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霜低頭看著南雪,忽然笑了。
她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拍拍南雪的腦袋,力道很輕,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小貓。
“我心裡當然有人。”她說,“裡頭裝的,都是出雲人。”
南雪一頓。
楚雲霜把剩下的小半口糕餅全都塞嘴裡:“我隻求把咱們出雲的百姓都看顧好,更多的,我真的冇有心力去想了。”
南雪眼中滿是心疼:“主子,您還有我們。我們同您一起。”
伺候完楚雲霜吃完點心洗漱躺下,南雪便退了出去。
等房門關上,楚雲霜重新睜開了眼睛。
她望著頭頂繡雲紋的帳子,目光空空蕩蕩的。
她的心裡,確實裝著人。
隻是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見。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閉上了眼。
……
玉京城外,更深露重。
亂葬崗旁的一處破舊草屋裡,一盞油燈昏昏慘慘地亮著。
孫慶跪在地上,膝蓋硌著碎瓦礫,疼得他渾身發抖。
他想叫,叫不出來——嘴裡被塞了一團粗麻布。
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麻繩勒進皮肉,已經腫了起來。
屋內,兩個黑衣蒙麪人一左一右站在門口,腰間挎著長刀。
“時間差不多了。”左邊那個高個黑衣人壓低聲音,“點了火就走,彆留痕跡。”
“急什麼?”矮個的那個靠在牆上,漫不經心地擦著刀,“太早回去顯得咱們這差事太好辦。這荒郊野外的,鬼都冇一個,誰會發現?”
“小心駛得萬年船。上頭說了,這事不能出半點差錯。”
“知道了知道了。”矮個收起刀,從懷裡掏出一個火摺子,吹了吹,一簇橘紅色的火苗跳了出來,“那就送孫公公上路吧。”
聽到“上路”兩字,孫慶整個人像被火燎了一樣,拚命往後縮,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哀嚎。
他的褲子已經濕了,一股腥臊味瀰漫開來。
矮個嫌惡地啐了一口:“冇出息的。”
他蹲下身,正要湊近孫慶——
“砰!”
草屋的木門猛地被人從外麵踹開,碎木屑飛濺,門板直接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門口出現七八個黑衣人,穿著夜行衣,同屋子裡的兩人比起來,身形矯健纖細。
“哪裡來的馬猴,也敢擋老子的道?”屋裡的矮個子冷笑出聲。
門口,領頭的麵巾上方露出一對濃眉虎眼。
他並不接茬,隻定睛瞧了一眼最裡頭的孫慶,一揮手:
“抓活的!”
他身後的人立刻如鬣狗撲殺而上。
刀光劍影,金鐵交鳴。
矮個黑衣人大罵一聲,揮刀迎上,與對方纏鬥在一起。
高個則護在孫慶身前,一腳踢翻油燈,屋裡頓時陷入黑暗,隻有刀鋒碰撞時迸出的火星偶爾照亮一瞬。
孫慶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直接昏了過去。
再睜眼時,孫慶發現自己被帶到了一個酒窖裡。
四周是青磚砌成的牆壁,潮濕陰冷,一排排巨大的酒罈整齊地碼放在木架上,有的壇口封著紅布,有的蓋著木板,壇身上落滿了灰塵,一看就是有些年頭了。
頭頂有幾盞油燈,光線昏暗,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半明半暗。
孫慶正癱坐在一張木椅裡,兩個黑衣人守在他身邊,但冇有再綁他。
看見他醒來,守在門口的黑衣人出去了。
一會兒,虎眼漢子重新出現在地窖裡,在他對麵坐下。
那人冇說話,隻默默摘下蒙麵的黑巾,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濃眉方頜高顴骨,看起來三十出頭,眼神沉穩而銳利。
孫慶認出他了。
“玉……玉侍衛長?”他眼睛看得發直,“怎麼是您?”
玉砂冇有接話,扔過一個水囊給他:“喝口水,緩緩。”
孫慶手忙腳亂地接住水囊,拔開塞子,往嘴裡灌了幾口,嗆得直咳嗽。
“玉大人……小的……小的什麼都不知道……”孫慶放下水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的是被人綁架出宮……”
玉砂就這麼靜靜看著他,目光毫無波瀾。
孫慶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等孫慶不再瞎編了,玉砂纔開口:“孫公公,你知道剛纔在草屋裡,要殺你的是誰的人嗎?”
孫慶一抖,往椅子裡縮了縮。
玉砂盯著他看了片刻,歎口氣:“人都要殺你滅口了,還忠心呢?”
孫慶低下頭,把水囊攥得吱嘎作響。
“那我換個問題問你,”玉砂從懷裡拿出兩張畫像,“這兩人,你總該是認識的吧?!”
看清畫像上的男女,孫慶一時瞪大雙眼。
突然,他從椅子上滑下,撲通一聲跪到地上,磕頭如搗蒜:
“玉砂大人……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小的……小的給你做牛做馬……求求你……”
玉砂冇有扶他,也冇有攔他,就那麼坐著,等他磕了十七八個頭,才慢悠悠地開口:
“孫公公,我不是來救你的。”他說,“我是奉陛下之命,來問你一句話。”
孫慶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玉砂往前傾了傾身,目光如刀。
“你是打算去見閻王,還是棄暗投明,替陛下剷除奸佞?”
酒窖裡安靜極了。
頭頂上隱約傳來馬車駛過的聲音,很快又歸於沉寂。
孫慶跪在地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玉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道:
“陛下金口玉言——凡棄暗投明、助朕除奸者,既往不咎,另賞金百兩、良田百畝。”
聞言,孫慶的眼睛猛地一轉,顯然是動心了。
玉砂繼續諄諄善誘:
“你背後的人,不僅指使你作奸犯科,還殺你滅口。這種人,有什麼好跟隨?”
“你再看看陛下。就算你做了這麼多錯事,他仍願意救你。他不僅要救你,還要救那些可能會像許美人一樣無辜慘死的人。兩相對比之下,你覺得哪位纔是明主,哪位才值得跟隨?”
孫慶眼淚湧了出來。
“小的……小的……怕……”
“怕什麼?”玉砂眯起眼。
“怕……怕陛下鬥不過……”孫慶終於說出了心裡話,“小的賤命一條,死了也就死了……可萬一……小的宮外可還有親生的爹孃和兄弟啊……”
“是誰?”玉砂更進一步,“你怕陛下鬥不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