節奏跳,生怕下一秒就會蹦出嗓子眼。

爺爺召集了他的七個子女,屋內燭火搖曳,燈芯爆出火星,像天上掉落的星星,每爆一下,牆上的影子就跳一下。

每個人的臉龐都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莊重,嘴角抿得緊緊的,像在憋著什麼話。

牆上的影子忽大忽小,像一群跳動的精靈,守護著這個秘密的夜晚,不讓任何閒雜人等靠近。

爺爺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那椅子是他用北堤的桃木做的,扶手雕著桃子圖案,桃子上的絨毛都清晰可辨,用手摸上去能感覺到細微的凸起。

已經被磨得發亮,露出溫潤的木質,像浸過油的琥珀。

他緩緩開口,聲音仿若經過歲月打磨的銅鐘,每一個字都帶著讓人內心震顫的力量:“現在,我有條件給你們透露一點天機了。我們憂樂溝,其實是憂樂仙子的化身。她的性情與尋常認知不同,是外柔內剛!這‘剛’是守護的力量,像堰邊的青石堤,曆經洪水衝刷也不垮塌,不可輕視。

所以我才先從豆腐堰著手,經過擴建,把原來的小水窪挖成現在的四方形大堰,能灌溉周圍百畝良田。

豆腐堰已經能夠‘開口講話’,隻不過憂樂仙子的話無聲無息,像春風拂過水麵,隻留下一圈圈漣漪,需要有悟性的人才能聽出其中隻言片語。

我已經把憂樂仙子的話種在了豆腐堰周圍,提示語就八個字——東恨難離,西裡北逃——你們各自去領悟吧。

但你們要記住,這天機,一旦觸碰,便意味著要扛起相應的責任,那責任足以讓我們整個家族在時代中站穩腳跟,像這四堤的果樹,深深紮根在土地裡,任風吹雨打也不會倒下。”

爺爺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曆史的重量,在空氣中回蕩,久久不散,與窗外的雷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共鳴,像老琴的兩根弦,在同一頻率上振動,震得窗紙嗡嗡作響。

天機其實是可以泄露的,但有兩個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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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前提,天機不能泄露給聰明人。天機本就是靠“聰明悟”,聰明人自己領悟出來的,不算泄露,像泉水從石縫裡自己冒出來,是自然的饋贈;

但若是把自己“聰明悟”出的天機再泄露給其他聰明人,就會聰明過了頭,變成“聰明反被聰明誤”,像把鋒利的刀,最終割傷自己的手,還會連累旁人。

這種從“聰明悟”到“聰明誤”的轉變,害人又害己,天理難容。

這中間的道理有些繞,像繞在樹上的葡萄藤,得順著摸才能理清楚。

不過家父這麼一說,有緣人一聽就能明白,像聽到熟悉的鄉音,不用解釋就懂。

但這所謂的“緣”,又何嘗不是一種關乎傳承的使命召喚呢?像堰裡的魚,總能找到洄遊的路,回到出生的地方產卵。

第二個前提,泄露天機者的命數已定,且明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出於一片善心,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就可以有限度地泄露部分天機。

爺爺就屬於第二種情況。

他的命數是自己決定的,過去陳家種種過往,像盤纏繞的藤,勒得樹乾喘不過氣,必須有人站出來把它解開。

隻有先定下自己的命數,家人和族人才能獲得安寧,像果樹修枝,剪掉雜枝才能結果,才能長得更高更壯。

否則,以他的本事,想要一走了之並非難事。

他當兵時,曾多次穿過西南國界,為劉姓軍閥押運軍火和鴉片。

那是在一個深夜,月光像霜一樣鋪在山路上,亮得能看清地上的螞蟻。

他帶著二十人的隊伍,牽著騾馬,騾馬的蹄子裹著棉布,悄無聲息地穿過關卡,連狗都沒驚動。

他的手槍上了膛,握在手裡,汗水浸濕了掌心,卻從未有過絲毫動搖,眼神比月光還冷。

他若想出國,完全可以做到,跟著商隊走,沒人會查一個普通的押運兵。

但為了家族更長遠的利益,他放棄了生機,選擇了這條充滿責任與擔當的道路,彷彿是在為家族的未來鋪設基石,用自己的身軀擋住了可能襲來的風雨,像南堤的梨樹,深深紮根在土地裡,為樹下的生靈遮風擋雨,自己卻默默承受著風霜。

可能是為了讓我們更好地領會,家父多次提及:大伯悟出了“難離”,選擇堅守責任,陪著爺爺走向了該去的地方。

大伯年輕時是個木匠,手藝精湛得能讓木頭說話。

他做的梨花木櫃子,不用一根釘子,全靠榫卯咬合,嚴絲合縫,關櫃門時能聽到“哢噠”一聲輕響,像歎息,又像滿足的喟歎。

能用上三代人,我家現在還有一個他做的小匣子,用來裝針線,幾十年了,邊角都沒鬆動。

櫃門上雕刻的梨花,花瓣薄如蟬翼,脈絡清晰得能數出,彷彿風一吹就會飄落,引來蝴蝶。

他悟透“難離”後,把工具都打磨得鋥亮,刨刀能映出人影,連木紋都看得一清二楚;鑿子鋒利得能削紙,輕輕一戳就能在木頭上留下整齊的印記。

交給兒子時說:“守好家,就是守住根。根在,樹就不會倒,枝葉再茂盛也不會迷失方向。”

大伯這是應了使命。

使命完成後,大娘帶著他的一子一女,繞道去了簡城的上遊,托關係安置了家。

那是在一個冬天,雪花飄落在行李上,像撒了一層白糖,把藍布包袱染成了白色。

大娘背著年幼的女兒,女兒的小臉凍得通紅,卻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指節發白;

兒子牽著驢,驢背上馱著不多的家當,其中有一捆大伯做的木工工具,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怕受潮生鏽。

大娘守節不嫁,靠給人縫補漿洗為生,手指凍得開裂,貼滿膠布,像戴了層鎧甲,卻依然把孩子教得懂事孝順。

每天清晨,天還沒亮,她就起床生爐子,煙霧從煙囪裡嫋嫋升起,像根線,牽著遠方的牽掛,也係著家裡的溫暖。

她常對孩子說:“你爹不在了,但他留下的手藝還在,做人的道理還在,不能丟。”

子女長大後,都成家立業,家境都很不錯。

大伯的女兒嫁到了省城,丈夫是個醫生,懸壺濟世,醫術高明,救活過不少人。

她自己開了家裁縫鋪,做的衣裳款式新穎,用料紮實,針腳比尺子量過還勻,顧客都說:“穿陳師傅做的衣裳,踏實,像靠著一堵牆。”

大伯的兒子成了一座大石場的場主,開采的石料質地堅硬,色澤均勻,敲開後裡麵沒有一絲雜色,蓋起了省城的百貨大樓。

大樓的奠基石上,刻著他的名字,也刻著“誠信”二字,字型是模仿大伯的筆跡,剛勁有力。

他們用勤勞續寫著家族的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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