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定供貨商!”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旁邊的乞兒沒忘。
“對,指定供貨商!大人已經把銀子放在你家店裏了,吃完了再續。這樣好的買賣你不知道維護,還要替別人想,那範家可曾給過銀子了?還是吃水不要錢了?你不說,吃過飯我等也要領大人找上門去,早晚都得打聽清楚。”
能在一群混街麵的乞兒當中做首領,必然有其過人的一麵。這個孩子就很善於捕捉人的心理活動,還能按照他所熟悉的群體習慣講出來,怎麽聽怎麽覺得有理。
“民婦非不願說,是拿不定對錯,怕誤了官爺的事情。”效果很不錯,本來很緊張的老闆娘眼神開始靈動了,經過短暫的權衡已然有了選擇。
“無妨!姑且講來聽聽,本官自會判斷。隻要把知道的都講了,賞錢依舊!”為了加強效果,洪濤又把桌上的碎銀推了推,讓它距離老闆娘更近點。
對這幾個臨時小跟班也越來越滿意了,即便帶著縣衙裏的捕快出來也不見得能達到這種效果,還不一定聽話,不敢公然硬頂來個消極對抗稀鬆平常。
這頓早飯吃的,不光喂飽了肚子還滿足了腦袋。乞兒們口中的三嬤嬤姓韓,家裏家外必須是把好手,幹活沒的說。耳朵和嘴也必須夠大,捕風捉影傳八卦同樣敬業。
從她的嘴裏不光瞭解到了範家這幾個月發生的變化概況,還得到了兩位更具說服力的訊息提供者名字和地址。
用老闆娘的話講,隻要她們倆肯張嘴如實說,去不去範家就不吃勁兒了。範家人知道的她們知道。範家人不知道的,她們照樣知道!
“泥裏鰍,你覺得她們倆說的話中有幾分可信?”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洪濤和孩子頭從城北貧民區一座小院裏出來走向主街,在他們身後還跟著兩個牽馬的小乞兒。
“大人,侯家婆子是城北出了名的長舌婦,說的話本不該信。可她在大人麵前該是不敢胡亂說項的,又有張家婆子佐證,兩相一比對好像也差不太多。”
泥裏鰍就是乞兒頭領的諢號,他本姓王,但叫什麽、多大歲數都忘了。四歲的時候寡母得病死了,父親幹脆就沒見過,從此流落街頭靠乞討為生。小偷小摸幫閑設局的活兒沒少幹,好不容易纔混出點名號,並不覺得難聽。
“你是和誰學的認字?”經過昨天一下午和今天上午這段時間接觸,洪濤對這個看上去十四五歲的孩子已經有了初步認識。
他渾身都是壞毛病,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出口成髒滿嘴瞎話,手腳也不幹淨,逮著機會哪怕自己在場也會順手牽羊。眼珠子提溜亂轉從不與人對視,活脫的預備役潑皮無賴。
但也不是毫無優點,比如他很會看人下菜碟,當著什麽人說什麽話,知道拿捏分寸。且腦瓜子挺靈光,社會經驗非常足。
與自己相處的這兩天他就沒怎麽說瞎話,也盡量克製**少伸手偷東西。這就說明他識時務知進退,懂得如何自我保護。別小看這些,很多成年人甚至老年人都做不到。
另外他還識字,並有可能會寫,這在社會底層孩子裏是很少見的。尤其是從蒙童開始就混跡於街麵,根本不具備上學條件的前提下依舊能學會,可見除了聰明之外還得有一定的自製力。
“賈道人!他沒事的時候就教我一會兒,還說就算當乞兒認字的也比不認字要的飯多。”泥裏鰍沒有躲避這個話題,立刻就把授業恩師給賣了。
“是否管用?”
“確實好用,他們都要不到飯時我卻能要到,有時候念幾句詩還能得到賞。白爺他們也經常要我過去幫忙演個富人家公子,得到銀子能分一些。光靠他們幾個笨蛋兩天得餓四頓,教也教不會,今日認識了明日全忘掉!”
說起自己的本事,泥裏鰍非常自豪,哪怕把識字當做要飯和騙錢的技能也絲毫不覺得辱沒愧疚。隻是一說起幾名手下頓時沒了豪氣,光剩下搖頭歎息了。
“賈道人是鳳凰觀裏的道士嗎?”
“他哪兒進得了鳳凰觀……大人莫怪,是小人沒說清楚,不是姓賈的賈,是真假的假。他姓江,不是本地人,隻說打南邊來,總穿件道袍在城隍廟前擺卦攤寫訟狀和家書。
殷大人走後城隍廟關門了,他也沒了營生,隻能去打零工。說起來快有一個月沒見到,不知道是不是餓死了。”
此時泥裏鰍才發覺產生了誤會,趕緊賠罪,並把假道士的大致來曆講了講,眼神裏開始有了隱隱擔憂。
“他可住在這一帶?”此時已經出了廟前街,進入西邊的貧民區。
光站在主街上看,由於有兩邊的商鋪擋著還不太能留意到貧民區裏的情況,可一旦深入其中,眼睛看到的、鼻子聞到的、包括腳下踩到的全都透著一個字,窮!
“就在範大虎家西邊不遠,待大人問完話小人正好去他家看看,別是真餓死了吧?”
範大虎家的院子在這一片中還算比較整齊的,至少有正經圍牆。但是這家人的狀態卻非常差,一對兒老夫妻和一位抱著孩子的少婦全都麵色憔悴,像是好多天沒睡覺似的。
“本官是新任鎮妖尉,本縣城隍缺失暫由我兼領此職。聽說你家有惡鬼作祟,可確有此事?”看著呆若木雞的一家四口,洪濤先來了個自我介紹,講清楚鎮妖尉的職責給對方點信心。
“官爺救救我兒,大恩大德永世難忘啊!”老嫗先聽懂了,噗通一下跪地磕頭不止。
“官爺救救我兒……官爺救救夫君……”然後老漢和少婦也有樣學樣,大人喊孩子哭,院子裏瞬間成了蛤蟆坑。
“……”洪濤衝泥裏鰍努了努嘴。
“來來來,叔啊、嬸啊,快起來快起來,先別哭,這麽鬧騰大人如何斷案啊,好好說話!”
後者立刻心領神會,招呼著兩名同伴撲過去,一人一個把老兩口全給架了起來,唯獨沒去碰少婦。看來即便是流浪街頭偷摸拐騙的乞兒,對禮法仍舊有大致概念。
“範大虎人在何處,先帶本官去看看。”洪濤趁著這個機會獨自在小院裏轉了一圈。三間正房、四間廂房、角落裏有個雞窩,西牆外有棵大棗樹,看上去都沒什麽異常。
“在呢、在呢……大虎啊、大虎!官爺來查案了,你可不要再犯病了啊!”又是老嫗率先走向了東廂房,掀開門簾卻沒有推門,像是有些忌憚,隻在門外喊。
“……天氣又不曾寒冷,為何要把門窗都蓋住?”洪濤上前推開了房門,沒往裏走,太黑了,眼睛不適應。
“我兒得了怪病,見到光就叫喊撕扯,力氣大得很,隻有把門窗都遮住才能讓他安靜些。”老嫗說起兒子的病時眼神裏充滿了無奈,看來這些日子把一家人折騰得不善,已經到了崩潰邊緣。
“大概有多長時間了?可曾找郎中看過?”洪濤也沒急著進去,就站在門口和老嫗聊天。但一邊聊一邊側耳傾聽屋裏的動靜,好像還成,沒什麽異響。
“兩月有餘了,城裏的郎中都找過,藥也吃了不少,就是不見效。街上有人說大虎不是病了,而是撞了邪祟,得去請和尚道士來施法。鐵佛寺、羅漢寺、鳳凰觀當家的也都去了,求來佛像和符籙擺在屋裏貼到門上還是無用。
以前碰到此等怪事,都是去城隍廟給城隍老爺燒香的。這次我們也去獻了貢品,可聽說城隍老爺不在……唉……”能看得出來,範家是老嫗說話算數,這倒是和之前兩位婆子介紹的情況相仿。